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歷3519年初
犬族自治領,江都
辦公室內,巴克細細輕嗅手捧的那杯咖啡,平靜的面容上看不出絲毫的情緒波動,任憑面前浮空小球附帶光幕上不斷滾動的文字折射於他的視網膜表面。
這些就是“奇美拉”所需的全部原材料了。伴隨著滾動的漫長字幕暫告一段落,小球又緊跟著緩緩打出這麽一行字。我們深知貴國長期坐擁人類的科技、能源援助,想必以上這些原料對於貴國的戰爭儲備來說無非只是九牛一毛罷了,希望您能盡快準備就緒;保護區那邊可能很快就要有大動靜,貴國應該也不會就此袖手旁觀吧。
“當然不會。”巴克輕笑,將咖啡杯放回桌面,同時在面前交織起雙手指頭,“雖然我們在先前的戰事中被迫放棄了常洛,表面上看似是暫時失利,但實際上我們卻通過收縮戰線避免了同保護區與班達爾的雙線作戰,兵力的部署反而更加緊湊到位,同時也能擠出更多機動部隊。眼下江都地區除開必要的守備軍,可以隨時調動的野戰軍團兵力不下三萬,且軍械彈藥充足,隻待一聲令下,便能快速投向保護區方面。”
很好,那我就在保護區等候貴國的佳音了,希望您能遵守承諾……對了,某位陛下那邊應該也要有大動作了,就讓我們一起期待他的好消息吧。
“誰?私生子嗎?”巴克話音未落,小球便已在一圈絢麗光耀的包裹下迅速展開,成為了不可觀察的二維化離子,悄然消失在他眼前。巴克向後微仰,將全身沉浸在松軟皮靠椅的包裹之中,大腦卻在飛速的旋轉,“原來如此,就連私生子也要妄稱陛下了麽,呵呵……”他再次捧起桌面上的咖啡,依舊沒有飲用,只是微晃著瓷杯,任由濃鬱香氣伴隨液體的搖曳而溢出。
待他再次抬眼之際,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已然立於面前,他身著一襲黑色的長袍,兜帽與衣領高聳,遮擋住了面門,唯留出一對雙眸,於血絲遍布中透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凶狠與冷酷。
“你總是這樣,來無影又去無蹤……”巴克笑了笑,放下手頭咖啡,“剛才我跟他的談話內容,你應該都知道了吧。”
“差不多。”對方森然道,聲音冷若粹冰。
“那麽,怎麽評價?”
“想法很是美好,但現實卻很殘酷。我很是懷疑他的腦筋是不是被極地持續幾千萬年的凜冬給完全凍僵了,真是一點常識都沒有,僅憑這些液體炸藥就敢妄談連恐怖直立猿都望塵莫及的壯舉?真是可笑至極,不想過多評價。”
“還不想過多評價啊。”巴克順著桌面將瓷杯推至對方近前,“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見你說這麽多話。”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稍稍解開遮擋面門的衣領,將杯中咖啡一飲而盡。陰影之下,這是一張屬於狼的清秀面孔,年輕,卻異常的蒼白。
“好喝嗎?我親手煮的。”巴克微笑著問道。
“還行。”
“嗯哼,那家夥除了帶來一些消息與要求以外,還提醒我們要提防另一隻狼……”巴克不知何時已取出了一張畫像,平攤在桌面上,“正是你的那位小女王……巧的是,她貌似也挺喜歡喝咖啡。”
畫像很是逼真,畫風寫實,顏色卻異常詭異,看不出是手繪還是經過特殊處理的的真實影像。通過背景不難看出這是宮殿中的某個房間,層層紗帳的環繞之下,狼少女裹著紫色睡袍斜靠座椅,安然享用著手頭的咖啡。
雖說先前早已在戰場上隔著千軍萬馬博弈過數次,可直到看了這張畫像,巴克才想起,原來那個坐斷狼國東南統領一方的帕雅丁女王,也只是一個單薄楚楚的小女孩。 對方默然無語,只是緩緩將瓷杯放下,視線並未在畫像上停留太久。
“說實話……你們兄妹倆長得還真是挺像。”巴克一直維持著他的微笑,並饒有興趣地細細打量著黑袍狼的面龐,“想她了?她確實是你的好妹妹,對吧?”
“曾經。”對方冷冷道,“但是現在,我跟她,沒有任何關系……”說罷,他重新提起衣領遮擋住面孔,轉身拂袖而去。
“哦,是麽。”眼見著對方離去,巴克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再次低頭審視起眼前的畫像。他緩緩抬手,摩挲著小女王寫實的面容,不覺間,臉上竟悄然浮現出一絲詭異的冷笑。
“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他優雅地抬手,將畫像丟進一旁的火爐中,任由畫中的一切在如魔爪般肆意猙獰的火焰中燃燒殆盡。
……
狼歷3519年初
狼國北境,古戛納堡
“叩見殿下。我家夫人近日聽聞黑晝殿下突發眼疾,夫人對此異常關心,特遣在下送來眼藥,為殿下滴服。”儲君府上,穎狼的使者面對臥病在床的黑晝行禮道。
“免禮平身,起來吧。”黑晝略顯疲憊地道,洛戛不在國內的日子裡,真狼的大小事務基本上都由他打理,也著實是太難為他了。
“殿下身體欠佳,不宜太過勉強,還是按禦醫說的,安心臥塌調理吧。”眼見著黑晝要掙扎起身迎接使臣,站在一旁的卡魯魯急忙上前製止,同時對那隻穎狼招呼道:“你,把藥呈上來吧!”
