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從天而降,落在此時已經被火焰焚毀了大半的古村落之中。
幾縷青煙從村子的上方騰空而起,與迎面吹來的一股強勁冷風一碰撞,便立刻消散不見了。
殘破的稻草屋中,死靈一臉驚喜地看著蜷縮在格子裡的孩子。
此時他內心滿溢的喜悅之情,簡直都無法用人類的文字加以形容。
在欣喜與驚訝的情感交織下,他忙用手掰斷了幾塊碎木板,然後把手伸進格子裡,想著先把孩子抱出來。
但是他剛伸出手,一碰到孩子的臉蛋,便忍不住整個身體都顫抖了一下。
心中的喜悅和興奮也在刹那間流失了大半,剩下的只有恐懼與驚駭。
“咕……”
由於周圍太過安靜,他甚至清楚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以及下意識吞咽口水的聲音。
不對勁,孩子很不對勁。
不,應該說是太不對勁了。
肉是冷的,血是僵的,皮膚隱隱透出青白色——恍惚間,他隻覺得自己所接觸的這個似乎並非人類,而是一具被扔進冰天雪地裡冰凍了許久的提線木偶,抑或那已是一具真正的餓殍?瘦弱的四肢,同樣貧弱無比的呼吸,似乎稍稍用力就會被輕易夭折似的。
這些相當不妙的感覺綜合起來,都使他迅速意識到,孩子雖然還沒有徹底死亡,但情況依然非常不妙,根本受不了他隨意亂動。
由此,他迅速地改變了策略,先用念力把孩子從格子裡抬高,再用手接過來。
像是捧著易碎的珍寶。
暫時放置在旁邊的地板上。
但是剛把孩子放上去,他就在心裡暗罵了自己一聲。
“真笨。”
再用念力把孩子抬起,他脫下之前披回身上的外套,先平鋪在冰冷的石頭地板上,然後才把孩子放上去,大衣的兩條手臂,權且當作被子蓋在孩子身上。
雖然這件外套的表面基本已經濡濕,這樣做比直接放在地上也好不了多少,但這已經是他現在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稍微花時間冷靜了一下興奮的頭腦後,死靈馬上展開了針對這個孩子的緊急救治。
伸出已經恢復完畢的左手,沾著村中的冷氣在空中畫了一個圓邊四方形的魔法陣,接著這個魔法陣緩緩下落,最後和孩子的軀體完美貼合在了一起。
這是一種緊急維持生命狀態的高級魔法陣,可以治療生物瀕死的傷勢,缺點是,對同一個對象只能夠使用一次。
魔法陣和孩子的身體完成融合後,他便一臉緊張地等待著接下來產生的反應。
等了一會兒,孩子的呼吸果然恢復了。面色也漸漸紅潤了起來,幼童輕微但有力的心臟跳動聲,無比清楚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這樣至少短時間內孩子性命無憂了,死靈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同時又有些別樣的興奮感。
畢竟,這種情況真的太驚險了,可能時間再稍微晚上那麽一點,這個孩子都會落得個最終夭折的結局。
他為自己趕時間趕得及時而慶幸不已。
回頭看了一眼外面,他這才記起自己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但現在還是先休息一下比較好,使用了那麽高級的魔法陣,他的身體又退回到了之前的脫力狀態,精神也覺得十分疲憊。
在地上坐著休息的時候,他用目光隨意打量著四周,兩三秒鍾就看完了屋裡那些小物件,最後落在那對夫婦的屍體上面。
他的眼神在正視那對屍體的瞬間,
開始變得有些沉重起來。 屍體……根據現場的情況判斷,不難看出這對夫婦與這孩子之間的關系。
“是親子嗎?”
死靈看著孩子的臉,嘴裡低聲喃喃道。
此時他眼中湧現出來的感情,比起震撼,更多的是困惑。
他活了很久很久,久到連他自己都忘記了時間的長度,他見識過許多關於人類自己的事。
他是真的親眼見過,一個人的出生、疾病、戰爭、死亡。
但是這種會主動挺身去保護他人的事情,他確實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說實話,他有些無法理解。
按照魔法師一族的固有思維,生物應該在保證自身安全的情況下,才會去考慮其它生物的存活,也就是說,自身的利益永遠高於一切。
但這對夫婦所展現出行為的性質,破壞了這條魔法師心中的鐵則。
按照魔法師一族的思維,這對夫婦首先應該逃跑才對,他們有藏匿孩子的時間,那麽多半也有藏匿自己的時間,至少他們應該試一試。
但是並沒有,為了能保住這個孩童的性命,他們都選擇了不抵抗,用自己的身體替孩子爭取那一絲獲救的可能性。
無法理解,無法理解。
身為不同於人類的“怪物”,擁有這種想法也正常的吧?
但是。
雖然無法理解,但是他仍能感覺到,自己心裡的某處地方,被眼前這一幕狠狠觸動了一下,繼而誕生出了許多的想法。
這是他一生中都很少感受到的情感,這種情感究竟是什麽呢?
