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亞小姐。”

　　“怎麽了?”

　　“那些追殺我們的人，很久都沒出現了啊，難道敵人已經放棄了?”

　　準確地說，是追殺我的人……莉亞於內心默默糾正，左掌平穩地端著一小碟鄂克斯心頭血，右手食指與中指蘸上那猩紅的液體，然後抬頭看向黑發少年袒露出來的精赤上身。

　　在他背部，有之前用魔物血液勾勒出的銘文，那像是一種由眾多折線和不對稱要素構成的圖騰，看不出具體是什麽意象，並且其最外周並非以圓陣拘束，而是呈散亂分布的線條，在混亂中卻又遵守著獨特的平行規則。

　　這些線條看起來並不完整，似乎是某幅構圖的一部分，它們仿佛裸露在外的血管脈絡，隨澤林呼吸給人一種緩慢流動著的感覺，顏色依舊保持著最初的鮮紅。

　　“不知道。或者是我們已經走入陷阱當中，他們隨時都可以出手降服，所以才許久沒有動靜。”

　　莉亞隨口說著，指尖觸碰到銘文圖案之上，在不破壞整體結構的前提下牽引出幾道新的線條。她手指原本沾染的血跡竟奇跡般消失了，沒留下任何殘余。

　　然後便是重複的過程。

　　澤林因為背對她坐著，看不見後面的情況，只能主動挑開話題:

　　“你是說，敵人可能跟我們一樣，都潛伏到了城裡?”

　　“想要捕捉到魚兒，最好的辦法是先將湖水攪渾。”少女貌似是用兩句諺語來回答，“而且在平靜的水面之下，看不見的危機正在醞釀。”

　　“額……也就是說，他們如果想在城裡動手，首先得製造騷亂吸引大眾的注意，沒錯吧?”

　　“落入陷阱的兔子不會插上翅膀飛走，這才是我們的現狀。”莉亞搖頭否定。

　　澤林被搞得一頭霧水，反問道:“所以，莉亞小姐你招惹上的仇家勢力特別大，動動手指頭就能輕易摁死我們的那種?”

　　短暫沒有回答，接著書堆那邊突然有了動靜，一本書憑空飛來。

　　他伸手接住後掃了幾眼，發現上面記錄著紙鶴們從外界傳遞回來的情報，是關於容克城物價與人員流動情況的。

　　……看著這些數字，澤林完全不知道大小姐想要表達什麽。

　　“之前襲擊車隊的那具屍巫，問題很大。”半晌，背後才繼續傳來聲音，“出現的時機太湊巧了些，而且沒辦法追索它的蹤跡。

　　“亡靈是教會的死敵，但這座城市裡的人卻缺乏必要的反應，好像根本不知道。”

　　“難道城裡有人和它們勾結?那些骷髏、額，亡靈真的能和人類好好交談嗎?”澤林不確定地做出推斷。

　　莉亞看著面前加固完成的銘文，停下手中的動作道:

　　“除了最低等的‘新生兒’，所有亡靈生物都至少在地底或陰影中度過了幾十上百年，閱歷遠超出普通人類，它們最擅長如何偽裝自己潛伏在人類社會。

　　“不要真以為亡靈就全是那種隻想著散布死亡的不法狂徒，在教廷的清剿下，那些無法無天的亡靈巫師早在數百年前就已死絕，剩下的都在黑暗中苟延殘喘，成不了氣候，不如說我們之前遇到的那具屍巫才是異類。

　　“敢光明正大地製造殺戮，這肯定會輕易暴露的，那些信奉光明的家夥對這種事情絕不會坐視不理，但為什麽……老師、那個人為什麽要和亡靈合作……家族內某些人不希望我回歸這倒是能理解……”

　　少女喃喃思索著。

　　她回憶起與那個人最後的對話。

自己的父親臨死前曾與王國宰相接觸過，或許他們在那次密談中交換了某些利益?但對方的許多行為本就不可理喻，她從未將這個拋棄妻女的人當做過自己的父親。　　一直以來她真正信任的人，只有在母親去世後、在那段最孤獨無助的時期向自己伸出援手的老師而已，可如今也背叛了她。

　　那個人說這是家族內大多數人的選擇……家族難道已經選擇了站在宰相那邊?不，這也不太符合家族的利益……但很多人不希望我出現在他們面前這是真的……

　　我也不想和他們扯上聯系！國王誰去當都好了！可惡……從來都沒有人認真聆聽過我的想法，我生來就被拋棄，被利用……

　　長久以來壓抑著的情緒徹底爆發，原本刻意忽視掉的、不想去在意的事物於腦海中湧動，胃部抽搐泛起強烈的惡心感，指甲深深地扣入手心，嘴唇就算咬破了也未察覺——自己終究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堅強，不過是又一次被人拋下了，卻表現出這種難堪的樣子，怎麽都無法習慣。

　　少女視線低垂，身體因太過緊繃而有些發顫。

　　“莉亞小姐?你已經畫完了?”

