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蘇二哥!蘇大嫂!快起來!”
房門被敲得震天響,蘇衛不耐地呼嚕一聲就要繼續睡,妘鈺在黑暗中推了推他:“是隔壁小周,他做四房管事消息靈通,當家的出去看看。”
蘇衛赤著身坐起來:“地震?快帶小文出去。”
一家三口披著衣裳奔出門,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時,卻見院外小周趕著牛車就要走,連忙拉住:“小周執事,你這是?”
“旭公子說要下雨,連夜給大夥兒每戶鑄了一把銅鐮,讓我們都搶收稻子去!周英負責這祖屋一片各戶分發。”周英一指牛車上的十來把銅鐮,這才詫異地看看三人衣衫不整的模樣,目光從妘鈺大片雪膚上飛快劃過,“大嫂你們這是?”
“我還以為又地震了。”蘇衛解釋一句,隻盯著牛車上銅鐮,周英笑著遞過來一把,又將一盒朱砂與一片小木牌遞過來,“蘇二哥在戶號上按個手印。”
蘇衛低頭一看上面兩符號,寫的匆忙潦草認不出來,不由望向妘鈺,妘鈺已經整理好了衣衫,接過一看就問道:“蘇,八,我們家不是二房麽,這算數都差了六位。”
“是按旭公子手裡名冊的順序,我得拿牌回去應命……大嫂會算數?”周英剛解釋一句就反應過來,大喜道,“快去西城門,旭公子在那裡正缺算數人手!”
妘鈺有點遲疑,周英顧不上多說,得了手印就趕著牛車就往下一戶跑去道:“大嫂記著報上我周英,我好問旭公子多拿五枚賞錢!你去幫忙一天就有三十枚錢,去晚了說不定人就招滿了!”
妘鈺大為意動,這抵她半月繡一幅絲錦的工酬,她不由看著蘇衛道:“莫如我一會兒跟你去看看?”
蘇衛只顧摸著沉甸甸的銅鐮傻笑,糊裡糊塗就答應下來,又被妘鈺催著趕上板車,受傷的老牛被族人送回來後還養在後棚裡,他一個個拉著空車跑得毫不費力。
妘鈺又叮囑蘇文在家不要亂跑,也疾步跟了上去,卻在驚叫聲裡被蘇衛一把抱上空車:“嫂嫂走的慢,看我的!”
“衛,當心別碰到孩子……”
土街兩面綠蔭間時不時湧出同樣的板車,蘇衛一路小跑毫無壓力,竟然比別人用牛拉的快多了,一輛一輛超車過去時還哈哈直笑,看得妘鈺心疼:“慢些吧。”
蘇衛就苦著臉道:“這已經最慢了,再慢叫我爬過去麽!”
……
天色漸明,綿城像是蘇醒過來,每一片居民區都有各家管事負責發放銅鐮和組織人力,城中東西長街上湧出越來越多的牛車馬車,幾百上千人地串成長龍,有些熟識的相互招呼,有些不熟的也點頭致意。
這一緊急時刻所有家姓都被打散,共同點是每車都配著一把銅鐮,所有人都往城外田地跑。
蘇衛跟隨車流長龍過城心宮府後,一條小巷中轉出平素不過付的李光,卻趕著馬車加塞到蘇衛車前,卻嘲笑道:“蘇二哥好馬力!”
蘇衛牛眼一瞪,一下腰腿發力從他馬車旁超了過去,大著嗓門喊道:“有馬了不起?這車昨天還是旭公子幫我拉回來的!”
妘鈺含笑不語,這李光與她自小青梅竹馬,在她嫁去蜀地時還來糾纏過,等她丈夫過世又跑去羅家求婚,可說是蘇衛的情敵,她可不會犯傻地插在中間。
周圍認識蘇衛的卻大為詫異,一牛車上坐的老人捋著胡須笑道:“蘇小弟莫要吹牛,我家旭公子昨日下午才回,感情就是給你拉車來了?”
