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靈法師與他們的永恆時間之旅》第3章 山洞裡的日常
暴雪一直持續著下了兩天兩夜。
兩天過去,雪勢依然不減,荒原裡再也看不到一根生長的草和一塊露出的石頭,名為雪的惡魔把這世間的一切都吞噬了。
它吞噬了生命,事物,甚至是……吞噬了時間。
死靈坐在靠近洞口的一塊大石頭上,微微仰頭看著天上的風雪。
那個被他救回來的孩子,躺在他的大衣上睡得正香,身邊還烤著一堆火。
他用他那雙黑色的眸子,出神地盯著洞外的雪景。
沉思半晌後,他輕輕歎了一口氣。
因為,物資提前進入緊缺狀態了。
本來他一個人用著還好,食物和燃料都能撐上四五天,但現在山洞裡突然多了一個小孩子,燃料和食物便花費得很快了,特別是小孩子很怕冷,山洞裡的火堆幾乎一刻都不能熄滅,為了不讓孩子被冷風吹到,他還從別的地方找來了一塊很大很大的石頭,每晚睡覺前都會用它把洞口堵上。
雖然如此,堆在山洞裡的那堆柴火仍每天都已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不斷減少,再這樣下去不做些什麽的話,很快就會出大問題的。
回頭看了看已經所剩無幾的柴火,死靈心裡清楚,就算明天天氣變得更加惡劣,他也不得不出洞去尋找新的食物和燃料了。
在洞口坐著看了一會兒雪景後,他回到洞裡,孩子仍然在熟睡,小嘴巴還一動一動的,看起來很是可愛。
死靈一坐在她身邊的柴火堆上,眼神就變得分外柔和,此外還帶著些許無奈。
整整兩天了,期間這孩子沒跟他說過一句話,餓了就吃,吃了就睡,或者就一個人乾坐著發呆,也不是沒大哭大鬧過幾次,最後都因為他選擇無視而暫時歇火了。
長久下來,她整個人都顯得病蔫蔫的,那雙美麗的水藍色眼眸也因此而喪失了不少顏色,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疼。
但是死靈再動容,也不好去強行干涉些什麽,一是孩子年齡還小不好強迫她,二是兩人畢竟男女有別。
對,男女有別,這孩子原來是個女生,他也是在前天晚上這孩子偷偷方便的時候才知道的。
順帶一提,之所以會發現這個,並不是他有什麽偷窺的怪癖,單純只是洞裡空間太小,孩子施展不開而已。
咳咳,說回正經的。
說回來,他還是很驚訝的,因為看孩子的外表完全看不出來,大概是因為這個年齡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外表上本就相差不多吧。
仔細看去,這個孩子有著一雙水藍色的眼眸和金色的半短發,臉蛋小小的,像隻小家貓,但此外便再也找不到一丁點像是女孩子的特征了,也難怪他一開始會把她錯當成男孩,換作別人來估計也會認錯。
看著身邊可愛的貓貓睡臉,他忍不住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起了她那頭漂亮的金發。
溫暖的觸感,就連手感都和小貓差不多,他很喜歡。
但他的這一魯莽舉動好像打攪了這個孩子正在做著的美夢,只見她微微皺了幾下眉頭,突然間就睜開了眼睛。
死靈意外地和她四目相對,顯得十分措手不及。
洞裡的氣氛有那麽一瞬間,安靜到了極點。
“嗯……”
一看到死靈的臉,她就清醒了,立刻伸出手推了死靈一把,然後往和他相反的方向挪動了一下——她的身後便是冰冷的石壁。
看到她這幅極度抵觸的樣子,死靈知趣地站起身來,又走回到洞口去了。
孩子抱緊大衣裹住身體,抖抖索索地站起來,慢慢靠近了正在燃燒的火堆——這些被他回頭偷看的時候看到了。
半天時間過去了,洞外的風雪卻不見絲毫減弱,看樣子明天天氣也不會好到哪裡去,死靈也覺得十分無奈,沒辦法,他力量再強也不能違抗神明的,如果這場大雪真的是神明的旨意,那他也無法去改變些什麽。
在他的關注下,雪一直在下,一直在下,山頂的氣溫也一直不見回暖。
視線中那輪紅白相間的太陽升到了天穹的正上方,到點了,他就走進山洞開始準備午飯。
今天的主菜依然是烤肉,沒加鹽也沒加醬料,“味道一定很難吃”——他一開始也這麽覺得,之所以現在不這麽認為,大概是因為長久吃習慣了吧。
他從肉的表面撕下最鮮嫩的一小塊肉遞給那孩子,孩子塞進嘴裡,輕輕嚼了幾下,臉色一變,馬上吐了出來。
被吐出來的肉末,迅速沾滿了人類的唾液和地上的灰塵,變得徹底不能看了。
“啊啊……”
“……也是呢。”
看到這一幕,他在心裡苦笑了一聲,說真的,這情況他早就有所預料了。
食物。
