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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之間》可憐的少年郎
  左式站在樓頂上,他站在邊緣處站了幾個小時了。

  冷嗎?當然冷,寒冬臘月北風蕭蕭,君不見其一雙明眸賽星月,也該見其鼻涕白條掛人中。但這廝卻是仍站在這村裡頭最高的毛胚房頂上,好似醉意未消。

  左式這人還喝酒了?對,他喝了,這十六七歲的少年趁著家人都已入睡,自個兒偷跑進廚房,開了那缸“開蓋紅”的喜兆米酒,用湯杓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瓶保溫杯,上了房頂自斟自飲。

  嘖嘖,這可憐的娃兒,初時別家燈光不吝映灑,照得杯蓋中酒水清冽,燈火閉後即剩月華孤照,再喝到午夜煙火滿天彩亮,村中巷路爆竹聲聲。一切消逝之後,左式終於在這個孤獨冷寂的大年夜裡,一個人喝完了壺裡所有的酒。

  皎月升至正頭頂,萬物月影都又短又小,照進了保溫杯裡,照上了那團余下的糯米糟,還可見少許軟綿綿地攀著壺中壁。也照得這個愁苦少年朗在房頂邊緣左搖右晃,欲倒不倒。

  倒後邊還好說,若還能躺在房頂沐浴月光入眠,嫦娥姐姐都得為你捋起袖衣,給你羞答答斟上杯夢中瓊。但要是倒去了前邊,那摔死了就隻得喝老孟婆給你滿上的孟婆湯了,沒摔死的話……世間炎涼足能讓人生不如死。

  左式愁什麽呢?屁大點兒的小孩能愁什麽,是學著那古人為愛輾轉反側求之不得嗎——還是因為恨著那個死去的爸,讓家裡平白無故多出幾百萬的欠款,使得媽媽拚命工作,奶奶生病也不敢去治……亦或是因為村裡人的瞧不起,自己上學時的深深自卑,更或因為——

  就在剛才一個潑婦帶著一幫人闖進家裡,攪亂了媽媽和奶奶好不容易準備好的年夜飯,到處翻東西,旁若無人不管她們的哭喊,吃飽飯抽爽煙撂了話就走了。

  左式本來不想想起來這個破事的,他迎著樓頂的冬風哈哈的笑了一會兒,然後抬手捂住了臉嗚嗚的哭上了。

  他當時什麽都沒做。左式從廚房裡走出來,樂滋滋的捧著三對碗筷正準備和自家媽說那雞湯好像忘記放鹽的事,但那幫人進來了,他的笑容就僵住了,身體也僵住了。

  待他們鬧完,一個男人取了左式手上一直捧住的碗,然後這個男人粗獷的臉對他笑,這個笑容十分詭異,偏偏有著關切的慈祥。

  男人伸手拍了拍左式的臉,這比著直接給了他一巴掌還要有衝擊力。他說:“以後好好讀書,趕緊替你媽把錢還了,你這麽大了還不會想事情嗎?看到你奶奶這樣你不會心疼?”

  左式的媽媽以驚人的速度衝過來,扇了男人一巴掌,緊緊的將左式護在身後,就像一頭護崽的發狂母獅子。可是左式看見她瘦弱微駝的背在極力壓抑著顫抖。

  “他是我兒子!你們想幹什麽!”

  左式往飯桌上看,那對媽媽噴口水的潑婦仰頭喝一口雞湯,然後這個剪著男性短發的中年女胖子把湯吐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道:“呸!什麽破湯味兒都沒?小董妹子,早說你家窮到鹽都買不起了,我們就不來叨擾了嘛。”