眾人都哄笑了起來,
李光更是笑得最歡。 蘇衛漲紅了臉道:“周老你就有所不知,旭公子是看蘇衛車陷在坑裡,又是同路就好心幫的忙。”
有人插嘴道:“我昨天看見蘇衛車被拉過城西去的。”
眾人頓時來了興趣,紛紛詢問,蘇衛就得意地扯開話匣,最後講起周旭問他石鐮銅鐮的事情。
那被尊稱周老的長須老人眼睛一亮:“這麽說來,我等現在拿的銅鐮,還要多虧蘇小弟直言。”
蘇衛不好意思得笑笑:“那是人家旭公子問得好,我只是實話實說。”
眾人熱衷於這種戲劇性,又都受了銅鐮好處,當下就將這番故事傳播開來,沒用多久前後之人都知道有個蘇衛受助後給旭公子諫言之事。
李光一臉酸意道:“你這木頭人,也就會實話實說,驚擾了貴人都不知道!”
長須老人笑道搖頭:“旭公子可不是一般貴人,昨天議事堂裡連綿大夫之位都能相讓,有先賢之風!”
“那是,那是!”
“這番搶收之事也多虧旭公子。”
“可說這是要暴雨,你們看這天不是晴的麽,當真會下?”
看到天邊漸明的曙光,總會有人質疑猶豫,都被周圍的族人嗤笑一番:“所以你不是旭公子!我們旭公子可是什麽……夜觀天象!再說就算不下雨,早些收了稻子不好麽?要不信你把銅鐮還回去?”
“那是,那是!”說話人就訕訕認錯,一邊拽緊了銅鐮。
還有人惋惜道:“這一把銅鐮沉甸甸的,至少值五十枚銅錢,可惜用上一日就得磨一磨,磨掉的都是錢啊!要不是擔心暴雨絕收,誰舍得耗用?”
“那是人旭公子給你的,人都不心疼,你倒心疼!”
“你們別笑,旭公子可是我們大房出來的,我這不是給他算帳麽?”
“對了,我瞧見旭公子昨天與細君來時就幾匹馬,怎麽就變出這麽多銅鐮?”
“你沒聽說是連夜趕鑄的麽?都是各家各房拿貴重銅器去重鑄的,哎,這麽說用完不會給他們收回去吧?羅雲管事也沒和我說,你們有聽說麽?”
周圍車上的人有些聽說,有些沒聽說,還有不少散戶都由楚人管事交付,竟然被楚人告知這是旭公子白送的,引來眾人好一陣妒忌目光。
最後大夥交流了情報,彼此眼神交流中就有一種默契,隻做不確定道:“應該不會吧,我們這是問旭公子拿的,要收也是旭公子收。”
這種值錢的生產工具,要是人人者要交回就算了,既然有了破例,大家抱著不平衡的心態,法不責眾的思路下,誰還會再松手!
“對,要收也是旭公子收!我們聽旭公子的!”
這種言語一傳開來,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這到手的好處比昨天一句‘為民除害者可為綿大夫’沉重百倍,異姓九家上下支持不說,就連大房族民也管不了上頭兩位公子的齷齪,沒口稱讚不說,言必稱‘我們家旭公子’。
這一說多了,就有人不滿了:“誰說就是你們大房的,旭公子可是我們小宗出來的……”
等這番爭論擴大在車流中部,羅老在馬車上聽了這話,立刻站起來,聲如洪鍾道:“你們這些混小子說的什麽混帳話,我老羅可是看著旭公子長大的,我羅家兒媳就是他小姨!”
“我們石家這一輩人和細君都是師兄妹!”
“我們葛家也……”
天色已然大亮,眼見西城門在即,妘鈺也站起來看了看,俯身在蘇衛耳側輕聲一句,蘇衛點點頭,一聲斷喝道:“旭公子還幫我拉過車呢,旭公子是我們綿地的!別讓外人看了笑話去!”
這一驚,眾人紛紛也在牛車、馬車上站起來眺望,卻見城門下立著一身紅裳的少女,可不就是嬴細君!
只見她和旭公子正引著眾長老家主在安排秩序,還有個墨衣少女手捧金劍侍立在側,一身素俏的楚羋夫人也跟在旭公子身邊,一些外來行商模樣的圍在她後頭。
車流中擴大的爭論頓時止住,只是憋著氣要在外人面前好好表現——為了旭公子給的鐮刀,也為了自家的稻子!
