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斷一根竹枝,戰車停在障礙前,車上枝葉被箭雨扯得支離破碎,白影也已倒下,幾匹馬哀息著,殷紅的血流了一地。 公子陌縮在盾後,半晌未聞半點動靜,壯膽暗覷竹葉縫隙。
屁股上被什麽戳了一下,公子陌渾身一顫,回頭是徐季眯縫的眼睛:“去察看。”
“我?”公子陌小心地挪了下屁股,菊花與粗實銅匕拉開距離:“好。”
心裡恨意滔天――喊疾射不吝體力,體力沒了,破了根基的法士去偵查,戰士躲在後面恢復,這還是周家的墨衛麽!
恨歸恨,命是自己的,公子陌貓腰舉盾,拔出腰配匕首,向戰車左弓位一步一挪道:“荊娘?旭弟?還能說話嗎?放心我不……”
公子陌猛撲上車,隔盾壓住那素服白影道:“哈哈,嫂嫂啊你也有今日,看公子我不……”
硬實不妙的感覺升起,挪開盾牌一看,是件插滿箭杆的女服,急抬頭又是另一件空懸衣裳。
中計了!
一刻鍾前,谷口。
“……安排就是這些,我再留下布置,阿姊先進竹林,沿直路走,別靠近林子邊緣,有幾處是陷阱!”
“你,先轉過身去。”
……
馬車在谷外林邊開始啟動,最後用力鞭策了一下,僅著中褲、精赤上身的周旭鑽入竹林,弓矢與劍由荊娘先行帶走,周旭要做的隻是和馬車賽跑,跨過小山直抄設伏點。
轟隆隆的聲音漸響,馬車開始在谷外的道路上拐彎。
周旭憑事先記憶,在竹林裡高速穿梭,越過山脊、緩坡、平地,激素在體內大量分泌,隻聽得見自己心跳和血液聲音,海浪一樣澎湃。
“誰?”
銀色霹靂劃破海空,若有若無的鋒芒鎖定心跳。
“阿姊,是我。”
霹靂消失,海浪潛入海面,銀色月光垂落。
周旭瞧了眼黑暗竹叢,放緩腳步調息,力量在體內慢慢蜷舒,收放自如的天賦使他大為驚異,先民在千萬年掙扎中真有不尋常的生命秘密?為何後世不曾再見?
“馬車已進谷口,接下來怎麽做?”
“等,等敵人反應,哀兵用命,必使之疑而後衰,我們先繞到敵人後面去……阿姊?”
“你走前頭。”
“那弓箭先給我。”
黑暗竹叢裡沉默了一瞬,現出山野精靈般的身影,荊娘雙手執弓,下身是真空的。
周旭睜大了眼睛。
荊娘把一副調校好的弓箭給他後,一手敏捷地掩在腹下,春光乍收,仍有幾縷余意從指縫間調皮竄出。
她當先一步,聲音微顫道:“快跟上。”
原來她也是會緊張的……周旭跟在荊娘身後,看出她行動僵硬,有些皺眉,跨前幾步握住她的手,她吃驚地一顫,本能往邊上躲,卻被周旭從腰後環住。“小妹!”
“阿姊別亂動!”周旭壓低聲音,氣息貼著她的耳廓,攬著她僵硬的身體往前走。
月光灑落在林間,素紗小衣下隱約是光潔胴體。
周旭移開目光,聲音輕柔道:“這很美麗,每一處都是,從……”
荊娘一聲不吭地低著頭,面色漸漸難看,直到聽到“唯有這處傷口”,再忍不住地冷冷問道:“是不是很醜?”
