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又過去了三天。
就在第四天的下午,事情的變故出現了。
這一天,黎千九帶著蓮零走在回家的路上,兩人在一棟大廈下面,看到一大群人圍在那裡,黎千九還聽到了人群發出的騷動聲。
“那裡好像發生什麽事情了。”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拉著蓮零走了過去。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的阻礙,看向了那裡的地面。
原來,那裡臉朝下趴著一具人類的屍體。
對於常人來說,應該很少有機會能看到的,真正的人類死屍。
不,現在應該只能被稱之為“肉塊”了吧?
紅色的液體在平整的路面上蔓延開來,緩緩地滲入石磚間的縫隙,死者的肢體被強大的反作用力生生折斷,呈現出了一副十分怪異的彎曲姿態,整具屍體唯一還能看出完整的部分,就只剩下一頭烏黑靚麗的長發,再聯系上她細瘦的手臂和嬌小的軀體,不難推測這是個女人。
很明顯,這個人是從樓上掉下來後,砸落在地上摔死的。
死因是出於自殺還是意外墜樓目前仍未知,不過只要稍微聽一下周圍人議論的內容,就基本可以確定是自殺事故了。
從現場已經有人打了報警電話,但警察還沒趕到這一點來推斷,死者跳樓的意志十分堅決,事情是突然發生的,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有很多人在圍觀著這具屍體,人群的騷動一直在持續著,後面來的人也越聚越多,這時蓮零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衣袖,他看向她,少女臉上浮現出相當不舒服的表情。
他差點忘了,蓮零是個膽小鬼。
“走吧。”,他對蓮零溫柔地笑了笑,細心安撫著她的不安。
兩人匆匆地從事故現場離開,警車的鳴笛聲已經漸漸向這裡接近了。
“是跳樓自殺呢。”
“聽說是她的丈夫出軌了,她受不了打擊才突然想不開的。”
“真是不值。”
“真可憐啊,還那麽年輕一個人,怎麽突然就想不開了呢……”
回想著剛才聽到那些圍觀群眾之間的談話,千九臉上的表情略有些複雜。
死亡。
突然消逝的……生命。
他看著面前不斷向前延伸的路面,隱隱間,似乎又看到了剛才那個死去女人的影子。
蒼白的面容,瘦弱的身體。
這些似曾相識的地方,不能不讓他聯想到當年去世的母親。
母親……
早就已經死了。
好像有誰和她一樣,也早就已經死去了。
頭腦微微混亂,被干擾的記憶突然湧出,千九感到太陽穴有些微微的脹痛。
他偏過頭看向身邊的幻影,突然像是想到什麽了似的,狠狠地咬了一下他自己的腮肉。
好疼。
鮮血,血流出來了,一股鹹鹹的味道在嘴裡蔓延開來。
疼痛感是無比真實的,但是幻影並沒有因此消失,而是依然存在在那裡。
他試著伸手抓住幻影的手臂,那觸感也是很真實的,很有溫度的感覺。
但是他心裡清楚,這些都是假的。
只要自己稍稍用力,手上抓住的就只有空虛。
他試著用力抓了一下,果真如此,他的手突破幻影的影響,隻抓住了一團空氣。
原來連蓮零……其實也早就已經死了。
刹那間,他被一種終於從美夢中醒來的夢幻感覺轟擊了心間。
大腦因眼前這一幕的刺激感到越發刺痛,他不得不用另一隻手支撐住不斷下墜的額頭,隨後稍作思考。
那個之前被他壓抑的原人格,再次壓製了他的意識。
“呵……呵呵!”,他突然發出一陣冷笑聲,嚇到了旁邊的“蓮零”。
“千九?千九?”
“哈哈哈哈!”
黎千九仰天大笑。
還真是……十分高明的騙術呢。
愚蠢的自己竟然被一道幻影迷惑了那麽久,真是可笑至極。
“千九,你沒事吧?”,蓮零一臉擔心的問道,她的語氣依然很溫柔。
但是這些都只是心理安慰。
透過微微睜開的眼縫,他看到了“蓮零”那一臉關切的表情。
如果,如果她真的還活著,而不僅僅只是幻影就好了。
但是,他終於明白這一切全都是假的。
假的,假的!
都只是騙人的把戲而已。
一想到這裡,內心就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嫌惡感,使他狠狠地甩開了幻影,然後一言不發地快步向前走去。
被粗暴對待的幻影沒有一句怨言,只是默默地從後面跟了上來。
但是已經,有什麽地方已經不一樣了。
兩人雖然走的是同一個方向,卻給人一種目的地截然不同的感覺。
回到住所後,他也不管身後還沒有進門的幻影,頭也不回地重重甩上了房門。
然後,他走到木板床邊躺下,臉朝向雪白的牆壁,緩緩放松了自己的身體。
死亡、
與放松的身體相對的,是他此刻無比沉重的心情。
到底……他到底要怎麽做?
