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歷3519年初
狼國,尕瑪爾王城
哈鍋輕搖一陣手頭所持茶杯,任由杯口激起滾滾白汽,卻並未飲用,只是又將茶杯放回桌面——事實上,他已經重複這套動作好幾遍了。杯中蕩漾的茶液分明倒映著他臉上捉摸不透的冷笑,他什麽都沒說,只是靜靜看著眼前平攤著的地圖,小女王的芊芊細手正在上面不住的劃動。
“那麽大概就是這樣了,尕瑪爾以南的‘饋贈之地’雖然遠離核心地區,但是土地肥沃,非常適宜耕種,所產糧食足夠供養貴部五千余口。並且這裡距離南部邊境線也很近,方便你們與穎狼進行一些貿易往來,互通有無。唯一的遺憾便是這一帶沒有固定的水源,取水稍有困難……但我想,倘若能將周圍的沼澤進行一定的開發,用水問題應該也能迎刃而解……”說了這麽久,紫葡萄隻覺口乾異常,於是將自己面前的熱茶捧起,一飲而盡,而站在一旁手捧茶壺的侍童則立刻恭恭敬敬地續上。
“再給哈鍋大人滿……”抬眼間,她卻赫然發現哈鍋面前茶杯中的茶依舊原封未動,登時有些尷尬與難堪,“對不起,哈鍋大人……莫非是這茶不合您的口味?”。
“茶是好茶,陛下。”老狼再度捧起茶杯,細細端詳著杯底靜臥的絲絲茶葉,輕搖間似片片翡翠起舞,激起陣陣清香,“只是小老身居基奈北境已久,已被萬年冰封的凜冬凍壞了腦筋,故而不習飲用熱茶。”
“原來是這樣,大人您不喜歡飲用熱茶,那麽……再來一些冷茶?”
“不必勞駕了,陛下。您為我們這些野蠻狼做的夠多了,不僅願意收留我們,甚至還願意在南方劃出一塊不小的領地以供我們重新安家落戶,大恩大德可謂沒齒難忘……”哈鍋哈哈一笑,放下茶杯,“小老之前聽劍齒虎提到了,貴國似乎是與北方的真狼異常緊張,隨時都有可能爆發戰爭。請陛下放心,我們基奈山狼一部丁口雖然有限,但倘若有朝一日戰事開啟,我部必然以舉族之力參戰,為陛下您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
“哈鍋大人您太客氣了,您是我們的客人,怎麽能……”
“呵呵呵,陛下,大人一詞小老實在受用不起。如果您不介意的話,還是跟他們一樣叫我老爹吧。”
“好的……老爹。”紫葡萄有些無語,真不知道這群基奈山狼是怎麽想的,都要叫您老爹了,還不介意……“那麽老爹,請問您還有其他的需求嗎?”
“貴國能接納我們,小老已經十分感恩戴德了,怎敢再貿然提出其他的要求啊。”哈鍋笑著搖了搖頭。
怎敢再貿然提出……得,所以您老人家言下之意是還有其他的要求?唉,跟這個喜歡打啞謎的老爹還真不好交流……“您就直接說吧,我們一定盡力滿足。”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知陛下可否替小老籌備一下這些材料。”哈鍋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恭敬地起身呈至紫葡萄面前,紫葡萄接過匆匆掃視一番,發現所列名單無非是硝石、石墨、黃銅、大理岩、花崗岩、鹽礦、磷礦、金剛石、石棉、雲母之類的礦產,外加硫酸、硝酸等化學液體。
“這些嗎,當然是可以的了。只是大……老爹,請問您是想組建一個實驗室嗎?”紫葡萄強撐起一絲微笑,同時將紙條轉手遞給侍童,示意他下去準備。
“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說也沒錯。小老平日裡四體不勤,除了寫寫書以外,還愛搞一些小實驗,
