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天氣並不怎麽晴朗,天上飄著細細的雨絲。
是個很容易就會讓人感到慵懶的天氣,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就這麽待在公寓裡睡上一整天,因為昨天晚上一直在想事情,他基本上沒怎麽睡覺。
但今天是工作日,這也就意味著,無論他有多麽不情願,這時都必須要出門去打工了,老板可不會過分慣著他。
於是他鎖了公寓的門,撐著一把從房東太太那裡借來的雨傘,就這麽直接出發了。
直到走在街上他才注意到時節的變化,現在已經是季節交替的時候。
炎炎夏日退去,冷風從北方帶來了秋天獨有的氣息,估計這就會是夏天最後一場雨了。
來到自己打工的餐館,推開玻璃門走進去,老板正站在餐廳中央監督著別人的工作狀況,看到千九走進來,他也只是很隨意地掃了一眼,然後就把視線轉移到了別的方向。
他徑直走進後廚,開始更換工作用的製服。
換完工作製服再出來,這時正好有一對年輕的情侶進入餐館,他主動迎了上去。
“請問要點什麽?”
“嗯,給我來一份這個……”
菜單,井然有序的行為,伴著茫然無措的心。
時間就這麽在忙碌中逐漸溜走了。
忙完一整個上午,老板留下他在餐館裡吃午飯,他答應了。
餐館的後門是一個二十平方米不到的小空間,那裡堆著數以百計的啤酒瓶箱子,唯一空出來的地方還放著一張藍色的小凳子,地板上積滿了灰塵。
沒有人會喜歡長久待在這種地方,但這偏偏就是他日常吃飯的地方,老板到廚房裡給他盛了一碗肉絲面條,他一手托著碗,一手拿著筷子,就這麽乾脆吃了起來。
面條很好吃,雖然裡面壓根沒有幾根肉絲,但老板把調味料放得很足,因此他還算是比較滿意的。
當然,這樣貼心的便利也並不是完全沒有代價的,作為交換條件,他的工資要比普通員工少一百塊錢,但是如果按長久來看,還是挺劃算的,畢竟他自己可不會煮飯,生活技能點全點別處去了。
吃完午飯,他向老板道了聲感謝,接著便起身離開了餐館。
正好趁著下午班前的空閑,可以走出餐館去隨便溜達一會兒。
因為此時正值午飯時間,而且天上還下著雨,所以整條街上沒有太多的行人。
他獨自一人行走在這條空曠的街道上,周身的空氣都泛著濕潤的氣息。
說是獨自一人也不是太準確,蓮零的幻影一直都在他身邊,只是之前他一直忽視對方的存在,所以現在她變成了“無意義”。
但現在身邊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他又不得不把目光放到身邊“無意義”的幻影身上去。
“蓮零。”
不知為何,輕聲呼喊了她的名字。
“嗯?”,幻影看了過來,她一直在用很溫柔的眼神看著他。
“你覺得現在的我怎麽樣?”
他喃喃道,抬頭仰望著天空。
幻影慢慢把頭低了下去。
“千九……講實話,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的話似乎別有深意,隱隱蘊著一抹哀傷。
“你認為我是一個失敗的人嗎?”
