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謝賢的目光轉向他的時候,林孤心中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當謝賢開口的時候,他在心中大罵了句娘。
不過一切皆是徒勞,眾人的目光中有震驚,有欣喜,也有仇恨,總之很複雜。
“李林孤接諭。”謝賢看著林孤憋悶的模樣,心中暗笑,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卷軸,卷軸張開,金芒閃動,一道虛影出現在大殿之中,隨後一道蒼老但卻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李林孤,陳羽玩忽職守,弄的天行院烏煙瘴氣,此事因你而起,你身為他的弟子理應以振興天行院,不,是要以振興胤天太學為己任。”
“既然他將滌墨傳給了你,那本座就為你正名,任命你為天行院祭酒,此事我已和陛下商量好了,所以你一定要勤勉盡責,絕對不可以丟了聖堂的臉。”
說完話,虛影便消失不見,如歸殿中一片寂靜,因為方才那個身影他們實在太熟悉了。
第一書院院主,聖堂第二殿的殿主,東方朔。
東方朔是中土最有權勢的幾人之一,沒有人會認為他剛才的那番話是在開玩笑。
殿中眾人心思各異,但都十分默契的得出了一個結論,此次洛神宴如此多的波折最終化為無形,是因為聖堂出手了。
東方朔說他已和武帝商量好了,這一切便有了解釋,而眼前這少年的身份便是這一切波折的關鍵。
陳羽弟子,那代表聖堂,但是他還有一重更重要的身份,北洲先侯之子,這代表胤天。
讓這樣一個人出任天行院祭酒,似乎是武帝和聖堂都可以接受的,但是林孤不接受。
“李林孤,別發呆,趕緊接了詔諭。”謝賢見林孤不為所動,催促道。
林孤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由驚異轉為堅定:“我不接受!”
這屆洛神宴必定會載入史冊,林孤的話就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層浪,從遠處史官臉上興奮的表情就可見一斑。
高潮大戲是一浪高過一浪,天行院祭酒,那可是位同一品軍侯的大吏,除了兵權,比起北洲侯爵位都不遑多讓,而眼前的寒酸少年竟然拒絕了。
殿中那些原本滿腦子羨慕嫉妒恨的年輕士子不由全都傻眼了,那些四脈院監和弟子也是滿臉不解,當然,全場最尷尬的當屬謝賢。
謝賢持卷軸的手依然抬著,皺眉道:“為何不接受?”
林孤抬手將謝賢的手按下,答道:“天行院敗落事出有因,周黎的下場便是佐證,我若鳩佔鵲巢便是不忠,再者弟子搶老師的飯碗那便是不孝,你們匡我乾這不忠不孝之事,當我傻麽?”
謝賢聞言愣在當場:“小小年紀心思倒挺重,不過你大可不必介懷,此事陳羽自己也同意了。”
林孤聞言心中一動,朗聲道:“就算老師同意,我也不能接受,祭酒之位向來由上任祭酒傳位,如此行事不合正統。”
謝賢笑的很尷尬:“還真是執拗,如此也罷,但是另外一件事情你必須答應。”
“何事?”
“一年後,你和你旁邊的小子要代表天行院進入初祖思界,爭奪聖果。”謝賢正色道。
林孤沉吟一聲,看著謝賢的眼神有些懷疑:“先生是希望我們搶得聖果還是屆時放水,給聖堂減輕點壓力?”
謝賢聞言臉色不由一變,只見在場的三院院監和各脈弟子的臉色也都綠了,就連太子看向謝賢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你是故意的?”謝賢怒極反笑:“也罷也罷,
是謝某人小看你了,無須再試探,有什麽想問的你盡管問。” 林孤一臉人蓄無害,氣的謝賢牙癢癢,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偏偏裝傻充愣的本事又天下無敵,著實難對付。
不過反過來他又對林孤頗為欣賞,不驕不躁,心思縝密,不掌握形勢便是半點水都不肯漏,頗有智者風范。
“從進屋開始我除了知道先生姓謝,其他一無所知,先生能否把我該知道的告訴我。”
林孤的問題其實也是在場賓客想問的,眾人都看出來了,今晚的一切轉折都是從這位中年儒生開始的,對於他的身份大家自然好奇的很。
謝賢輕咳一聲,緩聲道:“謝某人的家族背景相信以在場諸位的能力一定查得出來,至於為什麽今天我能站在這裡,原因很簡單,百年前我給武帝當過一年的老師,有帝師的名分,另外,第一書院的東方院長是我的棋友,所以聖堂那邊我也有點交情,這個回答你可滿意。”
帝師?和東方朔是棋友?如果是真的,那豈不是個通天的人物,可是怎麽看眼前的中年男子都只是個酸儒,但一個普通的酸儒怎麽可能請動武帝和東方朔一起出手化解天行院之危?