秋時清晨的涼爽輕風撲面而來,旭日將城牆染成金黃,仿佛看見金燦燦的稻子搶收完畢,又仿佛看見金燦燦的銅錢成串成串,妘鈺在期待的心情中,一雙桃花眼都笑得眯了起來。
忽見那面人群中周旭目光投來這邊,妘鈺俏臉微紅地又趕緊坐下,猛然想到——要招算數人手,這種帳房類的不都是男人做的麽?小周管事也沒說清楚,她一個女人能收嗎?
她秀眉微蹙,患得患失之余,就覺這裡靠近綿水,城門口風大而水氣重,一點也不清爽了。
……
“各位父老兄弟,今天綿地田裡舉行搶收競賽,各人給自家收割完畢還可以幫別家收割,旭會使人專門計量穗重,評出全族前五十名,第一名賞黃金五十兩,第二名到第十名各賞黃金十兩,第十一名到第五十名各賞黃金二兩,第五十一名到第一百名賞銅錢四百枚!”
車流凝滯在城門口,有人叫到:“是真的嗎?”
嘩啦——
劍斬箱破,滾落一堆碎金,在晨光下閃動璀璨耀眼。
“真金在此!”
城門附近一時靜了下,嘩然湧出城門,趕緊下田去了。
周旭轉身對十來名商人拱手道:“感謝各位讚助此事,此番若獨綿地豐收,對外糧貿就交給各位,按各位出資比例分攤!若旭所料有誤,綿地市易對諸位免稅三年。”
“好說,好說,羋夫人也出了大力!”為首的圓胖商人當先附合,余人先看了羋嫻一眼,見她點頭,一時也都笑起來。
周旭又對羋嫻深深一禮,用特殊的語氣道:“也要多謝羋夫人昨夜應允相助。”
昨夜她應允什麽了?這事不是兩人一起醒來才……
羋嫻臉上忽然暈紅,隻作如常地回以一禮,九位家主都隻作什麽秘約一樣含笑以看,荊娘對此視若平常,羋雅更是對此欣然。
公子信面無表情,回頭看了眼三位長老,轉身拂袖而去:“三位叔伯,昨夜之事想得如何了?”
三位長老猶豫一瞬,不敢再多看周旭一眼,跟著公子信跑出城去。
外來行商們有些不安地躁動了下,在羋嫻這本地坐商的凌厲目光中靜下來,但誰都看出綿地分裂之勢已成!
“這些忘恩負義之輩!虧得公子昨夜不計前嫌,給辛苦他們煉銅鑄鐮。”羋雅卻懂得把持道義,如此一說,行商們面色就好看許多,這時商貿除了面對自然風險,還得面對政治風險,而政治中有道一方總被看好。
周旭微笑著追加一句:“雅兒說得對, 但他們不義,我們不能不仁,多煉的這四百把鐮刀是給族人煉的,不是給一小撮人用的。”
這句很符合此時人們的主流價值觀,葛公子當先叫好,各位家主又跟隨附和,氣氛頓時就融洽起來。
正說話間,周旭忽然一拍腦袋,煩惱道:“這算術之士一個都沒尋到,僅憑羋夫人手下幾個侍女哪裡夠,旭看此事,還得諸位良商與家主與羋夫人一起充任一下,總不可叫諸位投入的金子與銅器都用不出效果來吧?”
商人們、家主們都面面相覷,叫他們為三十枚銅錢做此卑役……但巨款都陷進去了,難道當真能放任不管?可這參合多了以後就說不清楚了,新涪城還在北面呢!綿伯江的容忍度可是出了名的!
羋嫻更是暗恨,她陷進去的可是一族,胞妹羋雅做了周旭貼身使女不說,昨晚差點自身都陷進去……
周旭笑得一臉溫良,羋雅還得維持正氣表情,荊娘卻無需顧忌地笑眯起了眼睛,心道小妹越來越壞,不出意外的話,又是一幫家夥套牢了。
意外就在這時發生,一個耳熟的聲音怯怯地在後頭問:“請問旭公子,妾身也可以嗎?”
“還有我等老弱可以嗎?”
“妾身聽先小君講過女學,學過算術!”
“我跟阿叔在兮伯吉甫那裡學過,他老人家可是為周王室收集《詩》篇的!”
更多男女老少的聲音湧來:“旭公子我等也會算術!”
大情節不好拆分,第一更中午先放出來,第二更還在寫,就放在晚上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