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不得不死
仁孝二年五月八日,盧龍塞。
在張有志他們等待自魯家鐵匠鋪定製的兵器甲胄之時,征東衛大營迎來了兩隊客人。
他們一隊來自宮中,一隊來自軍情司。
喬定方帶著親衛們巡視回來的時候,兩隊人正垂手矗立在將軍府門外,氣氛安靜而又沉悶。
王大刀帶著一隊親衛,忐忑不安的跟在老將軍身後。
喬定方幾乎每個月都往朝中遞一道奏折,主要有三層意思。
第一層意思是要求皇帝換人來管征東衛,第二層意思是要求告老還鄉,第三層意思是指責軍情司謀害邊軍,謀害征東衛。
據說前幾次皇帝都是派人給老將軍送來一大堆賞賜,然後寫信以晚輩的姿態請老將軍繼續為國戍邊。
可是這一次,居然是軍情司和宮中內侍一起來了。
王大刀想來,必然是皇帝派人宣旨,同意了老將軍致仕。
這些個軍情司的混蛋,必然是得到了消息。
他們特意來等著老將軍一走,就要把自己帶走。
妻兒也見了,遺書都已經寫好了,毒藥就藏在懷裡。
王大刀見過軍情司那個長得慈眉善目,笑的卻讓人心驚肉跳的審訊者老何,還見過院子裡那地獄一般的場景。
他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扛過審訊,也不打算被軍情司抓捕。
王大刀和其余人一起,老老實實的跪在老將軍身後,聽著來自大內的侍衛用公鴨嗓念完了旨意。
果然是老將軍交卸征東衛大將軍的旨意。
等內侍們念完聖旨的時候,王大刀已經把毒藥偷偷攥在了手裡。
他準備稍後就把毒藥吞掉。
可是沒想到,老將軍剛要站起來,那個宣旨的內侍又請出了一道旨意。
擢升征東衛大將軍喬定方,任兵部尚書,即日進京上任。
尋常邊軍衛將軍,乃是正四品的職銜。
喬定方乃是高配的大將軍,和禁軍衛將軍一樣,從三品。
大周兵部尚書為正二品,左右侍郎一般右侍郎為從三品。
左侍郎偏高些,為正三品。
從三品直達正二品,乃是正兒八經的超擢。
對於王大刀來說最重要的是,兵部有一鎮本部親兵,老將軍可以繼續庇佑他。
王大刀雙肩止不住的顫抖。
他狂喜的跟著老將軍站了起來,恍然間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緊接著,內侍們遞給了老將軍一封皇帝的親筆信。
大廳中的人們紛紛推開,不敢擔上“偷窺機密”的罪名。
王大刀激動的退到屋子的邊緣。
此時,他腦子裡已經開始想著要怎樣找到張有志等人,給他們傳信,
告訴他們只要有老將軍在,大家的性命都會得以保全。
可是,他看到老將軍笑吟吟的接過信,拆開之後臉色卻瞬間大變。
喬定方穩如磐石的身軀第一次出現了微微晃動。
他嘴角一顫一顫的,手中的信紙無風自動。
大廳中的氣氛一瞬三變。
老將軍的神情在短短的時間裡,由凝重變到輕松,再由輕松變疑惑,再到憤怒。
現在,他手上雖只是拿著一張薄薄的信紙,整個人卻已經殺氣騰騰。
凌厲的目光從大廳角落每一個人身上掃過,直逼得所有人幾乎窒息。
片刻之後,突然又變得溫和起來。
喬定方揮手斥退眾人,
獨獨留下了王大刀。 老將軍雙眼通紅的從王大刀手裡,拿過他給自己準備的毒藥,親手給他倒了一碗酒,再把毒藥倒了進去。
然後雙手把毒酒遞回王大刀手裡:
“老夫從一開始,就明白你的意思。
你之所以說那一番話,不過是想假裝自己對軍情司有點用,假裝自己不知道軍情司幹了什麽。
但是沒有用。
你不管最後落在誰的手裡,都必須要死,要你們命的卻不一定是軍情司。
你不說那番話,軍情司要清除你們以保證“全軍覆沒”是既成事實;
你說了那番話,軍情司也要清除你們,造成崔家滅口的事實;
在所有人眼中,你們都要死,你們必須死。”
老將軍歎了口氣,語氣無奈的說道:
“聽說軍情司還在找你的幾個袍澤,你安心和藥酒吧,別被人折辱了,又害了好不容易逃出去的袍澤。
孩子,老夫盡力了,老夫對不起你。”
王大刀跪在地上綁綁綁磕了三個響頭,接過酒來一飲而盡:
“求老將軍,照顧我等妻兒。”
......
