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劉先生
崔秀這時已經解下了甲胄,再無將軍的模樣,活脫脫像個書生。
他聽了這中年文士的話,微微行禮道:
“還請劉先生不吝賜教。”
那中年文士環顧四周,看了看角落裡的幾個親兵侍從。
崔秀立即會意,揮揮手把人都遣退了出去,然後低聲道:
“劉先生請講。”
被稱作劉先生的中年文士昂首道:
“將軍,各位。
張有志和王大刀共同斬殺的十一個人頭,只要雙方沒有異議,就可以全部記到王大刀名下。
根據我們了解,這是軍中慣例。
那麽,其他人的斬首,是不是也可以這樣操作?
據我所知,軍中這樣的事情可算不上少見。
有些人差一個首級升職,就找相熟的袍澤,借一個人頭。只要雙方沒有意見,軍中上官都會默許。
在下這幾日查看軍中名錄,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許多將士,名下都掛著斬首之功,但是一時半會又無法升職。
整個征東衛西大營中,這樣的斬首之功,起碼有三千多個,竟然只是一個首級發了五千錢出去,沒有人得到升遷。
在下查過軍中檔案,比如左鎮有個伍長,他累積斬首十七,可當隊率要十九級,他偏偏就差了兩個首級。
將軍,這三千多首級要是挪兩個借給他,您看他是不是馬上,就對您死心塌地了呢?
還有那王大刀,當隊率要十九枚人頭,當旅率要三十二枚首級。
他現在敘功有首級二十二枚,而且未來,他斬首的首級,有五個要讓給張有志上報戰功。
也就是說,掛在他名下的三個斬首之功,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用不到。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把他暫時用不到的這三個人頭借給自己人,讓自己人先升職?
甚至於,有可能他在未來某一場戰鬥中,突然就戰死了,那這三個首級的功勳,甚至都不需要歸還。
就算他不死,等他還清了張有志的五個人頭,又立了功,距離自己升職旅率只差三枚首級的時候,咱們再把借走的三枚人頭還給他不就行了嘛。
到時候,他該升職還是能升職,誰也挑不出錯來,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樣一借一還,將軍收攏了人心,下面的大頭兵卻沒有人損失什麽。
斬首報上來咱都認,只是記錄存檔的時候,咱們存兩份罷了。
軍中一直有這麽多人頭功勳空閑,咱們只要計算準確,不要一次借用太多,斷然出不了差錯。
文書都在我等手上,這事做起來易如反掌哪將軍,各位。
先前在歸漢城戰死了一個士兵,我查看過他的記錄。
此人從軍之日起就在邊軍,整整七年,斬首累計十級,在差一級到伍長的時候,偏偏死在了歸漢城。
各位有沒有想過,要是我們先就把他的十個斬首之功,記在其余人頭上,對外宣布他記功十級,而且五萬錢一個不少的發給他,但是把這十級借給別人用用,等他戰死,是不是就一個都不用還了?
各位想想,他這十個人頭的斬首之功能做多少事?”
劉先生頓了一下,飲了一口茶,待其他人將自己的話消化得差不多了,才繼續說道:
“即便從前的斬首已經全部上報了,不可更改,可是以後的斬首,咱們都可以做主啊將軍。
哪怕沒有大戰,
隨便去到歸漢城以北,屠滅一兩個小部落不就什麽都有了嗎? 到時候,咱們只要上報說,那個部落南下搶掠了歸義的胡人。
朝中的大人們一直重視教化胡人之功,咱們庇護了歸義胡人,朝中定然不會有人懷疑,甚至還要褒獎將軍。”
大帳中的幾個人目瞪口呆的聽完了長篇大論。
他們看著這位劉先生,一個個隻覺得背脊發涼,就連身為名義東家的崔秀都不例外。
大家都聽過這位劉先生的來歷,據說曾經在戶部乾過幾年稅吏和庫吏,曾經還進了崔相的幕中,很是有些手段。
但是誰也不曾想,這劉先生,竟有如此翻雲覆雨之能。
他們都是積年老吏,已經聽明白了劉先生的辦法,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價值。
這事根本不需要三千多人頭,只需要挪用三五百個首級來,就能幫一大批基層軍官完成升遷。
還有人想到,像是張有金這樣不聽話的旅率,等他要升職的時候,甚至可以把他調到一個同樣有人快升職的鎮中去,安排自己人提前升職。
這樣一來,哪怕張有金積功可以升校尉了,上面有人功勳比他還多,他也只能授銜卻不給職務,讓他一輩子升不了職。
這簡直就是一位頂級謀士啊。
崔秀大喜過望,打開桌上的一個木盒,從中取出一個銅牌遞給劉先生,熱情的說道:
“劉先生智謀無雙,區區阿堵物雖不入您的慧眼,卻也是秀的一番心意,還請先生勿要推辭了,就賞臉收下吧。”
帳中的幾人一見,差點沒瞪直了雙眼。
他們對崔秀這種大家族嫡子的豪富大方,又有了新的認識。
屋裡的人都知道,這是銅牌代表的是崔氏錢莊總號的提款依據。
這銅牌根據上面的數字,一枚銅牌可到崔氏錢莊總號提款至少百萬錢。
他們這幾個書吏掛在輔兵營中當書吏,一月也不過幾百到一千錢。
就算崔秀偶有賞賜,也不過是幾錠銀子罷了,最多萬數錢。
一下子見同伴得了這麽多賞賜,各人內心都火熱起來,隻想著再從什麽地方建言,好得些賞錢。
還不等他們開口,這劉先生縷縷胡須,笑吟吟的繼續說道:
“將軍,各位,在下在文書上曾看到,有一隊士兵二十五人,人均居然有五六個首級的功勳,一小半的人都快要升職了。
如果這時候,給他們一個能立功的任務,在下以為他們定然爭先。
要是他們全軍覆沒了,你們說他們的斬首之功,我們是不是就不用還了?
比如讓,他們去遇到一隊胡人,或者,讓一隊胡人騎兵偶遇他們。
任何胡人,想要吞掉我大周一隊邊軍,哪怕是騎對步,都起碼要付出兩倍以上的代價。
面對這一隊功勳卓著,全副武裝的精銳,起碼也要三倍以上代價。
各位,這隊士卒要是死絕了,咱們派出一隊聽話的增援的部隊,是不是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再得數十上百個斬首之功?”
如果說,帳中之人先前隻覺得後背有些發涼的話,現在就是全身上下都在冒冷氣了。
這位劉先生觀事準確,眼光犀利,行事出人意料,並且切中要害,不計後果。
一個可以不損人還利己的人,哪怕手段有些不光彩,還是有不少人會讚同他的做法,敬佩他的智慧。
可要是此人敵我不分,做事不計後果,毫無道德可言的話,那可就是毒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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