從把這孩子帶回石洞那天開始算起,每天能供他們享用的食物的種類就很稀少,幾乎就只有瘦肉和他用水屬性魔力製造出來的清水。
而小孩子的胃本來就不怎麽能吸收肉質食品,偶爾吃些肉絲倒還好,多吃上幾頓就馬上不行了。
現在想想,最開始這孩子也是不怎麽吃肉,只有餓極了的時候才勉強吃上那麽一些,而且要嚼好久好久才能吞下去,而這些天他已經給孩子吃了四五頓烤肉,居然能忍到現在才發作,倒也真是為難她了。
看到眼前這一幕,他意識到,自己必須要盡快想辦法去弄一些別的食物來吃了。
但是在弄來其他食物之前,擺在面前的困境也正急需得到解決——還是關於那孩子的問題。
孩子眼睛紅紅地盯著他,嘴裡發出低低的啜泣聲,看著很可憐。
他知道,孩子餓極了,但她又不肯吃肉,實在叫人為難。
死靈為難地看著她,就連自己吃肉的動作都暫時停下了。
有什麽東西馬上可以就吃嗎?他苦思冥想道。
等等,好像確實是有一種。
他突然想起,之前從村裡撿來的那些塊狀莖食物好像還在這裡。
那是從那個村子裡搜出來的,也許這孩子會喜歡吃吧。
對,就做那個。
雖然算不上是美味佳肴,但至少比烤肉要好吸收一些,他想,烤熟以後再搗爛,做成土豆泥就基本可以了。
想到這裡,他就把它們從包裡翻了出來,開始著手製作烤土豆。
他先放了個無級別的水系魔法,衝洗乾淨上面沾著的汙泥,然後用一根堅硬的獸骨把其中兩個穿成串,直接放在火上開始烤。
這些都是在孩子眼皮底下做的,她的眼睛慢慢看了過來。
不一會兒,塊狀莖烤熟了,死靈用手從火裡把它取出來,輕輕握在手裡,然後在手心裡蘊含著一層水系魔力,讓它的溫度逐漸降下來。
在等待的時候,他隨意地將目光投孩子的方向,結果卻怔了一下。
之前一直都在回避他視線的那孩子,此時卻一臉好奇地看著他握在手裡的塊狀莖,一幅完全被吸引了的樣子。
他想,多半是被剛剛火中取物的神奇景象給吸引了吧,也就沒有太在意。
看著孩子懵懂的眼睛,他輕輕笑了一下,就是這一下,孩子又把視線轉到了別的地方。
他走過去,把已經冷卻完畢的塊狀莖放到孩子手上。
“吃吧!”,他說,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孩子呆呆地看著躺在手心裡的食物。
雖然很餓,卻沒有馬上動嘴。
一瞬之間,山洞裡的氣氛變得沉重無比,令人感覺心臟一沉。
——不對勁,做錯了。
他意識到,自己做錯了。
他看到孩子的眼睛迅速變紅,立馬感覺到不對,想要竭力製止壞事的發生。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啪。”
一滴帶著人類體溫的液體滴落到地上,化開了凝結在地上的,那一層薄薄的霜。
孩子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死靈有些驚恐地看著她。
崩,壞。
“嗚!哇——”
孩子突然大聲哭了起來,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到了塊狀莖上,在表面劃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跡。
死靈在心裡又把自己狠狠罵了一遍。
莽撞了,忘了這些塊狀莖就是來自於那個村落的東西,這孩子不可能不認識。
看到熟悉的東西,她肯定又回想起村子了,這樣下去不行,必須要做些什麽來補救。
這麽想著,死靈趕緊從她手裡把塊狀莖奪了回來,幾口就把它吞進了肚子裡。
孩子淚眼朦朧地看向他,突然撲上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開始不停地用拳頭打他,一邊打一邊哭,越哭越大聲。
他感覺自己的腿突然變得像灌了鉛一樣重。
明明只要用力一甩就能掙脫束縛,他卻選擇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孩子,所以只能任由她先哭個痛快,他想。
只能這樣做了。
因此,他隔著褲子很快便感覺到了一陣溫熱的液體湧入,被褲子吸收後,褲腿開始變得又濕又熱。
孩子壓抑了數日的情感終於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真可憐啊。
出於共情,他忍不住想道。
但是……
除了同情,死靈的眼神裡還夾雜著一些驚訝。
人的眼淚,原來是熱的啊。
他之前從來都不知道的。
聽著那傷心的哭聲,他感覺自己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好疼。
這是什麽感覺?
