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噴了一段貴族和王室後，莉亞語氣稍稍平緩: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沒有力量的弱者只能走上被命運安排好的道路，即使那通向毀滅。這就是遊戲桌上最基本的規則，弱小便是原罪。

　　“或許有人會因為我受到牽連，我對他們的遭遇感到抱歉，但卻沒有功夫總是把目光集中在受害者身上，我早就顧不上那些了。如果這是我的罪，那就等我死之後讓神靈親自來懲罰吧，因為我敗給了祂，但現世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對我做出審判，即便那些受牽連者也不行！

　　“我早已將靈魂獻祭給了深淵，如今活著的不過是一具空洞的軀體。唯有此，才能弑殺神明。”

　　那對蒼翠眸子倔強地注視著這邊，仿佛是在說“你這個共犯也別想逃”，而澤林卻聽出了她話語間的勉強。

　　大小姐整天嚷嚷著“弑神”……這是因為如果不找個目標，她恐怕都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了……被信任的人所背叛，之前那場刺殺對她的影響很深啊……

　　澤林反思著，自己好像被莉亞平日裡傲嬌中二的表現迷惑了，那些從悲傷中汲取力量的尖刺始終潛藏於她心底，總是在一切看似過去的時候爆發出來，將她好不容易保持的平靜偽裝徹底撕裂。

　　當偽裝的面具破碎，沾著鮮血的殘骸同樣會割傷周圍人的手指，為此她不得不把自己當做面具下的怪物，因為怪物傷害人是沒有理由的，怪物唯一的目標只有毀滅世界，毀滅創造了這個世界的神靈。

　　澤林內心突然湧現出莫大的羞愧，想起自己過去的言行舉止，不管怎麽看都充滿了濃濃的虛偽。

　　他說謊了。

　　他不會和怪物做朋友，也不會變成另一隻怪物。

　　……看走眼了，這次的事件明明對她刺激很大，我卻還裝出什麽都未察覺的樣子，逼她把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這樣的性格，為何就不能再坦率一些呢……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壓在少女肩上的重擔，看到她被壓得喘不過氣來，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為什麽要活得這麽累呢?

　　他微微抬高視線，用右手揉了揉鼻尖，語氣平常道:

　　“大小姐你說得真好，受教了，希望下次還有機會聽你這麽繪聲繪色地做演講。”

　　“你這家夥——”

　　明明是誇讚的話語，莉亞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甚至隱隱握緊了拳頭。如果她曾聽說過地球上“大陰陽家”這份有前途的職業肯定會覺得釋然。

　　最後，她還是踢了澤林一腳。

　　“我看那個男爵肯定在動什麽小心思！如果知道對方的目標是我，只要把我交出去不就沒問題了?還委托傭兵團去城外偷偷摸摸地做調查，受到損失那是他活該！”

　　“但大小姐你會老老實實地讓男爵先生把你交出去嗎?”澤林笑著反問。

　　“當然不，他活膩了。”

　　很好，平日裡的那個大小姐又回來了……

　　澤林伸出手。

　　“莉亞。”

　　“欸?你做什——”

　　觸碰到那柔順的金發，他像安撫小貓一樣沿著發絲輕輕撫摸。

　　“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

　　“喜、稀飯！?”少女本待反抗，耳邊忽然被投了一顆深水炸彈，“騰”的一下小臉變紅並冒出了蒸汽。

　　澤林自顧自地使用摸頭殺，就像是在安慰親戚家的熊孩子:“要是再能多笑笑就好了。”

　　“笑、笑笑?”

　　少女已經失去了絕大部分思考能力，

下意識在臉上勾勒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哈哈哈哈。”

　　澤林看到後不禁樂了。

　　少女迅速低下頭，金發掩蓋著面容，但紅意已經蔓延到了耳根。

　　許久，她聲如蚊呐般確認道:

　　“泥蒸的……稀、稀飯窩嘛……”

　　澤林收回手臂，坐直了身體，坦然道:“當然了，大小姐你這麽可愛，誰會不喜歡?

　　“如果將來能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女兒我也就滿足了。”

　　“——女兒?”

　　“是啊，要是她像大小姐你一樣有著金色長發，懂得體諒老父親，嗯，她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莉莉。”哄好大小姐後澤林徹底放松了下來，暢想起未來的事情。

　　所以這時的他並沒有發現少女表情正在逐漸發生變化。

　　“哎呀，大小姐你去哪兒?”

　　“別叫我大小姐！”

　　“喂，等等啊，不叫你大小姐那叫你什麽啊?莉亞大師?”

