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房家底厚,銅器多是精美之物,計重分配鐮數最吃虧。 這十六角涼亭靠湖幾案邊上,周旭淡定地又喝了杯小酒,隻笑道:“銅器以後可以再煉,稻子可不能以後收割。”
二長老在擁擠人群中搓了搓沒睡醒的老臉,帶著眼屎不滿地抗議道:“誰知道你測的準不準,要是不準我們就最虧。”
說到底,還是想彌補一些。
葛公子收回望著荊娘的目光,對這種抗議不屑地哼了聲——他們三家異姓最先被通知,煉的是第一爐,負責的就是工坊,剛才他去看過已經快磨好了,故此非常淡定道:“你二長老愛煉不煉,要我們三家賠你三房?想得美!”
周旭讚同地點點頭,轉對其余六家家主道:“看來幾位長老尚有異議,你們六家銅料少,可以與楚羋夫人湊成一爐,不如這一爐先給諸位?”
蘇家主大聲叫好,就連附庸於二房的甘家主也暗喜支持,三位長老頓時大急:“這麽可以,要按約定來!”
“你們不是有異議麽?我們坐下來好好商量,不急不急。”
遠處傳來喊聲:“銅料上來沒有?”
“我等老臣絕無異議!”
啪——
公子信再忍不住地一拍幾案,直盯著羋嫻道:“大房府庫什麽時候姓羋了!夫人你沒有一點話講麽!”
羋嫻下意識看了周旭一眼,見他微微頷首,心中頓生底氣:“你先把小倉粟糧放給我一半再說!”
“要我放糧?你先……”
“你要我這庶母做什麽?”
公子信臉上憋脹,他難道能說“你先讓我‘蒸’了再說”?
羋嫻遺憾歎息一聲道:“看來公子沒有誠意,這府庫中器物以後再論,要不還是先問你手下叔伯討要銅器吧!”
周旭又倒了一杯酒,對公子信勸道:“還是民生要緊,信兄取來銅器,旭願一視同仁,怎麽也不叫我等小宗哪一房吃虧。”
三位長老默不作聲。
公子信忍住憤慨,他素來識時務而有決斷,立刻招來兩名親隨,吩咐他們持信物去尋各管事討要。
兩名親隨應命奔出,隱沒在庭燎火光外的夜色中。
火光映射下一葉小舟靠上岸,身材苗條的劍侍小青跳下舟,跑進亭裡時聲如金玉:“夫人,旭公子,漏壺已過子時!”
羋嫻起身到亭外看了看:“這麽快就過去半夜了,旭公子,是否按計劃輪換第二批丁眾。”
周旭沒回答,也去亭外招呼了各家各房的主要管事,問過這一爐的情況,對跟上來的眾人解釋:“爐邊的人暫時還不能撤下,管事的可以換掉一半,其余工坊中的各家丁眾必須回去休息,先把第二批人都叫醒拉過來,再撤下這批,讓他們睡上半晚恢復些體力,好在明晨搶收稻子。”
亭外羋嫻與諸長老家主點頭應是,十來幾個管事立即應命,都跑開去調配人手。
綿地丁眾本來就是半生產、半軍事組織,雖然一開始各家配合不統一,又不適應這種流水線程序而出錯頻繁,全靠周旭調度得力,但兩三輪流程下來已經習慣,等到新一批丁眾上來時,場上舊人立即井井有條地撤下。
夜色與火光下的湖畔,這四百多人有序交替的勞動場面,一時間形成一種嚴肅魅力。
荊娘、羋嫻、羋雅都是看得一呆,周旭暢快呼吸這熟悉的秩序空氣,公子信卻眯起了眼睛,盯著其中新舊交替著的上百楚人,對這一支初現崢嶸的半軍事力量深深忌憚。
(必須叫羋玉加緊行動,分化瓦解這支楚人武力,將這種力量放在外姓女人手裡,太危險了!)
“信兄在想什麽?”
公子信回醒過來,他不敢再失禮:“無事,旭弟說這三日定會下雨?”
“旭可沒作此肯定,還是這句話,大家願意預防,就去作,不願也沒人勉強。”
周旭這話並不只對公子信所說,也是對在場各長老與家主所說,實際上不是坐莊對賭,而是妥妥的權力裹挾,信息不對稱的碾壓。
公子信只是微作沉吟,實際上都派手下去取銅器了,誰都瞧得出他只是作作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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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回到亭中後,周旭坐在臨湖的主位,荊娘羋雅伴在他身後,羋嫻陪坐一側幾案後,公子信依舊坐在客位,其他人就坐在亭中草席上。
這時合作都確定下來,侍女魚貫而入,給每人都倒了酒,周旭也再次滿上一杯,看公子信面前酒杯一直沒動過,奇怪道:“信兄為何不飲?”
公子信舉起面前那杯酒水放在唇下做個樣子,盡了禮儀之後,又深深凝望荊娘、羋嫻、羋雅三女一眼:“那諸位女郎,也都是願意了?”