哈裡森面無表情的站在尤金酒館門口,身材高大英俊的他此時神情嚴肅。
作為羅斯貴族,他們家族的收入其實很低,更多的是要依賴於商業和搶掠。
為了維持巨大的開銷。
幾乎每年,貝爾曼家都有一次到兩次的走私商隊到這裡貿易。
避開留裡克家族的稅務官之後,他們攜帶五百德拉克馬的貨物,可以輕易的在這裡換到一千德拉克馬。
隨後,他們從薩萊楚克采購一千德拉克馬的貨物,回到基輔羅斯換來兩千德拉克馬的財富。
這樣暴利的生意自然會引來窺覬者,也遇到過馬匪和強盜。
但是他們早有準備,每次都派來了至少兩位騎士和十名訓練有素的精銳扈從。
這些人可是比留裡克家最精銳漿手也差不了多少。
居然還有馬匪能夠搶劫這樣的商隊,能夠帶走貨物,搶走貝爾曼家的明珠?
哈裡森覺得,動手的可能就是康居的某位貴族和他的私軍。
出發前,貝爾曼伯爵給自己的長子,哈裡森騎士的任務是:
必須把所有的仇人抓起來,砍下他們的頭顱,把屍體吊在薩萊楚克的城門口,人頭帶回來掛在貝爾曼家的城堡外。
貝爾曼家族必須要借此告訴世人,他們是有仇必報的貝爾曼。
因為人數眾多,哈裡森的下屬甚至不被允許進入薩萊楚克。
因為哈裡森帶來了包括自己在內的五個騎士,還有二十名全副武裝的扈從。
哈裡森拿出父親的親筆信,試圖求見吐爾遜伯爵,希望能得到這位康居貴族情報上的幫助。
遺憾的是,為了自己的信譽,更為了賺更多錢,尤金早就收買了伯爵府的門房。
於是哈裡森找到了尤金酒館,希望能花錢買到情報。
可那個天殺的老板尤金居然說:
雖然我的的忠誠是有價格的,但是既然別人花錢買走了我的忠誠,你就只能等保質期到了,才能花更多的錢把他買走。
哈裡森邁著沉重的步子,緩緩離開酒館。
幾個扈從見到自家大人的表情,都明白大概是沒有收獲,隻好默默的跟了上去。
走不多時,路過一家鐵匠鋪的時候,
兩個頭戴兜帽、樣貌罕見的年輕東方人,腰懸造型怪異的狹刀,朝著他們幾人徑直走了過來。
哈裡森見過大秦人的短劍和十字弓,見過突厥人的彎刀和牛角弓。
他甚至還聽說在遙遠的東方,有一種刀柄有鐵環的直刀。
但是他從未見過就像大雁翎毛一般的狹刀。
這刀有一個微微的弧度,但又不像草原的彎刀那麽弧度大,看起來就很不尋常。
經驗告訴哈裡森,使用不尋常兵器的人要麽是蠢貨,要麽就是難以對付的敵人。
這裡是著名的混亂之地邊緣,治安一向不好。
哈裡森停下腳步,雙肩緊繃,手伸到了大劍的劍柄上。
距離不足十步的時候,兩個東方人握刀的手主動松開刀柄,然後停下腳步,閃身讓到了一旁。
原來是自己擋住了別人去喝酒的路。
耿直的哈裡森心中一陣羞愧,又不知如何開口。
他隻好和隨從朝著兩個東方人微微頷首,迅速的離開了。
對面的張有志看著剛剛走掉的幾個人, 看著他們粗狂的外形和腰間的大劍,突然就想到了安娜。
“秋生,你出去找巫馬二,叫他親自跟上去確認這些人的下落。”
沉默寡言的田秋生隻微微頷首,便一言不發的轉身跟蹤去了。
張有志把手放在雁翎刀的刀柄上,推開門進了尤金的酒館。
酒館裡人不多也不少,甚至有幾個陪酒女郎遊走在顧客之間,時不時被酒客們佔些便宜。
突厥馬匪“天山雄鷹”又砍掉一個人手指的事情,已經在薩萊楚克傳的沸沸揚揚了。
因此這回沒有人上來找麻煩。
張有志走到吧台前,掏出兩個亮晶晶的奧波,拍在了桌上。
隱約間,他似乎還聽到有人對同伴說道:“看到沒,那就是黑三手下的馬匪頭子康大虎。”
張有志沒有搭理竊竊私語的酒客們,大聲喊到:
“給我把上好的葡萄釀拿出來,再烤兩隻肥雞,記得找零。”
說完這話,他直接走到了上次和黑三一起坐的桌子。
那個桌上坐了幾個看起來就很彪悍的本地酒客。
為首者是個穿著粗糙金屬甲胄的騎士,其余人個個都身穿做工粗糙的皮甲,大概是那騎士的扈從。
都很窮的樣子。
根據薩萊楚克的習慣,張有志知道這是一位隸屬於吐爾遜伯爵的騎士,和這位騎士的幾位扈從。
這個騎士長著一頭卷曲的黑色短發,面容比較柔和,但是少了半隻右耳。
看傷口的輪廓,大概是一支箭矢造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