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的戰場,加水了的油鍋一樣――油水相激過後,開始慢慢冒著水泡,只剩下穩定的嗤嗤聲從竹林中劃出。 “嬴嫂嫂饒命!旭弟,看在你我同為周氏,共一姬姓,雖未謀面,大宗小宗親如一家,兄長我願獻出綿伯金劍……”
(原來,姬是本姓,炎黃諸脈演化的脈絡,公子有姓有氏,活躍在政治的舞台……周是氏封,周原耕作生活的痕跡,小民有氏無姓,封閉在封邑裡勞作……)
“如何?”
少女似健康而美麗的山野精靈,面朝林外並不收弓,傑出的弓士都有敏銳的感知,但或許是剛才習慣了,或許是生死中激發的本能放縱,她紅著臉沒有遮掩春光:“由你。”
周旭點點頭,射出最後一箭命中“固定靶”的膝蓋,方始念頭通達道:“好,放下武器,抱頭蹲下,我們接受你們的投降。”
然後退到荊娘身後,在悉索聲中誇讚道:“我射了六箭,射中一次,阿姊七箭全中、四次有效傷害,真是漂亮極了。”
荊娘抿著嘴笑了笑,注視著外面的動靜,忽然哎了一聲道:“我這樣,怎好……”
“給。”
周旭將脫下的一條中褲遞給她,精赤著身轉過去,該裝小的時候老爺爺也是無恥的:“小弟就這樣出去,看是那趴在地上尿了的族兄羞愧,還是小弟羞愧!”
過了一會兒周旭回轉,上下打量,目瞪口呆。
“還是你穿著出去,讓人瞧見你光溜溜的會如何做想?還以為我們……”
荊娘仍端著弓,星眸盯著外面動靜,側臉紅紅的竟遞回了兩件,多出的一件哪裡來?不言而喻。
“想歸想,做歸做,豈能……”
“給你就穿,閉嘴!”
周旭屈從了,兩輩子加起來八十歲的人中妖精了,能理解女人奇怪的邏輯,但認可是另一回事。
周旭穿好衣褲,儼然是少年貴族家居時中衣打扮。
荊娘莫名沉默下來,上前為周旭打散童發,結了一個正式的發髻,又拔了她自己的荊木發簪為他插上,然後整理劍、弓……
周旭耐心讓她擺弄,不覺有必要如此鄭重。
“你十四歲,也殺過敵,按老人的話說,是成年了。”
聲音有些柔和惆悵,有些若有所指道:“不可再和童子時那樣……調皮。”
月光下竹林幽幽,鼻端幽香縈繞。
背後不時碰觸,少女胴體自動在腦海裡描繪……
隨她繞回跟前,健康光澤卻又叫人難以逼視……
周旭再也生不出“調皮”想法。
成年禮,記憶中為華夏神聖儀式。
古老囑托一代代傳承,仿佛於此刻融入了周旭的血脈。
莽荒開拓年代,任何活下的族群都不相信僥幸,與地球其他野生自長的族群一樣,野生的華夏能有後來逆天機運,就是這樣一代代前仆後繼,多少億人血與汗,在世界上扎下的基石……厚重到其他地球人不能理解的基石。
最終就是這種基石建起萬丈高樓,與星空相接……
所謂看他起高樓,看他宴賓客,看他樓塌了?這是書生淺薄之見。
超越大地重力的高樓,是新的基石,新的開拓起點,天地已經不一樣了!
周旭兩世參與階段不同,感動相同,就有野草在心底瘋長――前代遺贈機運再好,當代仍需努力把握,且總會有更多的機運被錯失著,縱觀歷史,就是縱覽攻略,或許能做出更不可思議的基石?
(為何不試試呢?人生無論長短,
總需要在世界上做些感興趣之事,也在世界的無數殘酷現實裡,添上一抹亮色,讓自己,也讓後人會心一笑……不負此生。)
“好了,快去拿回外裳,小心,別怕,阿姊為你壓陣。”
白玉無暇的山野精靈隱於黑暗,卻並不消失於周旭的世界。
周旭摸摸不太習慣的發髻,持劍執弓出林,大搖大擺穿過俘虜。
精神其實戒備,鋼劍隨時可斬威脅,但無人多看周旭一眼,兩墨衛只顧收拾傷口,公子陌詫異望了眼周旭頭頂發髻,討好一笑,又將乞憐目光挪回林中――那殺氣還鎖定著呢。
驕橫自恃者,一旦自恃之物被打破,往往這樣爛泥一團,連最初時都不如,周旭見多了這種人,甚至自身也曾如此,一點也不有趣。
(倒是這族兄的目光很有趣,巫瞳既為我所破,隻能認定林中是身披戰袍、引弓待發的女武士?)
周旭腦海浮現少女不著寸縷的模樣――縱是最親近熟悉的人,也有鮮少顯露的另一面。
在華夏的白銀時代裡,家裡丫頭也曾對他振振有詞,若觸摸到了她的隱秘一面,“享受”過後,就有義務為她維護,在不受社會公證的層面,你情我願式的情感默契比任何契約都要軟弱了。
(更脆弱的是與世界的契約,我能呼叫客服妹紙麽……)
周旭一邊吐槽,一邊在車輿內取下插箭的麻布衣裳,斬斷箭杆,盡力不擴大破洞――或許是被視作最大威脅,荊娘的衣裳留下了五六個箭孔,不乏使人心悸的要害位置,提醒周旭生活在怎樣年代。
周旭脫了女式小衣, 換回自己外裳,最後打掃現場。
這是全面戰勝者才有的紅利。
駕車挽馬俱已斃命,敵人坐騎一死一失,那匹“猛士”倒還拴在谷口大樹上,他又合法搶劫三名戰敗者的座騎,去馱收繳裝備――姊弟夜逃身無分文,周旭再不願荊娘日夜織錦,身隻著麻――戰利品還有:
一柄寬厚二尺重劍,連帶雙手柄幾近三尺,鎬京大巫以罕見的“國祭”手法煉製,少有可劈砍之青銅劍,又具有靈性,曾於幻境示警於主,正是無法仿冒的四代綿伯令劍――“伏波”。
六柄新鑄青銅短劍,金燦燦劍鋒一尺,厚脊薄鋒,適合刺殺。
六張犀皮半身輕盾,這蜀原濕地太多,犀牛竟是滿地亂跑,兩角的獨角的都拿來作菜。
六張曲背柘木牛角複合弓(包含先前谷所收一張),軍弓工序複雜,雖不及荊娘手中那張千金不換的彤弓,卻也每張值數十金,關鍵是這等利器出於世家工坊,只在貴族間流轉,沒有市場供應才是難題。
這筆紅利足以武裝一支六人小隊,周旭決定回宗地召集舊部時,有必要以此建立親衛力量。
槍杆子裡出政權!
周旭將裝備打包,分在兩匹馬上,回頭對地上的公子陌關切一笑:“痛嗎?”
“不痛,不痛,旭弟何不,何不早回?”
“很快就走,怕難再見族兄,所以,聽族兄說報仇不隔夜什麽的,我是不是也……”
“君子當虛懷若谷,若海!”
“嗯,那就請族兄若海一下吧。”
“什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