在場諸人有些不淡定了,雖然還不至於搶著上前攀交情,但是眼神中的敬畏可是實打實。
謝賢得意的看著林孤,林孤皺了皺眉:“這下可好,您的身份更難猜了!”
謝賢一愣,心道這小子就沒有一點見到大人物的激動麽,竟然還在算計他的身份。
“你也別猜了,我既然坐了這天行院院監的位置,自然代表的是胤天太學的意志,所以一年之後的聖果爭奪戰你們必須全力以赴,若是敗給了聖堂,本院監就將你們逐出天行院,當然,若是勝了,本院監就推薦你們進入學海無涯。”
林孤聞言神情微動,學海無涯是胤天太學根基所在,與第一書院祖廟齊名的修煉聖地,但對林孤來說也僅僅只是有名而已,但是他如果知道近五十年來能夠進入學海無涯的士子不足百人,那他或許應該更激動一些。
對於從小苦讀聖典的林孤來說,從來都不相信世界上有什麽捷徑可走,即使一時得意,到最後必然要把欠債還上。
就如修煉一途,你可以用靈丹妙藥快速提升修為,但是對天道感悟不足,根基不穩,即使一時強勢,到最後還是會有繞不過的瓶頸,說不定還會適得其反,受困心魔。
謝賢的條件十分清楚,但是許多士子都將它忽略了。
要進入學海無涯,必須在思界中打敗胤天太學、第一書院和其他各大宗門的所有對手,林孤絕不相信就憑他兩年的修為能夠輕易辦到此事,所以對於謝賢的誘惑他不置可否,拱了拱手算是答應了。
但是林孤不激動不代表在場的士子們不激動,那些還未進入四脈,甚至那些已在四脈修煉多年的弟子都心神劇振。
學海無涯,對於以武立國的胤天皇朝來說那是所有年輕士子的夢想學府,是一朝得道的龍門,只要越過去,就能龍遊九天,傲視群雄。
“嘖嘖,年紀輕輕,心境卻如此老沉,你的生活一定很無趣。”
“蒼生皆不易,冷暖心自知,先生又何須自擾呢。”
謝賢聞言笑道:“你這是拐著彎罵我庸人自擾,當我聽不出來?”
“不敢不敢!”林孤拱手道。
謝賢輕哼一聲,將目光轉向了嶽巒,沒好氣道:“難得你能憋這麽久不說話,汪屠應該很難過,以後沒人給他講笑話了。”
嶽巒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你認識家師?”
“自然認識,臭棋簍子一個,在我這兒都輸了一百零八回了。”
嶽巒啞然失笑,心道這酸儒不僅和東方朔是棋友,和他師父也是棋友。不過他師父的棋藝他是知道的,下的一手臭棋還喜歡耍賴。
“家師一定讓您費心了。”嶽巒見到汪屠的故人,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色。
“不費心,棋太臭,比和東方朔下棋可輕松多了。”謝賢擺擺手道。
此時殿中諸人望向謝賢的敬畏之情已從七分漲到了十分,如果不是放屁說大話,一個能和聖堂兩大殿主下棋,還能推薦士子進入學海無涯的人,那就算是四脈之主也是遠遠不及啊。
今日的洛神宴可謂一波三折又三折,直到此時才算回歸正途,林孤的身份被揭破,陳羽的弟子,那自然便是杳無音訊十八年的北洲侯世子了。
眾人重新落座,目光或多或少的都會朝林孤這邊匯聚,其中最為激烈的自然是坐在地坤閣區域的那名李姓男子,以及他身邊名喚黑奴的俊美少年。
對於李勝雪來說,今晚的一系列事件有些超出他的預料,他今日來的目的是為了見一見這個所謂的長房嫡子,如有可能則要進行打壓。
但他沒想到的是這個一身窮酸的長房嫡子竟是出盡了風頭,差點就成了一脈之主。
他的心中忍不住竄起一股妒火,但卻一直壓抑忍耐,反覆提醒自己:這個人就是個無根浮萍,若無李氏依靠,只能被人吃的骨頭都不剩,隨後他又想到了二房那個挺拔的身影,心中的邪火逐漸熄滅,望著林孤,輕嗤一聲:“比起峰大哥,他就是一團螢火。”
一旁的黑奴將李勝雪的表情都看在眼裡,望向林孤的目光逐漸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