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飛機B

　　人物:余昕皓

　　我心中一陣錯愕，萬萬沒想到蘇寧居然是蘇靜的姐姐。不過當知道這件實事後，我再看向蘇寧，隻覺兩姐妹眉宇間還是有七分相似的。蘇寧紅著眼睛，慢慢將頭轉向窗外，伸手抹去臉頰上的眼淚，但卻始終也抹不乾淨。我從衣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衛生紙遞了過去。蘇寧沒有接，依舊用雙手擦拭著臉頰。望著她的背影，雙肩不停地顫抖，我想拍拍她，卻也不敢造次。隻得將那包衛生紙懸在她身邊，等待她情緒平複。

　　“蘇姐姐，你可是在恨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蘇寧用力吸了一口氣，緩緩將臉轉過來，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擦過她的顴骨，反射出一點斑駁的金黃色。她拿過我手中的衛生紙，抽出一張，捏住鼻子使勁地擤了一把鼻涕。她聲音輕柔，沒有哽咽，淡淡地說道:“怎麽會恨你。我只是恨我自己。”

　　我收回已經在空著抬了許久的手臂，捏了捏酸麻的肌肉，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蘇靜那孩子，自己做了錯事，自然該受到懲罰。我是警察，這點道理還是懂的。”蘇寧此時也已經恢復平日的樣子，眼中雖然還帶著一點血絲，但裡子裡已然是那般堅強。她將用過的衛生紙放進清潔袋裡，一邊收拾一邊對我說:“余昕皓，你知道我妹妹為什麽會做出那樣的事嗎?”

　　“那其實只是一個意外吧。”我回憶起那時候的情形，已然有些模糊了。

　　“是意外，但也不全是意外。”蘇寧坐起身子，目光再次朝我這邊看來。淚水讓她的眼睛變得越發晶瑩，額頭還滲出些許汗水，將幾根散落在腦門上的發絲浸濕，緊緊地貼在皮膚之上，惹人憐愛。她見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也覺奇怪，避開了我的視線，繼續說道:“當時她因為一些事情跟那個女生——我記得叫周思雨是吧——起了爭執。失手將周思雨推到，不幸讓她的後腦直接撞到桌角。呵，這種事，撞一百次也死不了一次吧。”

　　蘇寧無奈地搖著頭，又等到一個深深的呼吸之後，才接著說道:“我妹妹有跟你講過她和周思雨的事嗎?”

　　“我當時問過，不過她沒有說。”我答道。

　　“她就是倔得很，要是願意跟你多聊聊，說不定也不會做出這種傻事了。”蘇寧說道，“可能你還不知道吧，在我妹妹16歲的時候，我們父母因為大地震去世了。我當時已經19歲了，又因為讀的是警校，生活還能堅持。妹妹因為還要讀書，就一直留在她舅舅身邊生活。雖然大家都是不富裕的家庭，但也能湊合過日子。舅舅舅媽對她也很好，沒讓她缺了家庭的關心。只是她成績一直不好，想著供她讀完高中，就可以出去找個工作。可這一切都因為她進入你們那所高中就變了。

　　“蘇靜雖然成績不好，不過性格比我開朗許多，在學校了除了學習不行，其實還是過得很快樂。可突然在高一上學期的一天，先是在班裡，隨後到了年級上，最後以至於全校都在傳，說蘇靜的爸爸吸毒死了，媽媽跟著一個大款跑了，嫌她是個拖油瓶，現在都不認她這個女兒了。”

　　“這事我大概知道些。”我插嘴說道，“可後來不就斷定是在胡扯，也就不了了之了嗎?”

　　“在你們男生那裡，可能也就是一陣飯後的談資。但有些事在女生的圈子裡，可是會一直發酵下去。但凡你做了對她們不稱心的事，這些謠言總歸是被無數次地翻出來。哎，

不過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其實也是在妹妹被逮捕之後，在看守所裡她告訴我的。所以……所以我能不恨自己嗎?我一個在準備都要當警察了的姐姐，連自己的親妹妹都保護不了。”蘇寧說到此處，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吃的熊心豹子膽，鬼使神差地上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蘇寧也沒料到我這一舉動，身子稍稍一怔，不過也沒有抗拒，任由我安撫著她的後背，繼續說道:“沒事，不用安慰我。”蘇寧仰起脖子，將淚水留在眼眶裡，咽了一下唾沫。