眼睛酸酸的,有點疼痛的感覺。
胸口也有一種向上翻湧的悶痛感,嘴唇不自覺顫抖著,說不出話。
呼吸被湧上鼻子的氣體妨礙住了,無法正常呼吸。
這種難受的感覺,難道就是人類所說的“悲傷”嗎?
沒想到連他這種怪物也能感覺到呢。
此刻,死靈正親身體驗著這種複雜的情感,他臉上也出現了同樣複雜的表情。
共情啊。
慢慢地,他慢慢地蹲下身子,輕輕地把孩子的身體擁入懷中。
孩子伏在他肩頭放聲大哭,酸澀的眼淚很快浸濕了他的衣服。
死靈感覺,自己的內心深處有什麽東西,被這小女孩的哭聲慢慢打開了。
足足過了十幾分鍾,孩子終於哭夠了,也哭累了,哭暈了,最後靠在他身上直接昏睡了過去。
死靈把她抱到大衣地毯上,目光溫柔地俯身,吻了吻她溫暖的額頭。
然後,他轉頭看向山洞之外,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堅定。
他要去,就算現在外面還下著大雪,他也要去,去找到適合這孩子吃的食物。
東西很快就準備好了。
穿上那件黑色的鬥篷,死靈站在洞口,回頭看了看正在熟睡的孩子,走了出去。
剛一露面,外面的暴風雪就劈頭蓋臉地朝他打下來,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很冷,真的很冷,就算他不會死亡,但寒冷還是完全能感受到的,但是他必須要去才行。
剛走出去幾步,他又回頭看了看洞口,確認無誤後,再繼續向前邁進。
可是剛走出去幾米,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幾眼,再三確認情況是否有誤。
就這樣,三步走,兩步停,磨磨蹭蹭地過了好久,直到洞口從視野中徹底消失不見,死靈的腳步才終於加快起來。
荒原中的暴風雪比洞口還要更猛烈幾分,他的鬥篷頭被狂風吹得一個勁向著上方抖動,徹底失去了抵禦風雪的作用,他也就不多做白費功夫,乾脆把篷頭掀到了腦後。
接著,死靈往身上覆蓋一層火屬性魔力,抵禦風雪的同時也讓道路變得更加好走,他運用自己優秀的動態視力,試圖在暴雪漫天的天氣中看清周圍的情況。
但是,他迅速地失敗了,並且很快就為自己的高傲自大付出了代價。
事實證明,無論他的身體能力再如何優秀於常人,也無法輕易與大自然的偉力正面相抗衡的。
才走出去一千多米,他就徹底在雪中迷失了方向,耳邊再也聽不到除風雪呼嘯聲以外的任何一丁點聲音,而且周圍無論怎麽看,都是幾乎一樣的暴風雪場景,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是被凍結在了這片空間裡,轉身的動作變得無比困難,他的腳步也被狂風吹得混亂起來,根本分不清回山洞的方向是哪邊。
這下,他不禁感到擔心,自己是否有被暴雪吹得走錯了方向?現在轉身回去的那個地方,還會是之前他所居住的那個山洞嗎?