他直接挑明了意思,目光緊緊地盯著蓮零,想要知道她內心的看法。
這樣的想法應該很可笑吧?想要看出幻影的心情什麽的……
“我不知道,
千九……我現在很難過。” 蓮零囁嚅著,似乎有些心疼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真的有在顫抖,溫度傳遞過來,千九的眼神迷茫了一下。
其實……感覺她現在和真正活著也沒什麽兩樣的。
不論其他時候,至少現在,暫且就把她當作真正的蓮零來看待吧,他想。
這麽想著,他也主動反握住了幻影的手。
她說,走吧。
兩人在一條大橋上並肩走著,時不時有車輛呼嘯著從兩人身邊駛過。
下著雨的世界,似乎總是要比尋常時候安靜些的。
也正是因此,千九一直都很喜歡下雨天,特別是這種飄蕩著細細雨絲的天氣,既不用打傘又能享受到雨中的寧靜,真可謂一舉兩得。
和幻影在橋上並肩行走了一會兒後,他的頭髮被雨水泡得軟軟的,算算時間也過去得差不多,兩人便沿原路返回了餐館。
下午班馬上開始,有了早上的醞釀,生意看上去要比上午火爆得多。
說起來,餐館真的是個神奇的場所,因為你能在這地方見到分布於社會各個階層的人,早上就有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子開著豪車來這裡吃飯,接待他的是一個名叫陳宇飛的年輕服務員,當時黎千九就在旁邊,他把接待過程看了個真切,這就是富有的人,有時候店裡也會進來一兩個衣衫襤褸的“社會底層”——這當然是開玩笑的,這些被稱為“社會底層”的體力勞動者大都隻點一碗普通的青菜面或者炒年糕,再以最快的速度吃完走人,又接著去做自己的工作。
自己與這些人之間並沒有什麽不同,黎千九一邊刷盤子一邊想著,無論是家財萬貫的企業大亨,還是躺在路邊饑一頓飽一頓的流浪漢,他們在進入餐館的那一瞬間都變成了地位相同的人,成了“顧客”,而顧客是上帝——這也是開玩笑的,請別放在心上。
想著這樣的事情自娛自樂,似乎連單調的工作也沒有那麽枯燥了。
正刷洗著盤子,一個人走到他身邊,放下了一摞髒盤子。
“哥們,這些東西也拜托你了。”
一句俗套的客氣話。
微微歪頭,他認出身邊的這人正是陳宇飛,一頭精神的平寸頭髮型相當顯眼。
之所以會對他有些印象,是因為這是整個店裡面,除他以外唯一一個年齡未滿18歲的服務員。
陳宇飛看起來似乎比他要更加年輕一些,順帶一提,他今年17歲生日剛過。
他把新般來的那一摞盤子一股腦地塞進加了稀釋過洗潔精的水池裡,然後開始用抹布用力搓洗了起來。
陳宇飛似乎短時間內也無事可乾,就站在旁邊一直觀察他的狀態。
就在他洗完盤子,直起身的那一刻,陳宇飛說話了。
“喂,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麽?”
“昨天余元大廈那裡死了一個女人。”
他想起昨天跳樓的那個女人,“聽說過,然後呢?”
“嘖,剛開始警察以為她是自殺,但是後來又發現不是。”
“是他殺?”,他有些驚訝。
“嗯,那女人被扔下來之前就已經死了。”
“凶手抓到了嗎?”,他一邊擦手一邊問道。
“抓到了,聽說是那鬼地方的老總,黑心,特意給那女人下套來著。”
“有意……”,他沉吟著。
“服務員在哪裡?”,一道尖尖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很遺憾,黎千九並非不想接著聽他說下去,但這時店裡來新的客人了,他只能跑去門口迎接。
“歡迎光臨。”
……
餐館下午五點下班,黎千九回家的時候,下意識地想要再去那個地方看看。
那裡的痕跡消失了。
地板上的血跡已經被擦得乾乾淨淨,屍體被運走了,所有的痕跡都被抹除了。
為了不引起恐慌,警察甚至連警戒帶都沒有拉。
除非事先知道了真相,否則常人很難看出這裡曾經發生過一起命案的痕跡。
他站在樓下,幻想那女人還活著,正站在大樓的入口對著他笑。
那些代表著她曾經活過的痕跡,在短短幾秒之內,就被什麽都不知道的人們給擦拭乾淨了。
所以說,人類社會的運行速度還真是快呢,他不免嘲諷地這麽想著,抬頭向上看去。
夕陽的余暉,把大半個大廈都染成了淡淡的血紅色。
在光明與陰影的分割線處,斜著的影子就像是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兒。
折斷翅膀的鳥兒,麽。
他很討厭的東西。
嗯,非常的討厭,就像他討厭自己那樣。
看了一會兒,他又偏頭看向身邊的幻影,內心略微感到傷感。
算算時間,距離蓮零去世也已經快有一年時間了。
時間真是容易遺忘的東西呢。
他又轉頭看了看那鮮血曾經存在的地方。
消失了,消失了……消失……不想消失!不想消失!
他不想消失!
少年的心態,逐漸開始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
這一年中,他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一半以上的時間,碌碌無為。
但是現在,他想試著去改變一下。
是的,他果然還是不想陷入徹底的自我毀滅,他還想要生活下去。
也許這只是親眼目睹生命逝去後會產生的感悟,但更多的,還是出於他自己對蓮零的無盡懷念。
如果蓮零還活著的話,肯定也不會希望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所以,為了那個人,蓮零。
他要試著去改變自己。
即便內心已經遍體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