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兩盞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那是通過提煉某種動物脂肪所熬製成的燈油，在點燃時彌漫出淡淡的香味，與寂寥的夜色相契合。

　　一盞燈是在澤林這邊，因為屋內沒有桌椅，所以他乾脆靠牆坐在地板上，盤起腿來，時不時更換自己覺得舒服的坐姿。他手中拿著一本由廉價草漿紙訂成的嶄新書籍，腿邊還隨意堆著好幾本，饒有興趣地翻看著。

　　這些書從地方志到冒險故事，再到大陸怪談甚至比較學術的歷史地理、軍事戰陣與武技，或者不怎麽科學的魔法基本原理……包羅萬象，多半個地板的面積都被佔據，書本數量能用堆來形容。

　　他們當然沒有把圖書館的收藏整個偷來，畢竟那是犯法的事情，而造成目前這幅“慘狀”的罪魁禍首，屋子裡就住著兩個人，自不必多說。

　　——要是澤林這麽愛學習的話，上輩子也不至於當一個小小的主管。

　　趁看書的間隙，澤林視線逐漸往上飄忽，偷瞄向前方。

　　另一盞燈所在的位置，四支白色羽毛筆漂浮在半空，不知疲倦地於紙面上描繪各類文字或圖形。沒有人操控它們，這種神秘現象只能用魔法來解釋，還有更神奇的是——每經過一段時間，天窗上就會落下一隻紙鶴，撲騰著羽翼主動靠近羽毛筆，自動展開被書寫上相應的內容。

　　其余紙鶴降落到地板上，排隊等待著，它們充滿了秩序，就像是遵從國王命令的士兵。

　　這些紙鶴從外界歸來，不斷帶回新的情報，之後還原成普通紙張，讓羽毛筆以文字的形式將那些信息呈現出來，一頁頁仿佛斥候提交上來的書面報告，牢牢把控住這座城市的最新情況。

　　而它們的“國王”，那位置身於書海當中的少女則拿著根略帶紅色的羽毛筆，身前攤開一部封面華麗且紙頁由羊皮紙訂成的大書冊，柔順金發披肩而下散落到地板，精致面容上滿是思索的神色。

　　那位少女右手持羽毛筆，左手卻拿了根木簽，從旁側的碟子裡叉出一份被切成小塊的鄂克斯烤肉，遞到口中，咀嚼～咀嚼～，同時用筆在大書冊上勾勒幾下，然後眉頭便舒緩開來。

　　澤林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見大小姐現在心情已經好轉了不少，於是試探著開口:

　　“說起來，額，這次真是做了筆大買賣，賺了不少。”

　　“哼。”

　　但少女理都不理他，哼出鼻音，再次叉起一塊烤肉，咀嚼～咀嚼～

　　“哈哈，這世上好人還真不少，像山豹小隊他們，幾次合作下來分錢時從來都沒含糊過。咱們初來乍到，總算在城裡站穩了腳跟，現在都有大房子住了。”

　　“哼。”

　　咀嚼～咀嚼～

　　“那個……那，唉，抱歉……”

　　澤林最終還是低下頭。

　　莉亞瞥了他一眼，蒼翠眸子裡不含任何感情。

　　“你有什麽好道歉的?”

　　不是，大小姐啊……我雖然知道你很宅，可怎麽也想不到竟然能差點把自己餓死……要是我回來得再晚一些或許就得給你收屍了……

　　回想起自己之前推開房門，在書堆中央發現的那團白色不明生物，澤林隱隱有了些愧疚感，語氣不由得放緩:

　　“我不該回來得這麽晚。下次再遇到別人請客，我會拒絕。”

　　聽到他的話，莉亞停下手頭動作:“還有呢?”

　　“還有?還有……嗯，我明天就跟酒館的老奧托打聲招呼，讓他每天在傍晚之前派人送食物過來;還有，

我以後戰鬥時會更加小心，對待武器裝備要珍惜愛護，非必要的損失不能承擔，嗯……”　　正當他苦思冥想之際，少女卻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還有就是，下次別帶著一身酒氣進家門，空氣都變餿了。”

　　“啊?哦，明白。”

　　澤林愣了下，當即點頭答應，內心卻有些不以為然。大人間的應酬怎麽能少得了酒呢?沒這個道理啊。

　　“你——算了，你這次做得不錯，銘文的力量看起來已經消化了大半，距離第二位階更近了一步。”莉亞評判道，“戰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莉亞小姐你也辛苦了。”澤林沒過腦子地回應。

　　他放下書本，這次打開了話匣:“我變強了嗎?確實啊，這種感覺真讓人陶醉，從前真沒想過我能和那些魔物真刀真槍地對決。

　　“果然異世界就是讚——額，說起來，莉亞小姐你的情況怎麽樣?找到解除封印的線索了嗎?”