“許是很醜,旭又不看,隻覺最美……也最值得維護,哪怕是死。”
荊娘抬頭看去,隻對上他目不斜視的側臉,身體漸漸柔軟下來,
她不知道穿越者的腦補能力逆天,隻覺頭一次心生羞愧莫名。 (趙荊娘啊趙荊娘,你以為人人如此……這畢竟是從小看大的親小妹啊。)
“情勢難堪,難不過生死。”周旭牽著荊娘繞過一處簡易陷阱,在林子邊緣停下,從她身後環抱住她,感覺到她的適應,於是握住她執弓的手緩緩舉起。“阿姊,這裡隻有你我。”
周旭把著荊娘的手搭箭拉弦,箭鏃對準林外五十步。“……和敵人。”
場上箭如雨下,挽馬哀鳴在谷中回蕩,宿鳥驚散,獵獵殺機驅散了一切余意。
在死亡面前,人與動物是平等的。
(情勢難堪,難不過生死……)荊娘默默凝神,異樣觸感消退,熟悉的本能回到她身上,最後一支鋼鏃雕翎箭指向那個指揮者的寬大背影。
(這樣的阿姊,生命的安全感又回來了……)周旭松了口氣,伴著她引弓搭上銅矢,冷眼看那竹葉戰車吸引場上火力,久蓄體力飛速消耗,軍氣哀意充分發泄,生死血勇冷卻為驚疑。
招式已老,氣衰則人力不聚?
趁它病要它命!
就是現在。
簌――簌――
外面徐季悶哼一聲,又一箭射中公子陌懸在車外的大腿上。公子陌就勢滾入車內,吃痛地蜷縮在盾後,萬幸箭鏃沒傷到主血脈,公子陌大汗淋漓地削去腿上箭杆,車外撲簌聲接連,聽音是從他們背後傳來,帶著明確節奏。分明早已埋伏!
複聽徐季又哼了聲,顯是再中一箭,公子陌心有“報仇沒等隔夜”的爽感,一道灰影啊的翻滾到車旁,又焦急站起,卻是被擋了一箭又被踹出的小五。
公子陌巴不得他死,卻怕他吸引了亂箭過來:“別動,徐家小子你不要命了!”
簌的一箭穿透小五的發髻,他披散了長發,毫無所覺地只顧喊道:“伍長!父親!父親……”
小五聲音絕望起來,忽看向車上,劈手奪了銅匕,一把將公子陌揪了出來,憎恨瘋狂地將他往來箭方向推搡:“都是你!大夥都死了,你這公子還活著!”
(還活著是公子本事,撞上你是公子倒霉!早知不該好心提醒,婦人之仁害我!)
公子陌瘸著腿掙命,哪掙得過瘋子的力氣,又一箭越空而來,銅鏃撲的一下透入小五的右肩,使他胳膊垂軟下來,公子陌好不容易掙扎開,卻已脫離了竹葉障礙。
專司殺伐的法士對戰場殺氣有靈敏感知, 公子陌立覺一道清冷視線刺痛他後心,猛地嚎叫道:“願降!莫再放箭,我等願降!”
如火如荼的戰場,忽的寧靜了一瞬。
一切活的目光都聚焦於公子陌,反使他心中狂喜:“嬴嫂嫂饒命!旭弟,看在你我同為周氏,共一姬姓,雖未謀面,大宗小宗親如一家,兄長我願獻出綿伯金劍……”
一旁響動,深插三矢的犀皮盾後,徐季轉過頭來,蠕動著嘴唇,卻是右胸深埋一支雕翎箭杆,一時不得言語。
訝然、憤恨、不甘,卻隨目光如火噴出――士未降而公子降!
攜令劍降於女人童子,百年未聞有此事!
小五連破軍紀,再不聽周家大小宗這些破事,垂著胳膊就撲上去,只顧給老父徐季處理傷口。
簌――
公子陌膝蓋上又中了一箭,正驚惶中聽林中傳來清朗聲音“好,放下武器,抱頭蹲下,我們接受你們的投降”,公子陌兩腿與鬥志皆飽受重創,一下就給跪了。
跪倒瞬間,公子陌身體痛苦,心卻暢快。他輸了,但活了,就這麽簡單……就有種從肉體到精神的升華,戰栗,濃烈,美妙。
小五給徐季包扎好了創口,正處理己身箭傷,嗅到這一股尿騷味,鄙夷地衝公子陌吐了口唾沫道:“啐!臭死了!什麽梟公子,我看是尿公子!”
徐季虛弱地按了下小五,示意不要多話,縱使這人已經廢掉,也是廢公子。
君子與庶民,兩者間是一條危險分野。
已經不是先伯時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