冰冷的雪花不斷衝擊著他的身體,呼嘯的風聲也在時刻考驗著他的精神。
漸漸的,他開始有些慌亂了,並不是在擔心自己的安危,他是怎麽樣都死不了的,但那個山洞裡的小生命可遠不像他這麽頑強,要是失去他的庇護,那個小家夥的後果不堪設想。
不能放棄,絕對……不行的。
一念至此,死靈狠狠地咬合了牙齒,一層熾熱的紅光從他的身體上爆發開來,隻一瞬間就將周圍的雪層全部升華成氣體。
往前又勉強走了幾步後,他成功踩在了無比堅實的黑土地上。
他大幅度提升了自身火屬性魔力的輸出功率,將大量的火屬性魔力附著在鬥篷上,這導致整個鬥篷的表面都被染上了一層瑰麗的紅光,超高的熱量開始產生,並不斷向著四周輻射著。
在這股熾熱氣息的包裹下,死靈的意識逐漸恢復了清醒,在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以後,他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萬幸,原本這只是身體一個下意識的動作,沒想到碰巧解決了他的難題。
稍微又喘了幾口氣後,他的意識便徹底恢復清醒了。
借著鬥篷發出的瑰麗光芒為照明物,他開始觀察起了自己現在所處的環境。
此時,他已經走出了那片山洞外的荒原區域,正站在通往雪山山頂的一條小路上,周圍所有的東西都被冰雪完全覆蓋,只有他一人成了這裡唯一直立著的物體,雪塊依然劈頭蓋臉地朝他打下來,但還沒碰到他的身體就直接被蒸發成了氣體,一股股白煙從他身上飄了起來,馬上又被呼嘯的狂風席卷向遠方。
死靈搓了搓雙手,開始順著這條小路徑直向山頂走去,一邊走一邊尋找著可用的物資。
當然,他很小心地操縱著魔力輸出的大小,不然那些物資也會跟著雪層一起化為灰燼,那樣就得不償失了。
不得不說的是,大量火屬性魔力的消耗果然不是蓋的,沿途他走過的地方全都變成了通途,就連原本僵硬的泥土都被烤熱甚至烤軟了,倒是剛好方便他回去的時候節省魔力。
收回心思,死靈仔仔細細地觀察著逐漸暴露出來的每一寸土地,期望能快速找到用來果腹的食物和用來禦寒的燃料,結果倒也不是沒有收獲,還是有很多被壓在雪層底下的枯樹枝,死靈把它們全都撿了起來,只是走了許久都沒見到什麽可以當作食物的東西。
要問現在死靈心中最理想的食物是什麽,那肯定是既不是塊狀莖又適合小孩子吃的植物了,但是這樣的植物在山頂區域並不多見,他一直走了很遠都沒有遇到。
就這麽過了半小時後,他體內的魔力儲備開始告急了——鬥篷上瑰麗的顏色開始變淡,精神也逐漸感覺到了疲憊,這些跡象都在說明,他的剩余可活動時間不多了,再找不到食物的話就只能先暫時撤回去。
好在,最終是天無絕人之路。
就在他打算先打道回府的時候,被融化開的一片新的雪層下,赫然暴露出了幾顆凍死的野果。
“這是?”
他蹲下身子,把這幾顆野果拿在手裡看了看,認出這應該是野草莓的果實,只可惜數量太少,就這麽幾顆遠遠不夠。
正這麽想著,他身上產生的熱量又融化開了另外一片雪層,結果是他又找到了幾顆野草莓。
這下他開始不淡定了,難道這下面藏著一大片野草莓嗎?
在某一種想法的驅使下,他開始用火焰不斷地融化這附近的雪層,期盼著能夠有個大收獲。
隨著雪層的不斷融化,確實有一些野草莓的果實暴露了出來,除去已經破損的一些,他全都撿起來,放進了風衣的口袋裡。
只可惜,這裡並不是野草莓大片聚集生長的地方,所以找了好一會兒後,也只找到很少的一些數量。
行動結束時,他仔細數了數,最後一共找到了十八顆完好無損的野草莓,這個數量不能夠說滿載而歸,但也不至於說毫無收獲,至少死靈自己對這個結果已經足夠滿意了,所以他在整理了一下身上其余的物資後,便立刻打道回府了。
遠遠地看見洞口處有著一個小小的身影,他立刻知道了這是誰,突然向著那邊快速跑了過去。
那小小的身影突然受到了驚嚇,咻的一下跑進了山洞內部。
他走進石洞,孩子正背靠著石壁,表情扭捏,眼神到處亂飄。
這些幼稚的動作再加上她臉上那未乾的淚痕,看著多少給人有些滑稽的感覺。
死靈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不知為什麽,突然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回蕩在山洞裡,孩子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有些可愛地搖了搖腦袋。
“過來!”,他喚了一聲,出乎他意料的是,孩子居然好像聽懂了他在說什麽,開始主動向著他這邊走來了。
他一邊笑著,一邊把野草莓拿出來遞給那孩子,這次她不再拒絕,並且接過去的時候還會向他很禮貌地點點頭,像是在表達謝意。