　　我收回撫在她背脊上的手掌，繼續聽她說道:“這個莫名其妙的謠言傳開之後，我妹妹也是據理力爭，甚至還跟好幾個同學發生過肢體的衝突，致使沒過多久她就在班上被孤立了。也就在這時候，周思雨出現了。那時候應該你們還沒文理分班，周思雨跟我妹妹還是同班同學。周思雨在那段時間裡，主動跟我妹妹走得很近，也不加掩飾幫著我妹妹呵斥那些對我妹妹冷嘲熱諷的學生。她們一起吃飯、一起下自習、周末還會一起出去玩。蘇靜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大大咧咧，但畢竟人心是肉做的，面對那麽多充滿惡意的言語，周思雨的出現就仿佛一根從懸崖上拋下的救命稻草，被我妹妹死死地拽住。也因為周思雨那眾星捧月般的存在，謠言也就成了往事。她們就如好朋友一般，相處到了高一的最後半個月。

　　“記得妹妹告訴我，那是六月份的一節體育課，大家一起跑長跑，蘇靜不小心絆倒了周思雨，導致周思雨腳踝崴傷了。因為臨近暑假期末，體育成績也要算進期末的總分。不大不小的一件事，硬是被周思雨當場的一陣哭泣弄得眾人皆知。隨後而來的又是對我妹妹的非議。

　　“‘沒想到蘇靜是這樣的人，為了不讓周思雨拿到體育成績搞這些小動作。’

　　“‘是啊是啊，想當初要不是周思雨把她當朋友，她現在估計在學校都待不下去了吧。’

　　“‘就是說啊，周思雨什麽人，願意跟她做朋友，她還蹬鼻子上臉了。’

　　“‘可不是嘛，我當時就勸過周思雨，蘇靜這種小地方來的女生，就不能深交。’

　　“這樣的議論之聲，等到期末成績公布的時候，終於迎來了爆發——周思雨因為體育沒有成績，與年級第一失之交臂。周思雨當時嘴上沒說什麽，可總是會時不時在我妹妹面前提兩句‘這學期沒考好，寒假我爸媽肯定不讓我出門了’這類的言語。也隻怪我家蘇靜單純，她就揣著內疚的心情一直在周思雨面前抬不起頭了。

　　“從那以後直到案發當天的高二上半學期裡，周思雨對我妹妹的言語就變了。如果我妹妹考試沒考好，周思雨就會說‘沒事，你考不上大學也可以掙錢的，你要知道學習這件事大家的天賦是不一樣的。你千萬別跟我比呀。’如果是我妹妹跟男同學起了衝突，她就會說‘哎呀，你別跟他們鬧了。他們也就是覺得你胖，想捉弄你。這事你也要嘗試改變一下自己，要知道等你到了社會上，歧視你的人會更多。’如果是我妹妹跟女生起來爭執，她就又會說‘你怎麽回事。我跟她就能好好相處，為什麽你跟她就老是出問題呢。真虧的我還拿你做朋友。這不又得我出面幫你說好話。’

　　“而在這一段時間，周思雨也不會在周末主動叫上我妹妹出去玩，只會放出點消息讓我妹妹知道他們的安排，等待我妹妹前去詢問，她才一副施舍的表情同意她一起去玩。但有時候也會說‘這次周末的場子不適合你，大家都是美美的女生，你去不合適。’呵，”蘇寧說到這裡冷笑了一聲，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仿佛正怒視著周思雨一般看著我，說，“怎麽樣，有想到過周思雨是這樣的人嗎?”

　　我完全不知道蘇靜在學校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愕然道:“周思雨的確很喜歡玩弄人心。但就如那件案子裡的另外兩個嫌疑人，不至於就動機殺心吧?”

　　“當然，蘇靜是個開朗孩子，只是單純一點，但絕對也不會因為這事去殺人，甚至她連去跟周思雨爭吵都沒有做過。直到……直到那一天，”我眼看著蘇寧的拳頭越握越緊，指甲已經深深地陷入了手掌。我沒再猶豫地握住了她的兩隻拳頭，將其並攏在我雙手掌心。即便我已經用了不小力氣，可依舊摁不住她的顫抖。