不過半個月的時間,熟悉的問題又困擾起了他的生活。
神秘的雪久給予了他實現願望的機會。
結果是,雖然願望實現,但他的處境並沒有因此而改變多少。
面對著蓮零已經死亡的現實,他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名為茫然的情感。
他不禁想道,自己當時所許下的願望,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
自己真的只要有個幻影陪著就足夠了嗎?
會不會只是當時把願望許錯了的緣故呢?
也許當時應該更慎重一點的,對,也許,只是他自己莽撞了而已。
想著想著,他不由得歪頭看向鏡子的方向,似乎想要從那裡得到某種確認。
但是這時突然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脊背,他整個人馬上從床上坐了起來。
原來是“蓮零”正站在他的床邊,她向千九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那是他曾經最喜歡,也是最想看見的笑容,但是現在再看見,心裡竟只剩下了抗拒與厭惡。
究其原因,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眼前這個幻影並不是真正的蓮零。
他不需要一個虛妄的安慰。
千九陰沉著臉,一言不發地走到桌邊,那上面整齊地擺放著之前隻用過一次的顏料。
他抬頭看了看時鍾。
現在是下午四點鍾,距離午夜還有八個小時的時間。
相當不斷的一段時間。
希望能早點到來。
確認了時間後,他繼續倒回到床上,依然面朝裡邊,靜靜睡了過去。
“蓮零”看著他那瘦削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後默默走到門口去了。
他睡覺的時候,那個幻影沒有來打擾他,兩人相安無事。
他並不是那麽美好地飽飽睡了一覺,夢醒之時已是月上柳梢。
幻影依然待在房間裡,靜靜地不說一句話。
她好像也意識到了什麽不對,所以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黎千九在床上直起了上半身,心裡思索著。
他想,待會兒要怎麽和雪久說明,自己該怎麽許下一個願望。
她說過自己絕對無法復活蓮零,但這不代表她做不到其他事情,也許有一種方法真的能夠讓蓮零回來呢。
想了一會兒,他從床上走下來,走向那道幻影。
幻影看著他,眼神依然溫柔,嘴唇微微開合。
“千九,你醒了啊?”
遲到了整整數分鍾的話語,幻影的反射弧估計能繞地球纏上好幾圈。
但其實那也只是她“虛幻”存在的證明而已。
“是。”,他面色不快地回答了一個字,走到桌子邊,拿起上面的顏料,細細塗抹在手指上。
把那些字寫在鏡子上,4、13、666,再劃過一條黑線。
奇怪的是,這次的鏡子並沒有給出回應。
時間過去了六秒,鏡子卻依然毫無動靜。
鏡子上黎千九的形象,難掩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時間應該是到了的。
他又抬頭看了看時間,時鍾上確實是12點整,一秒不差。
但是鏡子並沒有像上次那樣出現擴散的波紋,他又等了六秒,依然毫無反應。
顯然,這次是雪久拒絕了他進入鏡子世界的請求。
他呆呆地站在鏡子前,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這時,幻影靜靜地走到了他身後。
一股溫暖的感覺,緊貼著他的後背蔓延開來。
是蓮零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還把頭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千九,不要,不要試著去做那種事情。”
“一直,一直留在我身邊吧!”
她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啜泣道。
溫暖的氣息在他耳邊不斷回轉,這使得他的眼神又一次迷茫了。
一直留在對方身邊。
這是當年他和蓮零立下的誓言,他現在還清楚地記得。
但是。
不對。
是有什麽地方搞錯了。
這絕對不是以前的蓮零。
蓮零是絕對不可能這麽哭泣的,她一直都是一個外表膽小,但是內心十分堅強的女孩,從小就是。
千九還清晰地記得,他與蓮零的第二次見面,是在蓮零父親帶著她上門來拜訪父親的時候,當時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讓他記憶深刻的女孩,她把半個身體躲在父親身後,害羞地手指絞弄著頭髮。
那年,兩人剛好滿了十歲,因為兩家是鄰居,屋子間就隻隔著一面牆的距離,所以往來十分密切。
那天,蓮零的父親來到家裡找父親敘舊,把他和蓮零哄到外面去玩,活潑好動的兩人便跑到了家門外的一片草地上,在那上面亂跑一氣,消耗小孩子旺盛的精力。
有些玩累了後,兩人又在那上面稍作休息。
當時他坐在草地上,蓮零距離他有半米多遠,用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
他同時也在打量著這位似曾相識的少女,他還記得她。
感覺有些無聊,就會想要說些什麽來緩解下氣氛。
因為少女那雙綠色的眼眸實在太過奪目,所以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關於蓮零眼睛的。
“為什麽我們之間,只有你的眼睛是綠色的啊?”,他難掩好奇地問道。
他看過身邊的人眼珠,大多是黑色的,西方人的眼睛大多是藍色,這是他從書上知道的,但是翠綠色的眼珠,他真的既沒看見過也沒聽說過。
但是,他覺得真的好漂亮。
“你說這個?”,少女有些害羞地指了指眼睛,解釋說,“我的眼睛本來就是綠色的,爸爸媽媽說天生這種顏色的眼睛很少見,他們也很喜歡我的眼睛。”
“所以說,這是天使大人送給你的禮物嘍!”