這樣明顯的態度轉變,讓死靈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他知道,是自己對孩子始終如一的溫和態度,改變了孩子對他的看法。
他堅信,自己已經和這個孩子建立起了初步友好的關系,只要再繼續堅持下去,之後的日子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好的。
他衷心這麽期望,並為此而不斷努力著。
兩天過去,雪勢依然不減,荒原裡再也看不到一根生長的草和一塊露出的石頭,名為雪的惡魔把這世間的一切都吞噬了。
它吞噬了生命,事物,甚至是……吞噬了時間。
死靈坐在靠近洞口的一塊大石頭上,微微仰頭看著天上的風雪。
那個被他救回來的孩子,躺在他的大衣上睡得正香,身邊還烤著一堆火。
他用他那雙黑色的眸子,出神地盯著洞外的雪景。
沉思半晌後,他輕輕歎了一口氣。
因為,物資提前進入緊缺狀態了。
本來他一個人用著還好,食物和燃料都能撐上四五天,但現在山洞裡突然多了一個小孩子,燃料和食物便花費得很快了,特別是小孩子很怕冷,山洞裡的火堆幾乎一刻都不能熄滅,為了不讓孩子被冷風吹到,他還從別的地方找來了一塊很大很大的石頭,每晚睡覺前都會用它把洞口堵上。
雖然如此,堆在山洞裡的那堆柴火仍每天都已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不斷減少,再這樣下去不做些什麽的話,很快就會出大問題的。
回頭看了看已經所剩無幾的柴火,死靈心裡清楚,就算明天天氣變得更加惡劣,他也不得不出洞去尋找新的食物和燃料了。
在洞口坐著看了一會兒雪景後,他回到洞裡,孩子仍然在熟睡,小嘴巴還一動一動的,看起來很是可愛。
死靈一坐在她身邊的柴火堆上,眼神就變得分外柔和,此外還帶著些許無奈。
整整兩天了,期間這孩子沒跟他說過一句話,餓了就吃,吃了就睡,或者就一個人乾坐著發呆,也不是沒大哭大鬧過幾次,最後都因為他選擇無視而暫時歇火了。
長久下來,她整個人都顯得病蔫蔫的,那雙美麗的水藍色眼眸也因此而喪失了不少顏色,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疼。
但是死靈再動容,也不好去強行干涉些什麽,一是孩子年齡還小不好強迫她,二是兩人畢竟男女有別。
對,男女有別,這孩子原來是個女生,他也是在前天晚上這孩子偷偷方便的時候才知道的。
順帶一提,之所以會發現這個,並不是他有什麽偷窺的怪癖,單純只是洞裡空間太小,孩子施展不開而已。
咳咳,說回正經的。
說回來,他還是很驚訝的,因為看孩子的外表完全看不出來,大概是因為這個年齡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外表上本就相差不多吧。
仔細看去,這個孩子有著一雙水藍色的眼眸和金色的半短發,臉蛋小小的,像隻小家貓,但此外便再也找不到一丁點像是女孩子的特征了,也難怪他一開始會把她錯當成男孩,換作別人來估計也會認錯。
看著身邊可愛的貓貓睡臉,他忍不住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起了她那頭漂亮的金發。
溫暖的觸感,就連手感都和小貓差不多,他很喜歡。
但他的這一魯莽舉動好像打攪了這個孩子正在做著的美夢,只見她微微皺了幾下眉頭,突然間就睜開了眼睛。
死靈意外地和她四目相對,顯得十分措手不及。
洞裡的氣氛有那麽一瞬間,安靜到了極點。
“嗯……”
一看到死靈的臉,她就清醒了,立刻伸出手推了死靈一把,然後往和他相反的方向挪動了一下——她的身後便是冰冷的石壁。
看到她這幅極度抵觸的樣子,死靈知趣地站起身來,又走回到洞口去了。
孩子抱緊大衣裹住身體,抖抖索索地站起來,慢慢靠近了正在燃燒的火堆——這些被他回頭偷看的時候看到了。
半天時間過去了,洞外的風雪卻不見絲毫減弱,看樣子明天天氣也不會好到哪裡去,死靈也覺得十分無奈,沒辦法,他力量再強也不能違抗神明的,如果這場大雪真的是神明的旨意,那他也無法去改變些什麽。
在他的關注下,雪一直在下,一直在下,山頂的氣溫也一直不見回暖。
視線中那輪紅白相間的太陽升到了天穹的正上方,到點了,他就走進山洞開始準備午飯。
今天的主菜依然是烤肉,沒加鹽也沒加醬料,“味道一定很難吃”——他一開始也這麽覺得,之所以現在不這麽認為,大概是因為長久吃習慣了吧。
他從肉的表面撕下最鮮嫩的一小塊肉遞給那孩子,孩子塞進嘴裡,輕輕嚼了幾下,臉色一變,馬上吐了出來。
被吐出來的肉末,迅速沾滿了人類的唾液和地上的灰塵,變得徹底不能看了。
“啊啊……”
“……也是呢。”