　　“別和我說話！”

　　“莉亞大師你——啊，別、別踢我啊！我做錯什麽了?莉亞大師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不！能！你才是大師，你全家都是大師！”

　　少女追著黑發的少年滿屋子跑了起來，那抓狂的聲音經久不息。

　　“笨蛋笨蛋笨蛋！”

　　…………

　　三天過去了。

　　這三天時間，按照以不變應萬變的方針，再加上去城外狩獵可能會遇到危險，澤林便沒有進行他的傭兵大業。每天待在家裡，讀書、練劍、出門買菜，乏味的時候偶爾逗弄一下莉亞大小姐，小日子過得還算滋潤，人都好像胖了幾斤。

　　但男爵先生遲遲沒有行動，沒有派人來打破他們平靜的生活，城裡的氛圍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沉寂，自那次紅狐傭兵團殘兵歸來之後就沒再聽說有什麽後續情況。然而變化是確實存在的，這幾天大街上的路人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樣子，沒人再恣意挑事，容克城的治安反倒好了不少。

　　這是暴風雨將要來臨的征兆。

　　這天晚上，終於，澤林不清楚亡靈和瘟疫帶來的風暴什麽時候會降臨，但他知道如果不及時應對眼前的風暴，他的狗頭可能就沒了。

　　“忍！不！下！去！了！”

　　澤林與莉亞站在庭院裡，兩人手中各持一把直劍，遙遙相對。或許是這三天他把重心都放在了技巧的提升上，耍起劍來開始變得有模有樣，逐漸能在大小姐手下撐過十幾個回合。

　　不過因為失去了與魔物廝殺浴血的機會，他身後銘文的消化程度大大減緩，但如果把這比作經驗條的話，他目前已經積累到了99.999%以上，只差臨門一腳。

　　可問題就出在這臨門一腳上……

　　“你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還無法感知到要素的存在！‘血煉法’可是屬於禁忌的知識，就算路邊一條野狗也該升天了！你怎麽還沒有出現變化……這不可能……”

　　搞得大小姐都慢慢懷疑起自己的自己的魔法水平了。

　　自三天前情緒爆發了以後，莉亞對他的態度略有變化，除了最敏感的身份隱私問題，其他根底都交代了不少。

　　他也這才知道，對方是第三位階的大魔法師，並且已經尋找到了突破至第四位階的關鍵(劃重點)，精神力外放就是最好的證明。

　　而魔法師對應的第四位階，俗稱“魔法使”，戰士則對應著“英雄”。如果放在教廷內部，第四位階是成為大主教的必要條件之一。

　　這世間第三位階的人數不勝數，只要有充足的時間，有一定的天賦，有恆心有毅力，總能磨破那道關隘——但第四位階放眼整個大陸都是鳳毛麟角的存在！這已經不是能用時間、用努力進行彌補的東西了，無數人一輩子直到老死都困在第三位階，但莉亞大小姐年芳十六就已經半隻腳踏入了魔法使的境地，所謂“魔法使”行使的乃是奇跡，化不可能為可能，這是足以讓人羞愧到面紅耳赤的差距啊！

　　說起突破到第四位階的契機，其實還要回到最初的那場襲擊當中。那時莉亞自身魔力被封印，身為魔法師的手段盡數失效，最後輔助澤林將屍巫科斯擊殺的那一劍，是不計代價地強行抽取精神力轉化而成的，導致她事後七竅流血，靈魂都差點崩潰！

　　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既然沒有隕落在那場死劫中， 那麽她注定浴火涅槃翱翔九天之上！不就是一個小小的第四位階嗎?莉亞，行！

　　反正在澤林眼中大小姐已經無所不能了，自家娃兒啥都是好的，我們大小姐不僅要成為魔法使，還要突破到第五位階成就傳奇！還要斬滅“仙凡之隔”晉升半神！第七第八第九位階那統統都不是事兒！

　　四舍五入就是“大小姐永遠滴神”！！

　　然而，現在令唯一神苦惱，甚至抓狂的卻是因為澤林這個小小的凡人，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

　　“我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

　　於是澤林隻好站在原地，用手摸摸鼻子，看著大小姐橫眉冷對。

　　不過他內心還是有幾分猜測的。現在卡死他的是從第一位階“騎士侍從”到第二位階“騎士”的道路，相比起來騎士侍從只是空有蠻力的猛男，那麽騎士就是修煉出了鬥氣的猛男！而在法拉大陸人們沒有“鬥氣”這個說法，他們通常稱其為“感知要素”。

　　要素是什麽?這還真是個玄學的問題。各種自然物質例如土地、水流、火焰、空氣是要素;各種自然現象例如狂風、閃電、地震、海嘯是要素;各種抽象概念例如攻擊、防禦、閃避、爆傷是要素;各種存在形式例如生命、靈魂、死亡、混沌是要素;各種精神情緒如喜、怒、哀、樂是要素……乃至時間、空間、維度以及這整個宇宙都可以看做要素！

　　每個人一出生，無時無刻不在接觸要素。

　　而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最為親和的要素，那是生命的基礎，是靈魂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