湖畔工地上有序交替結束,場面又轉入熱火朝天中,滿場都是男人的激素在飛。
長袖善舞的羋嫻一時還沒從這場面中回醒過來,她有些莫名奇妙地看了公子信一眼,心道能預防也是好的,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當然願意了!”
羋嫻想起這一爐成後她們楚人就有五百把鐮刀可用,又忍不住對主事者周旭問這問那的。
荊娘其實聽出公子信隱含的話意,她卻只是默默看著周旭與羋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羋雅則是根本沒聽到,她正凝神傾聽周旭與羋嫻的對話,關注其中一些對明日搶收的安排,她就算認定自己賣了身,心中也是掛記著胞姊與族人。
這場年輕男女間的戲劇,長老家主們無論老少都同為男人,雖然不敢笑,卻在實質上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圍觀。
公子信臉色一紅又一白,再不多看她們一眼,立即起身告辭。
周旭望著公子信匆匆趕回去的背影,一絲笑意在眼底滑過。
羋雅順著周旭的目光看去,她這才忽然回醒地小聲提醒道:“阿姊,公子信定是回去組織搶收事宜,旭公子又允了收煉他的銅器,這一來我們……阿姊你就沒有優勢了!”
羋嫻本來還想問個困擾在心的問題,聞言也呆了一下,一雙鳳目忍不住往周旭身上看,她立時明白周旭故意這樣做的,張了張口卻沒質問出來。
她給出了胞妹作為人質,周旭給出了鑄鐮的優先權與後續政治支持,這只是一次權力的聯姻合作,而非軍事意義上的同盟,誰也沒有為對方消滅敵人的義務。既然一開始就抱定了這個心思,她又有何立場去質疑對方的留手呢?
這時離對羋雅的許諾已經快要實現了大半,對羋雅遵守誓約迅速轉正的立場,周旭向她點頭表示讚許,忽然衣角被扯了下,回頭就對上荊娘如水雙眸。
“小妹還有別事麽?”
“阿姊連夜辛苦了,現在沒有……”
“那我先回去休息如何?”荊娘繃著臉色問道,聲音平平不見喜怒,眸中碧色隱隱。
周旭呆了下,為這主動要求而意外,不是沒有注意到荊娘故意的語氣,卻隻輕握了下荊娘的手,暗中在她虎口上輕刮一下:“阿姊先別急,等我安排下。”
荊娘的手敏感地一縮,被調戲地再繃不住臉色,鵝蛋俏臉上微染薄暈,她飛快看了眼周圍眾人,慶幸位置被周旭擋著沒人留意到。
周旭卻正色對她和羋雅道:“明日還有你們忙的,這邊太過吵鬧,都先回去湖心閣休息。”
荊娘不滿地哼了聲,卻聽話地隨著羋雅離開。
一葉小舟蕩回湖心,侍女后續也都被打發回去休息,臨湖幾案邊上再無人別人,羋嫻素手為周旭倒酒時,忽然輕聲問道:“若是妾身舉族以投,公子會如何以待?”
周旭笑而不答,將酒一飲而盡,前面爐前又傳來喊聲:“銅水要下來了,新模新范都備好沒有?”
“己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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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個時辰,新舊交替的這一爐險而又險地完成,周旭解釋過是最容易出錯的環節,這一爐既畢,各長老與家主大為放心,也都被周旭勸說著返回休息了。
周旭還親自回到工地邊上指揮,讓爐邊的舊人除了匠師都撤下去,這一關鍵位置上特意讓前後兩撥人交替重疊,新一撥人已經得到了經驗,再有一半管事是原來的,整個體系指揮起來竟不需要多少磨合。
羋嫻看在眼裡,一切都像是在周旭算計好了的那樣,不由使她心生敬畏。
“旭公子謀算了得。”
“謀算?哈哈,沒有這事。”
周旭自家清楚自家事,他哪裡有這水平算計這麽深,一切智慧都是無數實踐經驗中凝聚出來,這在前世只是最簡化的一種工序,由他超前展現於這時代罷了。
之後又融鑄了一爐熔鑄的是小家銅器碎片,還有周旭問羋嫻借的銅器碎片——這也是條件之一,當然也是羋嫻搶劫了綿府的封口費,要知道小宗禮祭之主權是掌握在周旭手中的,禮器祭器什麽的過不了周旭這一關。
又過了半個時辰,最後在給大房公子信熔鑄的一爐加溫時,工地上的新體系已經配合熟練,熊岸、羅雲兩人的表現更是脫穎而出。
這時已經過了大半夜,將融爐與工坊分別交與這兩個管事,周旭與羋嫻兩人終於可以回到湖畔亭中小憩片刻。
涼亭中臨時設了兩床絲絨軟榻,四面都由擋風帷幕遮圍了起來,也讓外面人看不到裡面動靜。
劍侍小竹獨身在帷帳前守著,以她武力與身份,若非要事都能推拒在外。
周旭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熬到現在困得要死,沾上枕頭就不想動彈。
羋嫻躺在相臨軟榻上,感覺身邊陌生男子呼吸,她根本沒法睡,翻來覆去地折騰了一會兒,卻問出那個困擾在心的問題:“羋嫻自楚到蜀,從未聽過這樣冶銅的,公子要嫻召集人手時,何以肯定就能鑄完如此多的鐮刀?”