看到這一幕,他在心裡苦笑了一聲,說真的,這情況他早就有所預料了。
食物。
從把這孩子帶回石洞那天開始算起,每天能供他們享用的食物的種類就很稀少,幾乎就只有瘦肉和他用水屬性魔力製造出來的清水。
而小孩子的胃本來就不怎麽能吸收肉質食品,偶爾吃些肉絲倒還好,多吃上幾頓就馬上不行了。
現在想想,最開始這孩子也是不怎麽吃肉,只有餓極了的時候才勉強吃上那麽一些,而且要嚼好久好久才能吞下去,而這些天他已經給孩子吃了四五頓烤肉,居然能忍到現在才發作,倒也真是為難她了。
看到眼前這一幕,他意識到,自己必須要盡快想辦法去弄一些別的食物來吃了。
但是在弄來其他食物之前,擺在面前的困境也正急需得到解決——還是關於那孩子的問題。
孩子眼睛紅紅地盯著他,嘴裡發出低低的啜泣聲,看著很可憐。
他知道,孩子餓極了,但她又不肯吃肉,實在叫人為難。
死靈為難地看著她,就連自己吃肉的動作都暫時停下了。
有什麽東西馬上可以就吃嗎?他苦思冥想道。
等等,好像確實是有一種。
他突然想起,之前從村裡撿來的那些塊狀莖食物好像還在這裡。
那是從那個村子裡搜出來的,也許這孩子會喜歡吃吧。
對,就做那個。
雖然算不上是美味佳肴,但至少比烤肉要好吸收一些,他想,烤熟以後再搗爛,做成土豆泥就基本可以了。
想到這裡,他就把它們從包裡翻了出來,開始著手製作烤土豆。
他先放了個無級別的水系魔法,衝洗乾淨上面沾著的汙泥,然後用一根堅硬的獸骨把其中兩個穿成串,直接放在火上開始烤。
這些都是在孩子眼皮底下做的,她的眼睛慢慢看了過來。
不一會兒,塊狀莖烤熟了,死靈用手從火裡把它取出來,輕輕握在手裡,然後在手心裡蘊含著一層水系魔力,讓它的溫度逐漸降下來。
在等待的時候,他隨意地將目光投孩子的方向,結果卻怔了一下。
之前一直都在回避他視線的那孩子,此時卻一臉好奇地看著他握在手裡的塊狀莖,一幅完全被吸引了的樣子。
他想,多半是被剛剛火中取物的神奇景象給吸引了吧,也就沒有太在意。
看著孩子懵懂的眼睛,他輕輕笑了一下,就是這一下,孩子又把視線轉到了別的地方。
他走過去,把已經冷卻完畢的塊狀莖放到孩子手上。
“吃吧!”,他說,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孩子呆呆地看著躺在手心裡的食物。
雖然很餓,卻沒有馬上動嘴。
一瞬之間,山洞裡的氣氛變得沉重無比,令人感覺心臟一沉。
——不對勁,做錯了。
他意識到,自己做錯了。
他看到孩子的眼睛迅速變紅,立馬感覺到不對,想要竭力製止壞事的發生。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啪。”
一滴帶著人類體溫的液體滴落到地上,化開了凝結在地上的,那一層薄薄的霜。
孩子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死靈有些驚恐地看著她。
崩,壞。
“嗚!哇——”
孩子突然大聲哭了起來,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到了塊狀莖上,在表面劃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跡。
死靈在心裡又把自己狠狠罵了一遍。
莽撞了,忘了這些塊狀莖就是來自於那個村落的東西,這孩子不可能不認識。
看到熟悉的東西,她肯定又回想起村子了,這樣下去不行,必須要做些什麽來補救。
這麽想著,死靈趕緊從她手裡把塊狀莖奪了回來,幾口就把它吞進了肚子裡。
孩子淚眼朦朧地看向他,突然撲上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開始不停地用拳頭打他,一邊打一邊哭,越哭越大聲。
他感覺自己的腿突然變得像灌了鉛一樣重。
明明只要用力一甩就能掙脫束縛,他卻選擇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孩子,所以只能任由她先哭個痛快,他想。
只能這樣做了。
因此,他隔著褲子很快便感覺到了一陣溫熱的液體湧入,被褲子吸收後,褲腿開始變得又濕又熱。
孩子壓抑了數日的情感終於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真可憐啊。
出於共情,他忍不住想道。
但是……
除了同情,死靈的眼神裡還夾雜著一些驚訝。
人的眼淚,原來是熱的啊。
他之前從來都不知道的。
聽著那傷心的哭聲,他感覺自己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好疼。
這是什麽感覺?