在大腦的記憶庫裡搜尋了許久後,他終於弄明白了這種心情是什麽。
據說人類稱呼它為“敬佩”。
這也就是在說,他很敬佩這對夫婦,因為他們的勇氣而敬佩。
沒有誰能夠預知未來,他也做不到這一點,所以他也無法知曉,這對夫婦到底是怎麽臨時想到用自己的身體來遮掩住這個保命空間,他們又是要懷著怎樣的一種機智和勇敢,才會在那場屠戮之災降臨時,選擇把這個小生命放進這個小空間裡,最終,他們創造了生命的奇跡。
要知道,這場飛來橫禍的發生不可能經歷太多時間,他幾乎可以想象,敵人如同蝗蟲一般快速刮過這裡,隨意屠戮了所有村民之後再大笑著離去的場景——他們沒有仔細搜查村子的每一個角落,這成了孩子存活下來的關鍵原因。
這就是奇跡。
這使得他忍不住發出感歎,原來,奇跡不止會在自己身上降臨啊。
在這世界上,同樣存在著不少奇跡。
他正在思考著這些事情,孩子那邊卻突然發出了一陣騷動,看樣子是快要醒了,死靈趕緊看住他,並做好了隨時掩蓋真相的準備。
他心中產生的第一個想法是,絕不能讓孩子看到村子現在的景象。
這個孩子並不是嬰兒,不然也不可能在一個狹小的空間中支撐那麽長時間還不夭折,死靈憑借直覺推斷,這個孩子的年齡應該在4—6歲之間,處於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思維理解能力,要是讓他看見村莊現在的慘狀,很難想象會對他的心靈造成何等沉重的創傷。
於是,他用身體擋住了那對夫婦的屍體,臉則朝向孩子的正面,這樣可以避免被他看見後面的情況。
在他的密切關注下,孩子開始慢慢地醒來,他就像一隻剛剛睡醒的小羊一樣,輕輕擺動了幾下四肢後,慢慢地,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死靈看見,孩子的眼睛是一片柔和的藍色,顏色淺淺的,像初春天空的顏色一樣迷人。
興許是之前適應了黑暗,他的眼睛才剛睜開,馬上又閉上了,眯著眼睛眯了幾下嘴後,才又睜開了。
“ ”
徹底清醒後,孩子從外套“床”上坐了起來,懵懂的眼神落到了他身上。
死靈看見,孩子的眼神中透露出孩童所特有的困惑。
隨後他張開嘴,說了一句死靈根本聽不懂的話。
雖然死靈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是根據語氣判斷,那應該是在詢問他的身份,孩子的這個反應倒是讓他心裡又松了一口氣,看來他還不知道村子裡發生了些什麽。
大概是那對夫婦藏匿得快,孩子來不及理解狀況,萬幸。
為了轉移孩子的注意,他木著一張臉,打手勢告訴那孩子,現在,馬上從他的大衣上起來。
孩子應該是沒有看懂意思,因為他的眼神中又透露出了幾分困惑,於是死靈就指了指地上,孩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往自己的身下一看
——發出了一聲驚訝的叫聲,旋即馬上站了起來。
死靈跟著他同步站起身來,依然用身體擋住那兩具屍體,使用念力把大衣撿回來穿上。
身後就是那對夫婦的屍體,但眼下的局面已經退無可退,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咽了一口唾沫後,他開始用大腿肌肉推動孩子的身體,兩人一起慢慢地向著屋子外面退去。
“唔!啊!”
對於死靈這一多少帶著強迫意味的行為,孩子表現出了強烈的不安和抗拒,他用兩隻手推著死靈的大腿,竭力地想要返回到屋子裡面去,但他根本推不動死靈,最後居然哭了起來。
但是死靈根本不為所動,畢竟一時的難受總比糾纏一生的痛苦要好,兩害相權取其輕,他覺得自己做的很對。
所以他直接選擇無視孩子的抗拒,堅持用蠻力將他推出了這間屋子。
他的選擇是對的,兩人剛一起退出屋子,這間本就已被大火摧殘過一半的殘破建築物便立刻轟然倒塌,那對夫婦的屍體也被掩埋在一大堆稻草之下,很快就看不見了。
沒有回頭,死靈在心裡,最後一次獻上了對於他們二人的由衷敬意。
但是孩子依然在不停地哭鬧,死靈也沒有辦法,只能先給他施加了個昏睡魔法,這下終於沒有了煩人的聲音,他把孩子放到一片空地上,抓緊完成最後的收尾工作。
下一間屋子給他帶去了一些小小的驚喜,他從那間屋子的一個土坑裡撿到了一些村民儲存下來的塊狀莖食物。
這些食物對於吃了很長時間烤獸肉的死靈來說,能夠算是一道相當不錯的點心了。
這就當作報酬吧,他想著,然後問心無愧地收走了這些東西。
十分鍾後,這個村落的最後一間屋子也在死靈手中化為了灰燼,如此,這個存在時間長久的古村落的歷史也就徹底畫上了句號。
一切的工作都已完成,報酬也算是拿到手了一些,他把那些塊狀莖用大衣包著抱在懷裡,然後單手抱著這個村子最後遺留下來的血脈,踏上了回山洞的路。
這時候的雪比剛來時又要小一點,但是還在下,他回去的路上還要抱著一個五歲的小孩子,要是再去走那種雪路的話,真的會很難受的。