亭中暗香隱約,成熟女子的吐息馥鬱甘甜,周旭卻半睡半醒地搖搖頭,打著哈欠:“我不確定。”
“咦,公子莫要誑我。”
周旭無奈地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清麗面孔,隨口搪塞道:“是實話,夫人也知道我們目的是要搶收稻子,那些石鐮雖價廉卻不堪使用,人手一夜之間是生長不出來的,工具再難造,能比人難造?”
“造人”這種後世網絡論壇用詞一出,在這近乎同榻而眠的環境下,氣氛就曖昧起來。
羋嫻在這種調戲下眼神閃爍,但她既不是未經人事的處子,又深信周旭沒這麽淺薄,遂正色回答:“不如,然後呢?”
熟婦的臉皮厚度與好奇心旺盛不可輕視,周旭只能強打起精神道:“所以兩難相權,要搶收速度快,就必須改進工具,夫人想過沒有,這不是能不能完成的問題,而是需不需要做的問題,就算不用此流水作業法,一夜開兩爐,鑄一百五十把銅鐮刀還是可以的,總勝過毫無作為。”
周旭說到這裡聲音頓了頓,自忖這種環境裡可以說得深些,複又低言道:“你救得百人生計,就有百人護你,救得兩百人生計,就有兩百人護你!縱然家破,又如何會落到人為奴的下場?旭先前不言明,只是以絕境迫夫人之志罷了。”
羋嫻兩手絞著麻被邊角,不敢與他對視,神情有些異樣:“為何現在又要告訴我?”
“我不佔人便宜,更重要的是夫人身上我所需要的東西,我已經取得了。”
羋嫻心下稍松,卻又沒來由地生出怒氣:“公子是說……可這只是約定,就不怕我們這些女人明天就反悔麽?”
周旭又坐起來,伸手在幾案上摸到公子信那杯酒,舉起在羋嫻面前,杯裡是喝都沒喝一口的酒水。
月光從西邊帷幕與亭簷的空檔照入,投在兩人身上,一種別樣的氣氛暗中滋生,羋嫻驚疑地擁著絲衾坐起,頓時在酒杯中倒映出清麗面容,周旭靜靜注視這杯中倒影,與這倒影的一雙鳳目對視道:“佳人直如美酒。”
周旭仰頭一口飲盡,隨手將玉杯扔出帷幕,撲嗵一聲掉進水裡,羋嫻隻覺心跳都漏了一拍,心道這是正式的索取要求麽?這裡幾乎幕天席地,外面這麽多人,她是不是要叫呢……
“公子,夫人?”外面傳來小竹的疑惑詢問。
“沒事,你們家夫人扔了一無用事物。”周旭哪知羋嫻會想歪,只有氣無力地躺回旁邊簡易鋪蓋上,“夫人,可是明白了?”
“怎麽變成是我扔的?”羋嫻望著周旭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下醒悟過來——原來他的意思是,他故意引公子信來此, 從他一開始駕馬車大張聲勢來赴暗約時,就想好讓她沒法反悔了!
要麽選他,要麽選公子信,絕不給搖擺機會……更可怕的是,就像這玉杯被丟進水裡一樣,她剛才已經在公子信面前做了選擇,難怪公子信走前磨磨蹭蹭,見她半點沒有理會,立刻面色難看地走掉了,而她若非周旭提醒,竟然都不知道自己已經作了選擇!
就如這玉杯掉進湖裡,與綿水水系相通,以後再難尋回……
“別多想了,明天還有更重的任務,大規模的搶收可不是那麽容易組織的。”周旭這樣說著,心中卻想著晚上這一石數鳥的手段過後,明白還有些小技巧可以光明正大地坑各家主與長老一把……
黑暗裡羋嫻也躺回鋪蓋,臉色難看得很,還是忍不道:“嫻隻以為我們女人工於心計,沒想到……你們男人的心思,都這麽可怕麽?”
對這種廢話很多的好奇寶寶,周旭隻得換上不耐煩的語氣:“說過叫你別多想了!一般男人在夫人這般佳人面前,都是自尊而又脆弱,尤其是大庭廣眾之下,經不起夫人當眾拒絕的沉重打擊,旭是男人,深曉並且善於利用這一點罷了。”
對這種沒誠意的恭維,羋嫻笑得有點勉強,在極大的挫敗感後,她很有問一句“那你是不是也這樣”的衝動,卻又畏懼周旭的答案。
這男人給她的感覺,已經從虎狼升級成了故鄉的荊山——厚重而危險至極!
涼亭帷幕中就此寧靜下來。
羋嫻聽了周旭的話,不敢再多想了,這反倒讓她輕易地陷入了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