那時他還是相信神仙存在的年紀,誤以為這是神仙給予少女的禮物,於是愣愣地這麽問道。
少女被他的這番幼稚發言給逗笑了,當時的她捂著肚子,倒在草地上發出了略顯失態的大笑聲。
要不是因為身上穿的是裙子,估計她都要直接在草地上打滾了。
即使如此,少女的笑容依舊很美好,他在旁邊看得心癢癢的,於是偷偷湊了過去,想要偷摸一下她的眼睛,但是蓮零察覺到他的意圖,就馬上從草地上跳了起來,並笑著跑走了。
“才不會給你摸呢,會很難受的啦!”,她嬌嗔道。
他看著少女遠去的背影,忍不住嘴角微揚的同時,臉頰也在微微泛紅。
“蓮零,好聽的名字。”
兩人就是在那一天真正的互相認識了,之後,兩人也是考上了同一所初中,進入了同一個班級。
他想,自己就是從那個時候,逐漸開始喜歡上蓮零的吧。
上了初中以後,蓮零每天都和他一起上下學,這似乎成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習慣,蓮零還是個相當自律的女孩,有時候他會因為天氣太冷而偷懶賴床,這時候蓮零一定會準時從對門走過來,然後連續按他家的門鈴,一直到他清醒為止。
而他就算原本睡得再死,這會兒也絕對會從床上爬起來,並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所有必要的東西,再急急忙忙地從家裡跑出來見她。
蓮零會露出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伸手幫他理順偶爾弄亂掉的衣領,他則露出憨憨的傻笑,兩人再一起前往學校。
這樣安定美好的生活一直持續了數年時間,終於,在初三畢業的那一天,他逐漸明確了自己的心意,便向著蓮零告白了。
少女當時的表情顯得相當驚愕,“我們還只是兩個初中生啊!”
“我知道,我是想。”,他看著少女可愛的眼睛,認真地說道,“至少要讓你先知道我的心意,你可以不馬上給我回復,但是我會一直等你的。”
蓮零看著他幼稚的孩子臉龐,聽他用認真的語氣說出這種話,眨了眨眼睛,突然狡黠地笑了。
“嗯,那我可真得好好考慮考慮呢……”
話是這麽說,但蓮零之後還是繼續著跟以前一樣的生活,半個月過去了,她都沒有給他一個確切答覆。
他大概能猜到的,蓮零並不是忘記了,只是有意地在為最後的答覆製造些懸念而已。
會覺得這樣的事情很有趣,並試著去做,這實在是太過符合她的性格了。
幸好結果還算是美滿的,高一的入學典禮結束後,在夕陽西下的教室裡,少女最終接受了他的告白。
他高興地一把抱住了她,激動地幾乎要哭出來,蓮零靜靜地靠在他懷裡,嘴角微微帶著笑意。
那個時候,他覺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但是,不久之後,殘酷的現實便將這些美好統統絞碎了。
那是比幻影的存在更讓他感到虛幻的事情,但卻真實地發生在了他身上。
蓮零倉促離世。
閉上眼睛,蓮零躺在血泊裡的景象似乎又一次浮現在了他眼前,他的身體劇烈震顫了一下。
為什麽現在還會回想起來呢?
簡直就像是昨天才經歷過的事情一樣。
他睜開眼睛,鏡子裡的幻影和他的樣子,看起來還是那麽美好。
他輕輕掙脫開那個虛假的“蓮零”,又躺到床上,仰面呆呆地看著陳舊的天花板。
他想,要是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麽清醒就好了。
意識的清醒讓他睡不著覺,精神的清醒更加讓他痛恨現實。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痛恨清醒的自己,因為它們讓他感覺到痛苦。
再這樣繼續下去,他可能真的要沉淪了。
到底要怎麽做……
不知道,他找不出任何方法。
結果,帶著這種迷茫無助的心情,他就這麽躺在床上,思考了整整一個晚上。
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