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少年有志
張有志從乾草垛裡畏畏縮縮的探出頭來。
他咬了一口冷冰冰的窩頭,抓把雪混著,艱難的咽了下去。
回頭看了看遠處的沮陽城,他的心情越發沮喪。
出門七天來,他一直小心翼翼,直到昨天傍晚到了沮陽城。
因為舍不得付十五個錢去住客店,他選了個歇腳鋪,花三個錢找了個髒兮兮的大通鋪床位。
從前跟著三哥挑貨到其他村鎮賣的時候,他也見過歇腳鋪的小偷,因此他一直把身上的東西護得好好的。
可是哪兒想到一覺醒來,身上的東西沒丟,但是為投軍準備的馱馬,連帶著馬上的皮甲腰刀統統不見了。
馬身上有烙印,刀身上還刻著姓名呢。
張有志完全沒想到,馬匹和皮甲腰刀這種軍器都有人偷,不要命了嗎?
他尋上歇腳鋪的老板理論半天,又找了縣裡的官差,哪兒想到那老板居然說他汙蔑,說他自打進腳鋪就沒牽馬。
張有志百般解釋,那面容猥瑣的腳鋪老板居然說:
“有得起馬匹甲胄的好漢子,哪兒能住到腳鋪裡來?
街坊們看看,就他這髒兮兮的樣子,像是有得起馬的樣子嗎?”
想到這,張有志狠狠地啐了一口,嘀咕道:
“前門的大鎖,後門的插銷都好好的,晚上也沒聽到什麽動靜,不用想都知道是店家自己做的。”
“他娘的,我爹是老軍、我大哥二哥都服過兵役、三哥是現役的邊軍隊率。
我家上好的水澆地都有100多畝,怎就養不起馬了?
他娘的,這廝就是欺我年輕,欺我是外郡人。”
凍硬了的窩頭很不好嚼,直戳的嘴裡冒血。
吃著吃著,張有金又想起了臨行前的場景。
父兄們圍坐在堂屋的火塘邊,老爹拿著個木杆撥弄著柴火,防止火熄滅。
大哥張有地瘸著腿站起來,到自己屋裡拿來了一把帶著皮鞘的匕首遞給他:
“雖說天下承平十幾年了,但是咱們幽州是邊州。
尤其是你此行去的寧縣屬於上谷郡,更是邊州邊郡邊縣,路上不太平是常事。
你把這個綁腿上以備不測。”
遞出匕首後,老邊軍出身的大哥凶巴巴的說道:
“就像你二哥說的,出門在外和為貴,在外邊你不要惹事。”
說到這,大哥頓了頓,繼續說道:
“但是按大哥的意思,出門在外一定不要怕事。
要是別人欺上門來,那就打回去,要是挨了欺負就得有血性,敢拔刀子。
實在不行就跑回來,大哥雖說瘸了條腿,剩下一條腿也能幫你把場子找回來。”
此時,拿著匕首準備找人麻煩的少年張有志並不知道,他的三哥張有金,也遇到了麻煩。
......
慶安二十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就像大周朝廷的氣氛一樣,冰冷而壓抑。
秋末無情而血腥的帝位更迭,震驚天下。
朝中高官短短一個月間被清洗過半,流放到邊疆的五品以上官吏都有十幾位。
僥幸沒有站錯隊的朝臣個個膽戰心驚,全都變得小心翼翼。就連新升上來的高官們也是這樣,沒有上命一句話不敢說,一點出格的事不敢做,生怕不小心害了全家。
皇城內外的連翻血戰,讓禁衛三軍損失慘重。
雖說,過後禁軍從州郡和邊軍,遴選了不少精銳補充進去,
戰力並未下降。 但是,上到將領,下到軍士,還是都小心謹慎了起來,生怕不小心又被殺了個精光。
就連距離洛陽數千裡外的幽州邊郡,邊軍們生怕擔上一個守邊不力的罪責,竟也變得越發盡忠職守了起來,這麽冷的天還在披甲值守。
站在寧縣南城門口的張有金使勁哈口氣,讓自己的手恢復一下知覺,又扶穩了腰刀,警惕的盯著往來城門的商旅過客。
當然了,他最關心的還是自己那個路上的弟弟,張有志。
這時候,一陣鏗鏘有力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張有金抬頭一看,是自己的上官,旅率溫平安和校尉王虎。
他連忙小跑過去行禮:“卑職見過校尉,見過旅率。”
周軍以五人為伍,有伍長一人,二十五人為隊,有隊率一人。
張有金正好是守城門這隊士兵的隊率。
五隊一百二十五人為一旅,設旅率;三旅並校尉的親兵隊,共四百人為一鎮,設校尉。
為首的校尉名叫王虎,是個身材魁梧的威猛漢子。
大概是渾身披著鐵甲巡城走了一圈,王虎有些氣喘籲籲的,他粗聲粗氣問道:
“張老三,你這驢球的怎這麽盡職?”
也不怪王虎有這麽一問,軍規都沒要求隊率守門,身為隊率,在城門邊的暖房喝溫湯不好嗎?
他幾個城門轉了一圈,當值的四個隊就張有金一個隊率在城門口站著。
張有金沉吟一下說道:
“回大人話,卑職隊中的柳俊的被召往羽林衛,隊中有了缺額,
因此卑職寫信去家裡,讓我家四弟來軍前一試,看能否選上。
要是能選上,正好來我隊裡長長見識,快的話這兩天該到了。
四弟年少,從未出過遠門,卑職心中關切,因此在城門口觀望。”
王虎一聽眼前一亮:
“嘿,張老三,你還有個四弟呢?
聽說你大哥叫張有地,你二哥叫張有糧,你叫張有金。那你四弟叫啥,莫不是叫張有銀?”
王虎說完,不光他自己,就連他身邊的親兵部下也哈哈大笑起來, 唯有張有金手下的士兵好好站著,愣是不敢笑出聲來。
沒辦法,張有金隊率作戰身先士卒,雖然勇猛,但是為人古板,執行軍規從來不打折扣,他們值哨的時候可不敢大笑。
“哎,校尉你可別誤會,有金他弟弟可不叫有銀。”旅率溫平安笑呵呵說道。
“不叫有銀,還能叫什麽,難不成有糧?”王虎故作疑惑的問道。
“校尉,他二哥就叫有糧。”張有金的旅率溫平安提醒道。
王虎鄙夷的看了一眼溫平安,笑嘻嘻道:“他娘的,老子說的是娘,娘們的娘。”
“哈哈哈......”
王虎話音剛落,不光他的親衛,就連張有金手底下的士兵都忘記了隊率的威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一時間,就連天空的陰雲似乎都散了不少。
張有金有些尷尬,卻又因為四弟還沒入伍就被校尉知道而高興,他急忙道:
“有志,我弟叫張有志,有志氣的志。”
“喲,名字還不錯嘛,想當兵是嗎?
咱們大周好男兒都想當兵,可是咱們邊軍這選兵有些困難,不是好男兒可選不上,你家有志行不行啊?”
張有金急忙說道:
“回校尉話,我這四弟今年十六歲。
他出生趕上了好年景,又遇上太平時節,打小家中光景就好,從沒挨過餓。
去年回去就快有我高了,身體好得很。
父兄在信中說,他天天都練刀槍舉石鎖,理當能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