　　見後方沒了動靜，澤林略感奇怪，正準備回過頭去查看。

　　“別動！”

　　卻有一股大力襲來，差點把他的脖子擰斷。

　　“嘶——疼疼疼！”澤林痛呼出聲，頓時感到了幾分委屈。這到底是怎了?明明剛才還說得好好的……

　　大小姐你不講武德啊！

　　內心吐槽著，澤林卻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沒在這個時候去觸對方的霉頭，保持背對的姿勢坐在原地，無語望天。

　　大約過了兩三分鍾。

　　“……我失去了被利用的價值。”

　　“啥?”

　　“想要置我於死地的人有很多，而且都非常強大，我在他們眼中就像是被用完丟棄的棋子。但就算這樣，就算將我曾經擁有的身份地位擺在天平一端並明碼標價，事後他們也不打算放過我，因為只有死屍才最令人安心。”

　　額……

　　“我想要過上平靜的生活，像普通人那樣活著，即便沒有地位、沒有財富、沒有力量，我也想真正自由地活著——但這，絕無可能！”後半段話甚至能聽出咬牙切齒的感覺，“在我身邊，永遠只有陰謀算計！那些鼠輩洋洋得意地伸出肮髒惡心的爪子，像操控木偶一樣撥動提線，以為這就可以把我完全掌握在手心！而他們本質上只是一群臭蟲！是將大地將水源將空氣將整個世界汙染到難以想象地步的罪孽根源！！

　　“——我是一個被蛀蝕了內心的空洞人偶，跟著我，你的前途將就此斷絕。”

　　啊這……大小姐，希望你以後不要為自己的發言而後悔……我中二的時期比你還狂……

　　澤林沉吟了下，突然想起少女那次邊流淚邊發下“弑神”的重誓，心不由軟了幾分。

　　唉，這娃還是缺愛啊……

　　只見他正色道:

　　“即便如此，我也會緊跟你的步伐，至少能陪你走完一小段路程。畢竟，我可不想成為言而無信的人。”

　　“……你可能會受傷，會死的。”

　　“那便魚死網破。”

　　澤林神色坦然，數秒過後，他又感覺那隻柔嫩的小手觸到了自己的後背。

　　“傻子。”

　　莉亞咬破指尖，用自己的鮮血在銘文圖案上進行勾勒，使其更加繁複，並隱隱染上了些微金色。

　　“你和我已經是共犯了。

　　“到時候大難臨頭，可不要怪我沒提醒過。”

　　黑發的少年並不清楚身後發生了什麽，只是搖頭道:

　　“不會。

　　“說好了，我會保護你的。”

　　聽見這句熟悉的話語，少女身形一顫，被金發掩蓋的面容看不出是什麽表情。她頓了一下，沒表現出異樣，手指繼續在那不算寬闊的背上勾勒著。

　　“傻子。”

　　又被罵了一聲，澤林權當大小姐是害羞了，不痛不癢。

　　男人要想吃得開，還是得把臉皮放厚些……他覺得自己用話術將對方“哄”開心了，有點小得意。

　　時間緩緩流逝，等莉亞處理完銘文的事情，澤林穿好上衣，將房間內的餐碟用具拿去廚房清洗乾淨，並順便做了次打掃。

　　現在，兩人站在庭院內，頭頂明月星辰，感受著習習夜風的吹拂，開始了每日的劍技修行。

　　“來吧。”趁之前打掃的功夫，莉亞換了身便於行動的亞麻衣物，並且將那頭及腰的金發簡單扎成了一條馬尾。她右手持劍，表情認真，與平常完全不同打扮讓她看起來具備了颯爽美感。

　　“哦！”

　　澤林沉聲應道，逐漸壓低重心，當力量積蓄完成之後就一個躍步跨上前去。

　　“太直接了！”

　　當。

　　然後，他就開始被吊打。

　　畢竟他的“全類武器精通·初級”技能本就來自於對方，這允許他在使用武器揮砍時動作不顯得那麽生澀，且根據武器種類不同掌握相應的基本步法與進攻方式。

　　然而，這還遠遠沒有達到“劍技”的層次。如果把完整的劍法招式比作一篇文章，那麽他現在頂多熟記了許多詞匯;詞匯本身是萬能的，可以放在任何文章中使用，但詞與詞之間如果沒有起承轉合的相互連接，根本就構不成一篇文章。

　　如何處理招式與招式的銜接問題，對他這個才學了十多天三腳貓功夫的地球人來說非常不友好，可能乍眼看去他的動作一板一眼有模有樣，對付智商不高的魔物顯得卓有成效，但遇到真正的高手後很快就露出馬腳了。

　　而莉亞大小姐，明顯是位高人。

　　他本是連雞都沒殺過的21世紀好青年，僅會的幾招還是未經過對方同意強行“竊取”過來的，無論怎麽看都低了一頭。

　　不過，拋開系統的外掛後，老老實實在實(bei)戰(diao)中(da)磨煉自己的能力，感受那一點一滴的提升，澤林還是痛並快樂著的。按照他的規劃，總有一天要和大小姐道別去全大陸遊歷，那時候系統信號能不能覆蓋上還是個問題，說到底自己修煉出的成果才最讓人放心啊！

　　咱這穿越者要當得有點骨氣，可不能總是靠這小白臉的系統過活……澤林默默堅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