“遵命。”
使臣再度行禮,隨即站起身來。他所持的托盤無比華麗,不僅完全由黃金打造,而且表面還鑲嵌著無數絢麗的寶石。五顏六色的寶石簇擁著托盤中央那個由水晶打造的小瓶,它單薄透明,很是精致,所裝藍色液體伴隨著使臣走動時的顛簸而微微晃蕩,有種別樣的美感。
走至床邊,卡魯魯伸手便要接過眼藥,那穎狼卻將手一縮,“大人,我家夫人給臣下了死命令——必須要在下親手給殿下用藥,不得勞煩各位大人,以表我們穎狼對鐵王座正統的敬意。”
“讓他來吧。”黑晝無力地道。
卡魯魯聳了聳肩,沒有說什麽,退開到一邊。
使臣緩緩擰開藥瓶,“請殿下睜開雙眼。”寬厚禮帽的遮擋下,完全看不見他的表情。
黑晝強打起精神,將雙眼睜得賊圓。
伴隨著穎狼手腕的微顫,藥水灑入清澈的雙眸。滴進去的是藍色藥水,濺出來的卻是紅色的血……
下一秒,整個大殿都回蕩著黑晝的痛嚎聲。
卡魯魯猛撞過來,就勢拔出佩劍,砍中了穎狼的大腿,“使者”一下子跌倒在地,水晶瓶破碎,藍色的藥水撒了一地,竟將金絲楠木地板硬生生腐蝕成了黑褐色。
黑晝已是不省人事,緊閉的眼皮之下仍有鮮血不停滲出,甚是駭人。
“你根本不是穎狼的使臣!”卡魯魯咬牙切齒地抬腳踩住對方,用劍刃死死抵住他的脖頸,“快說,你究竟是誰!”
那狼大笑:“看來你還不算太笨!沒錯,藥確實是寒凌送的,但那使者早已被我們打發走,藥中則摻入了祭酒大人親手調製的銀環蛇毒!這孩子已經瞎了,毒素也終將進入大腦,注定無藥可救!”
“混蛋……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什麽?兩年前,儲君歸屬塵埃落定之際,我家主人也想如此質問,但誰能擦拭他不甘心的淚水、撫平他心中的傷疤?為了更偉大的宏圖壯志,他已下定決心,要去奪回原本就該屬於自己的東西……他絕對比老家夥或者你的小男孩更適合坐上鐵王座!”
“閉嘴吧你!”
長劍刺穿了那狼的胸脯,將他牢牢釘在地上。
“使臣”掙扎了一番,噴出了一大口鮮血。他在臨斷氣前的最後一秒仍在冷笑,“太晚了……你們終究……插翅難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話音未落,只聽得殿外傳來一陣齊刷刷的亮劍出鞘聲,以及激烈的廝殺聲。
……
漆黑的雙眸再度悄然抬起,他已立於殿外的階梯前,距離鐵王座、距離最終的勝利僅僅只剩一門之隔。 殿前侍衛一齊行禮,接過他的佩劍,隨即向兩側閃開。
“大人,該進去了。”耳畔響起輕聲的提醒,是花政客。
“我家主人那邊也已經安排到位了,隻待您一聲令下,便即出手。”另一隻雌狼在他身後悄然奏道,是高山家族的部屬紫荊釵。
一切都到位了麽……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悄然爬上了面頰。為了這一天,他已等待了太久太久。他真的不懂,明明距離鐵王座不到數步的距離,不知為何卻怎麽都跨不過去,他更是不懂,為什麽一切都仿佛在跟他作對。
沒錯,他真的很可悲。他一直活在謊言的世界裡。在古戛納家,他表面上受盡寵愛,背底裡卻一直被嘲笑是野種、是私生子。在朝堂之上,表面上是權勢一方,實際上卻只能當一條狗。當他被弟弟背叛,又被父親背叛之後,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他已經對這一成不變的秩序感到厭煩了。
既然如此,那就放手一搏,親手毀了它吧!
對,或許他一直在期盼這個時刻,用絕望來粉碎這一切的謊言。自他第一次與那股力量接觸開始,他就很清楚自己有那能力……足以毀掉任何的權勢滔天。
現在,我就要用那種力量來摧毀所有的一切,也讓自己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鐵王座這個位子,莫迪斯坐過、老洛戛也坐過。我比他們都強,自然更有資格坐這個位子。
是的,走上這條路,就不能再回頭了。結局注定只有兩個——成王,抑或敗寇。
“花政客,我們走。”他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