所以這回死靈也不藏拙了,一路上大量地釋放火系魔法,把路上的雪全都融掉,最後硬生生製造出了一條可以直通山洞的小路,代價則是體力的急劇消耗,等他到達居住的山洞時,整個人都感覺快要虛脫了。
把孩子用大衣包裹著安放在山洞深處後,死靈迅速地生起一堆火,給孩子取暖的同時,他自己也烤些肉來填填肚子的空缺。
接著,他計算了一下手裡還剩的物資,山洞裡的燃料雖然還很充足,但可用食物已經所剩不多,看來是時候出去再打些獵物回來了。
接著,他又坐在火堆邊等了半個小時左右,孩子才終於脫離昏睡魔法的效果醒了過來。
他拿著烤肉坐在火堆旁,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孩子。
或許沒有人能看清,他的眉頭正微微皺起。
他正在思考,自己為什麽要去救這個小女孩。
說實話,腦袋冷靜下來以後,現在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救人的原因了。
剛剛那種突然湧現的狂喜心情——現在冷靜後再回想起來,著實讓他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那種感覺,完全都不像是從前的他。
在這件事發生之前,他一直認為自己只是一個冷血的生物,不,怪物。
冷血對於他來說不是貶義詞,而僅僅只是一種性格的稱謂,一種定義。
但就是這樣自詡“冷血”的他,卻主動出手拯救了這個幼童的生命,並且還把他帶回了自己居住的山洞。
連他都為自己所做出的這些行為而感到無比費解,到底是為什麽呢?
生物所有的行為都一定有其理由所在,那麽,他的理由又是什麽呢?
思來想去,他好像只能將這種突然湧現的情感總結為一時間的“衝動”。
衝動的感情源自何處?
或許是那對夫婦展現出來的大愛也讓他的內心受到觸動吧,又或者是出於一種對弱小生命近乎本能的憐憫之心?——不管是出於何種原因,他都已經把這個可憐的孩子帶回了山洞,之後也必然會與他一起度過一段相當不短的時光。
至於之後的生活會怎麽樣,那是之後的事情。
這麽想著,他又咬了一口手裡的烤獸肉,小口小口地咀嚼著。
孩子揉著眼睛,一幅還沒睡醒的樣子,他從自己吃的肉塊上撕扯下一些鮮嫩的瘦肉,遞到孩子面前。
聞到熟肉的香氣,孩子卻沒有表現出十分渴望的樣子,相反,他還有些嫌棄地推了一下死靈的手。
那些碎肉從死靈的手裡拋飛出去,掉落在角落的一堆灰塵裡,徹底宣告報廢。
他愣了一下,盯著孩子的臉連續看了兩秒,然後低頭咬了一口肉塊,不再亂獻殷勤了。
孩子從地上跳起來,急不可耐地想要往洞外跑,死靈也不管他,反正他肯定跑不出去。
果然,沒過一會兒,孩子就一臉狼狽地走了回來,身上帶著雪粒子,渾身直打哆嗦。
但是,就算是這樣,孩子還是用不安和抗拒的眼神看著他,也依然不肯接近他身邊,而是蜷縮著身體退到了山洞的另一邊。
死靈知道,孩子估計是把他當成了和綁架犯一類的危險人物,他現在最想回到的是那個熟悉的村子,他想去尋求族人的庇護,但是死靈卻不能讓他回去。
因為現實就是如此,不需要他再贅述一遍。
那個村子已經被毀滅了。
在那些侵略者的手上,徹徹底底的毀滅了。
死靈不能讓她看到那些已經被毀滅的東西,他只能選擇隱瞞。
就算是以被這孩子討厭作為代價。
至於生疏,他並沒有多麽在意,孩子總會一點一點適應的。
孩子不肯靠近他,他也不急於拉近兩人之間的關系,就自己一個人坐在火堆邊吃起了肉。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了,到了中午時分,他把一塊烤肉放在孩子身邊的柴堆上,但是孩子並沒有碰它。
死靈看到,孩子一直在角落裡默默地流著淚,他感到很動容,但還是強迫自己偏過頭,警告自己不要去看他。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下午,山間的風雪又猛了幾分,死靈往火堆裡新添了幾塊木柴,他感覺身體更加暖和,孩子的身體卻反而抖得更厲害了。
慢慢的,死靈發現,孩子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火堆,他不著痕跡地微笑了一下。
一直等到太陽徹底偏向西邊,天色被染上幾分昏黑,那個孩子才終於從身邊的柴堆上捧起烤肉,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只是在吃的時候,仍然不停地用警戒的眼神盯著他看。
看,有些事情看起來似乎很矛盾,但死靈一點也不感覺到意外,因為他深知。
生物是有著求生本能的。
無論怎樣,生活還是要繼續維持下去的。
洞外的雪又大了一些,所以為了活下去,孩子就只能不斷靠近溫暖的火堆。
趨利避害,這就是人類本能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