眼睛酸酸的,有點疼痛的感覺。
胸口也有一種向上翻湧的悶痛感,嘴唇不自覺顫抖著,說不出話。
呼吸被湧上鼻子的氣體妨礙住了,無法正常呼吸。
這種難受的感覺,難道就是人類所說的“悲傷”嗎?
沒想到連他這種怪物也能感覺到呢。
此刻,死靈正親身體驗著這種複雜的情感,他臉上也出現了同樣複雜的表情。
共情啊。
慢慢地,他慢慢地蹲下身子,輕輕地把孩子的身體擁入懷中。
孩子伏在他肩頭放聲大哭,酸澀的眼淚很快浸濕了他的衣服。
死靈感覺,自己的內心深處有什麽東西,被這小女孩的哭聲慢慢打開了。
足足過了十幾分鍾,孩子終於哭夠了,也哭累了,哭暈了,最後靠在他身上直接昏睡了過去。
死靈把她抱到大衣地毯上,目光溫柔地俯身,吻了吻她溫暖的額頭。
然後,他轉頭看向山洞之外,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堅定。
他要去,就算現在外面還下著大雪,他也要去,去找到適合這孩子吃的食物。
東西很快就準備好了。
穿上那件黑色的鬥篷,死靈站在洞口,回頭看了看正在熟睡的孩子,走了出去。
剛一露面,外面的暴風雪就劈頭蓋臉地朝他打下來,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很冷,真的很冷,就算他不會死亡,但寒冷還是完全能感受到的,但是他必須要去才行。
剛走出去幾步,他又回頭看了看洞口,確認無誤後,再繼續向前邁進。
可是剛走出去幾米,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幾眼,再三確認情況是否有誤。
就這樣,三步走,兩步停,磨磨蹭蹭地過了好久,直到洞口從視野中徹底消失不見,死靈的腳步才終於加快起來。
荒原中的暴風雪比洞口還要更猛烈幾分,他的鬥篷頭被狂風吹得一個勁向著上方抖動,徹底失去了抵禦風雪的作用,他也就不多做白費功夫,乾脆把篷頭掀到了腦後。
接著,死靈往身上覆蓋一層火屬性魔力,抵禦風雪的同時也讓道路變得更加好走,他運用自己優秀的動態視力,試圖在暴雪漫天的天氣中看清周圍的情況。
但是,他迅速地失敗了,並且很快就為自己的高傲自大付出了代價。
事實證明,無論他的身體能力再如何優秀於常人,也無法輕易與大自然的偉力正面相抗衡的。
才走出去一千多米,他就徹底在雪中迷失了方向,耳邊再也聽不到除風雪呼嘯聲以外的任何一丁點聲音,而且周圍無論怎麽看,都是幾乎一樣的暴風雪場景,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是被凍結在了這片空間裡,轉身的動作變得無比困難,他的腳步也被狂風吹得混亂起來,根本分不清回山洞的方向是哪邊。
這下,他不禁感到擔心,自己是否有被暴雪吹得走錯了方向?現在轉身回去的那個地方,還會是之前他所居住的那個山洞嗎?