　　“直到案發前一周的一天，周思雨又約上我妹妹去城裡玩。”蘇寧胸腔止不住地打著哆嗦，聲音也不受控制地結巴起來，“一群人男男女女在裡唱歌喝酒，一個外校男生借著酒意在我妹妹身上上下其手。我妹妹一巴掌直接呼到了他臉上，然後就坐到了周思雨身邊尋求保護。不過周思雨此時倒也分得清輕重，直接把那個男生趕了出去。可誰又曾想到，待他們玩盡興了準備離開時，那個男生在衛生間門口堵住了獨自出來的蘇靜，對她說道:‘臭婆娘，也不看看你長得像個啥，還敢打我！’我妹妹見勢不妙正要叫站在不遠處的周思雨，可這男生又說道:‘別再叫周思雨了！你知不知道，你那個吸毒老爸和傍大款老媽的故事是誰告訴我們的?哈哈哈哈哈哈。就是周思雨。哈哈哈哈哈哈。’說完男生就大笑著離開了，隻留我妹妹傻傻地站在原地。我聽到妹妹給我講出這件事後，憤怒之余，我竟不知道該說什麽。我無法與她感同身受。”

　　我愣住了，徹底愣住了。我也無法與蘇靜共情，但卻應是和蘇靜一般。憤怒之余，只能罵一句:“周思雨你他媽不是人！”

　　“然後就是案發當天，我妹妹去找周思雨理論，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對自己。周思雨只是笑了笑，都沒正眼看蘇靜一眼，口氣輕蔑地對我妹妹說:‘玩玩嘛。你無父無母，我很好奇跟你做朋友的感覺。而且跟你交朋友，我也能更好地塑造自己溫柔的樣子嘛。哈哈哈哈哈。’事情差不多就到這裡結束，蘇靜在周思雨惡心刺耳的笑聲裡，一把推倒周思雨。後面的事，你也就都知道了。”

　　我聽完蘇寧的講述，也不知道是她在我手中的拳頭在顫抖，還是我也跟著顫抖了起來。一時半會，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聽見蘇寧微微的抽噎。我松開握住她拳頭的雙手，盡是汗水。把手在褲腿上擦了兩把後，我拍了拍已然蜷縮成一團的蘇寧的後背，輕聲問道:“這些事，蘇靜都有對警方說過嗎?”

　　“沒有，她不願意在旁人前提起這些難堪的回憶。”說著，蘇寧把腦袋從自己的膝蓋上抬了起來，癱靠在椅背上，繼續說道:“不過我把這些情況都如實告訴法院了。”

　　“那……”我想問又不敢問。

　　“最後以過失殺人罪判處七年有期徒刑。雖然我把妹妹的經歷告知了法院，但蘇靜偽造命案現場證據確鑿，不予從輕。”蘇寧打開剛才那包衛生紙，擦拭掉眼淚，又說道:“不過好消息是她在獄中表現良好，予以減刑一年，下個月就可以刑滿釋放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聽到這消息似是也松了一口氣。

　　“余昕皓。”蘇寧突然叫道我名字，眼神異常堅毅盯著我，“下個月能陪我一起去接我妹妹出獄嗎?”

　　“啊?我去不合適吧?”我完全沒想到蘇寧會對我提這樣的要求， “我可是把她送進監獄的人啊。”

　　“你知道嗎?我妹妹還對我說過一件事。”蘇寧側過身子，鄭重其事地說道，“高中這一年半的時間，在當我妹妹知道全部真相後，她整個人生觀都崩塌了。但卻依舊歡喜著一件事情。”

　　“跟我有關?”

　　“你知不知道我妹妹那時候一直喜歡著你。”蘇寧沒等我回答，已輕聲說道，“但這件事其實也被周思雨知道了。妹妹告訴我說，那天周思雨對她不停地嘲諷，讓她看清楚自己的模樣，不要癡心妄想。還當著她的面給你打了電話。”

　　我聽到此話，卻全然不記得有這事。可當著蘇寧的面，又不能說自己真的不記得了吧。正當我還在想怎麽措辭的時候，蘇寧又接著說道:“你不記得也關系。蘇靜也說那時的你估計也沒把這事放心上。但那段通話內容是——

　　“周思雨問你:‘余昕皓，隔壁班的蘇靜說她喜歡你。你說這可笑不可笑?’

　　“你想知道你是怎麽回答的嗎?”

　　我點了點頭，馬上又搖了搖頭。

　　“你說:‘這不巧了嗎?我也挺喜歡她的。你讓她過來直接找我說，你就別在這兒瞎傳什麽話了！’你當時就是這麽說的。真挺酷的。雖然我妹妹自始至終也沒去找你表白過，但這句話是她那一年半最美好的回憶。”

　　蘇寧看著我，她的嘴角終於露出了笑意，雙眼眯成彎彎的新月，然後腦袋一歪，對我說道:“真的很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