　　說話間澤林視線不由望向對方身前的那本大書冊，這十多天以來他親眼見證了少女用零散的羊皮紙著成這部作品，頁數由薄變厚。它是用那根沾染了魔法師血液的羽毛筆創作而成，墨水則是由各類魔物的血液配合多種藥草礦物通過特殊手法精煉的，用這兩者寫出來的文字本身就蘊含著某種力量。

　　這本大書冊，或者也可以叫魔法書，代表了莉亞的底牌。它本身自成一體，裡面隱藏著眾多魔法藥劑與未開啟狀態的術式，其厚度就能象征持有者的底蘊程度。

　　“沒那麽容易。”

　　少女搖了搖頭，抬起雙臂伸了個懶腰，單薄的衣裙掩飾不住那美好的曲線，雖然平平如也是個遺憾。

　　澤林禮貌性地撇開視線，而莉亞將鄂克斯肉塊掃蕩乾淨，把木簽放到碟中，之後跨過重重障礙走到錢袋旁，左手提起掂了掂分量。

　　“不錯，這下活動經費更加充裕了。你帶回來的那些素材先堆在那裡吧，之後我挑幾個能用的，剩下的全部賣掉，可以再賺一筆。

　　“對了，你沒忘記收集魔物的血液吧?這次有個大家夥，可以把你身上的銘文加固一下。嗯，它的肉也挺不錯的。”

　　莉亞大小姐越來越會精打細算地過日子了，這正是生活磨煉出的成果，澤林老懷甚慰，看向她的目光愈發柔和。

　　“哦，都在倉庫放著呢。我跟戴寧隊長商量了下，取了鄂克斯的心頭血，量非常多，你也會用到的。”

　　莉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頷首道:“其實並沒有太大差別，不過從心臟流出的血液比起普通血液效果確實更好，可能，好那麽一點點。

　　“你似乎已經結識了幾個熟人，或許你就是擁有這種天賦吧。不過，別忘了我們的立場，記得在其他人面前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我知道。”澤林點頭。

　　接著，莉亞隨手掏出了幾枚銅子，遞了過來:

　　“這些給你，拿去吧，不要用它們去酒館鬼混。

　　“否則沒收，以後也沒有了。”

　　“我知道。”

　　澤林雙手捧著接過，眼角差點閃爍起幾滴晶瑩。

　　雖然用130枚銀幣換取四五枚銅幣怎麽看都算虧，但前者是公家錢，那是兩個人生存和變強的根本保障，交給見多識廣的莉亞大小姐更好運營;而後者！這可是大小姐每天在圖書館打工得來的報酬，竟然分文不取地交給了他，這是何等沉甸甸的信任啊！

　　今天積攢下來的零花錢，除了將那三把破損的長劍——兩把劍身破碎，一把被火焰燒融——處理給煉金工匠索爾·金獲得十多枚銅幣，接著就是大小姐每日的工薪。

　　他早已在心中決定，大小姐給自己的零錢肯定不能輕易動用，就這樣積累下去，一直等到她出嫁……

　　咳咳，好像扯遠了。

　　“今天也‘帶’回來很多書啊，看上去都挺有意思的。哈哈哈，最近還有人把你當成走失的孩童嗎?你和那位管理員大姐姐相處得怎麽樣?還有沒有討論她培養的那個盆栽?有人來找你麻煩嗎?需不需要我以傭兵的身份過去走上一趟?”

　　那四根自動書寫的羽毛筆中，其中一支速度尤為飛快，唰唰唰好似功率全開的印刷機，而地板上堆著的大部分書籍都是它的傑作。

　　這支羽毛筆負責將莉亞在圖書館內看過的作品呈現出來，無論是大陸怪談還是冒險故事，又或者她感覺能用上的歷史地理知識、軍事戰陣與武技等等。她到圖書館入職就是看中了獲取信息的便利，而最初的目的是查探裡面是否包含關於解除封印的線索， 以及為澤林挑選出適合他進行修煉的武技。

　　就這兩個目標來說，後者算是勉強達成了。

　　容克城不愧傭兵聚集的城市，公裡圖書館內有著大量描述冒險故事的書籍，注重實用性的例如對武器盔甲進行講解、對常見魔物的習性和弱點做出標記、對前人的冒險心得刪減後整理成冊——這類書籍同樣豐富，盡管都是大路貨，但未嘗沒有可取之處。

　　至於前者，莉亞在接連遭受失望之後似乎也不抱什麽信心了，最近幾天依舊在尋找相關書籍，只是熱情不再高漲。畢竟她自身已是第三位階的大魔法師，而封印她魔力的那人實力只會更強，像他們這種層次所接觸到的知識都是被各大勢力嚴密封鎖的，幾乎不可能在民間有遺落。

　　支撐她繼續尋找下去的動力只因為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她現在也不敢輕易表明身份，獲取信息的渠道大大受阻，只能在目前的這個小圈子裡碰運氣了。

　　而大小姐在希望破滅後，似乎化悲憤為“食量”，最近有些沉迷於傳記小說，宅到差點把自己餓死的地步。

　　對此，澤林有些揪心，但考慮到對方剛經歷了生死危機不久，性格大變情有可原，只能慢慢引導……

　　“咦！”

　　面對澤林的好意，少女卻像被踩到尾巴的小貓，退後兩步，嫌棄道:

　　“你的笑容好惡心。”

　　“啊?”

　　澤林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別發愣了，快脫衣服。”

　　“哦……”

　　果然還是任重而道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