冰冷的雪花不斷衝擊著他的身體,呼嘯的風聲也在時刻考驗著他的精神。
漸漸的,他開始有些慌亂了,並不是在擔心自己的安危,他是怎麽樣都死不了的,但那個山洞裡的小生命可遠不像他這麽頑強,要是失去他的庇護,那個小家夥的後果不堪設想。
不能放棄,絕對……不行的。
一念至此,死靈狠狠地咬合了牙齒,一層熾熱的紅光從他的身體上爆發開來,隻一瞬間就將周圍的雪層全部升華成氣體。
往前又勉強走了幾步後,他成功踩在了無比堅實的黑土地上。
他大幅度提升了自身火屬性魔力的輸出功率,將大量的火屬性魔力附著在鬥篷上,這導致整個鬥篷的表面都被染上了一層瑰麗的紅光,超高的熱量開始產生,並不斷向著四周輻射著。
在這股熾熱氣息的包裹下,死靈的意識逐漸恢復了清醒,在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以後,他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萬幸,原本這只是身體一個下意識的動作,沒想到碰巧解決了他的難題。
稍微又喘了幾口氣後,他的意識便徹底恢復清醒了。
借著鬥篷發出的瑰麗光芒為照明物,他開始觀察起了自己現在所處的環境。
此時,他已經走出了那片山洞外的荒原區域,正站在通往雪山山頂的一條小路上,周圍所有的東西都被冰雪完全覆蓋,只有他一人成了這裡唯一直立著的物體,雪塊依然劈頭蓋臉地朝他打下來,但還沒碰到他的身體就直接被蒸發成了氣體,一股股白煙從他身上飄了起來,馬上又被呼嘯的狂風席卷向遠方。
死靈搓了搓雙手,開始順著這條小路徑直向山頂走去,一邊走一邊尋找著可用的物資。
當然,他很小心地操縱著魔力輸出的大小,不然那些物資也會跟著雪層一起化為灰燼,那樣就得不償失了。
不得不說的是,大量火屬性魔力的消耗果然不是蓋的,沿途他走過的地方全都變成了通途,就連原本僵硬的泥土都被烤熱甚至烤軟了,倒是剛好方便他回去的時候節省魔力。
收回心思,死靈仔仔細細地觀察著逐漸暴露出來的每一寸土地,期望能快速找到用來果腹的食物和用來禦寒的燃料,結果倒也不是沒有收獲,還是有很多被壓在雪層底下的枯樹枝,死靈把它們全都撿了起來,只是走了許久都沒見到什麽可以當作食物的東西。
要問現在死靈心中最理想的食物是什麽,那肯定是既不是塊狀莖又適合小孩子吃的植物了,但是這樣的植物在山頂區域並不多見,他一直走了很遠都沒有遇到。
就這麽過了半小時後,他體內的魔力儲備開始告急了——鬥篷上瑰麗的顏色開始變淡,精神也逐漸感覺到了疲憊,這些跡象都在說明,他的剩余可活動時間不多了,再找不到食物的話就只能先暫時撤回去。
好在,最終是天無絕人之路。
就在他打算先打道回府的時候,被融化開的一片新的雪層下,赫然暴露出了幾顆凍死的野果。
“這是?”
他蹲下身子,把這幾顆野果拿在手裡看了看,認出這應該是野草莓的果實,只可惜數量太少,就這麽幾顆遠遠不夠。
正這麽想著,他身上產生的熱量又融化開了另外一片雪層,結果是他又找到了幾顆野草莓。
這下他開始不淡定了,難道這下面藏著一大片野草莓嗎?
在某一種想法的驅使下,他開始用火焰不斷地融化這附近的雪層,期盼著能夠有個大收獲。
隨著雪層的不斷融化,確實有一些野草莓的果實暴露了出來,除去已經破損的一些,他全都撿起來,放進了風衣的口袋裡。
只可惜,這裡並不是野草莓大片聚集生長的地方,所以找了好一會兒後,也只找到很少的一些數量。
行動結束時,他仔細數了數,最後一共找到了十八顆完好無損的野草莓,這個數量不能夠說滿載而歸,但也不至於說毫無收獲,至少死靈自己對這個結果已經足夠滿意了,所以他在整理了一下身上其余的物資後,便立刻打道回府了。
遠遠地看見洞口處有著一個小小的身影,他立刻知道了這是誰,突然向著那邊快速跑了過去。
那小小的身影突然受到了驚嚇,咻的一下跑進了山洞內部。
他走進石洞,孩子正背靠著石壁,表情扭捏,眼神到處亂飄。
這些幼稚的動作再加上她臉上那未乾的淚痕,看著多少給人有些滑稽的感覺。
死靈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不知為什麽,突然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回蕩在山洞裡,孩子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有些可愛地搖了搖腦袋。
“過來!”,他喚了一聲,出乎他意料的是,孩子居然好像聽懂了他在說什麽,開始主動向著他這邊走來了。
他一邊笑著,一邊把野草莓拿出來遞給那孩子,這次她不再拒絕,並且接過去的時候還會向他很禮貌地點點頭,像是在表達謝意。
這樣明顯的態度轉變,讓死靈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他知道,是自己對孩子始終如一的溫和態度,改變了孩子對他的看法。
他堅信,自己已經和這個孩子建立起了初步友好的關系,只要再繼續堅持下去,之後的日子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好的。
他衷心這麽期望,並為此而不斷努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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