  她對媽媽露出了那上下兩排惡心的黃牙。

  左式媽媽崩潰的攤倒跪地,雙目無神,沒力氣再哭了。

  這是左式煲的湯……他其實想把那湯端起給這個胖女人從頭到腳潑上一遍,問她有這下有味道了沒,然後拿把刀砍死這些人,再拖死狗一樣把屍體拖出家門外。

  他做不到。他隻狂怒了一小會,然後心就死掉了。這可悲的狂怒也僅是咬牙齒咬出點血,

握拳頭指甲扎破手心僅此而已。  實際上現在站在房頂上的左式全身無感,情緒深處也無感,內心活動一片死寂,只有平靜的悲傷與自我厭惡。

  左式望著腳下的地面,他能看見一樓的院裡頭那幾堆長著草苔的破磚頭,還有三排剛長的菜。

  啊,要是能就這麽去死就好了……那——

  只是想想而已,左式不會那麽莽撞又不負責任的去死的。他做不到死的這樣悲慘窩囊,他比較希望死的沒有笑容也沒有哭泣,死的自然,或者死在一種光榮的高度,隻給人們留下一個奮不顧身的身影。

  他對著月光淒涼的笑了。

  這個可憐的少年郎呐。

  但你千萬不能當其而這麽說出口,你見他表面是雲淡風輕渾不在意,實際上他心裡恨不得想掐死你。

  在左式眼裡,施舍同情的人聞若腐犬,施舍的同情毒若砒霜。

  他笑完後,戲劇性的跪倒在房頂,左式本不想跪下的,可是他又覺得自己應該跪下,有著他不知道的理由。吹著夜風灑著月光,未來得及裝修的毛坯房頂,一個絕望的小孩跪倒在地。

  左式突然覺得荒誕起來,像自己是在演著一場戲或是什麽的,背後安靜的星空就是幕布,然後整個村子就是戲場。當他跳下去死掉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打開燈,歡快喜悅的都從房子裡跑出來,拋著手上拿著的任何東西,媽媽也會一身輕松的結束戲劇下班回家,奶奶則不再裝著心臟病,歡快的和村裡的人一起慶祝跳舞。

  “左式……我連笑你都懶得笑了。”左式自言自語道。

  “如果我的生活真的只是一場戲就好了。”左式以雙膝為支點支撐身體的重量,雙手無力垂著,頭也耷著,看向面前的空處。

  “那可不行,這已經達到陣點互觸的因果等級了。”

  左式愣了一下,他確定自己沒有耳鳴。他慢慢的抬起頭,他看見了一雙鋥亮的皮鞋,然後是筆直的西裝褲,整齊得體的西裝,與就看光澤也知其價格不菲的領帶。這個不知何時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相貌英俊, 年齡介於成熟與稚嫩之間,甚至連東方還是西方人都難以區分出來。

  他就這樣用著那張處於世界平均水平相貌,又高於世界平均相貌的臉俯視著左式,像左式就是要向他下跪一樣。

  左式沒管他說了什麽鬼話,情緒有了起浮,方才自己的醜態他肯定全都看見了。左式心跳加速,耳朵赤熱,他慌張地爬起身來,拍拍褲子就冷漠的走過他身旁,準備下樓。

  或許他也是來追債的人……但我懶得理會。左式已經做到對一切都不表現出想法與心情的地步了,不管突然發生的事有多荒唐和滑稽,這樣就不會惹人注意,遭人是非。

  左式將屋頂的門打開,聲控燈亮起,那個男人出現在門後,他熱情的笑了出來,對左式伸出一隻手,笑道:“忘了,我還沒做自我介紹。左式,你好,我叫……”

  左式回頭看看空曠的房頂,又看看突然從外面的房頂到門後的男人。他似把自己的名字忘了,正努力地回憶著。

  他知道我的名字?他是鬼嗎?

  “哦,我叫罐頭,抱歉,總要處理碎片化的信息,重組板塊之類的麻煩事。所以像自己的名字這種小事就放去後面處理了。”他用另一隻手做著往後推的動作,不知為何,他的表情和氣質都給著左式一種強烈的親和感。

  這樣一直讓他乾舉著手好像不大禮貌……

  左式不發一言,同男人握了握手。

  他的手好溫暖,至少能說明這人不是鬼了。

  左式松了一口氣。卻看起來像是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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