鼓搗鞭炮和炸藥之類的玩玩。只是以往久居物產貧瘠的雪山,沒有啥原材料,能做出來的也就相當有限,眼下來到更廣闊的天地,自然也想接著施展一番拳腳了……”眼見著茶涼的差不多了,哈鍋舉杯對紫葡萄微微示敬,將杯中清茶連帶著茶葉一飲而盡,“好茶,確實是好茶。陛下無需擔心,小老做這些炸藥,無非只是想為貴國未來可能的戰事奉獻上屬於自己的一份綿薄之力,並無二心,希望陛下可以成全。” “原來是這樣。我已經吩咐他們下去準備了,待籌備完畢即可送至貴部。時候不早了,我在宮中備了薄宴,希望老爹可以賞光……”
“宮宴就免了,天色已晚,小老還得去新居那邊跟部眾會合,哄哄鬧鬧的一大批狼沒有管轄,指不定能捅出啥簍子來,實在是分身乏術。請恕小老的粗鄙無禮。”哈鍋起身略一行禮,“至於今晚的宴會,請允許小老另遣一名部下代為參加。小老這裡就先行告退了。”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改日再說吧。”跟這個怪老頭的的極限拉扯終於能告一段落了,紫葡萄心裡說不出的舒暢,但口頭上還免不了客氣一番。
“陛下,我們後會有期。”禮畢,哈鍋轉身離去,一直旁立在側的那隻銅面狼也拱手一番,緊跟著走了。
嗚,終於把這群古怪的基奈山狼給打發走了,跟他們打交道還真費腦筋……紫葡萄立刻收起方才的文質彬彬,斜躺著倚靠住扶手,還不忘接上一個懶腰。在外人跟前維持一個多時辰女王的威嚴范兒,可真是憋屈死她了,她一貫不喜歡逢場作戲,平日裡對這些外交禮儀也少有研究,要是再拖一陣,肚裡的詞藻儲備怕不是得全部打光了。
“白子,給我來杯咖啡。”她一面打哈欠一面道,“那老東西,開口閉口都是文縐縐的酸話,真催眠……”
……
“老爹,您覺得這女王怎麽樣?”殿門方一關閉,芎便開口問道。
“還挺不錯,值得利用。”哈鍋呵呵冷笑著,雖是行走在狹窄的走廊,他說出來的話卻全無回音,“只是心底所想不同於口頭的客氣,她還有自己的小九九……”
“這樣啊,我看著答應了全部的條件,還以為她挺好說話的呢,原來也是個虛偽的主,跟那個害得我們背井離鄉的天罰根本沒啥區別……”銅面狼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陰陽分兩路,人鬼皆殊途,人知鬼恐怖,鬼曉人心毒。人心隔了肚皮,誰都無法保證對方一定可靠。現階段的合作無非是因為我們有相互利用的價值,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誰又能分清,猜不透的永遠是人心。我並不擅長猜人心,只是看得比其他人更透徹罷了。”
“不過話說回來,老爹,您打算派誰參加他們今晚的宮宴?”
“還能有誰,幾位長老都迂腐得要命,雪獅、冥七又得幫忙在族內鎮場子。”哈鍋拍了拍芎的肩膀,“也只能是你了。”
“這……既然老爹如此安排,那在下必將不辱使命。不過老爹,您安排我去,應該不止是參加宴會吧……”
“你倒是越來越精明了啊。”哈鍋大笑,停住了腳,芎也跟著止步。夕陽西下,最後一絲陽光透過走廊的落地窗,斜斜灑進宮殿內,同時給老狼的臉蒙上了一層光怪陸離的幻影,誰也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參加完宮宴後,你不必回去找我複命……就留在這宮中,準確來說,是留在女王陛下身邊。”
“什麽,這……”
“你的任務很簡單。”哈鍋緩緩轉身,背影遮擋住陽光,臉上分明帶著邪惡的微笑。銅面狼大驚,不禁向後倒退,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路可退——走廊實在太過狹窄,他很快就被迫緊貼住背後冰冷的牆壁了。哈鍋維持著他的冷笑,分明如同一塊萬年未化的冰塊,毫無溫度可言。
他想扭頭躲避,哈鍋卻伸手徑直掐住他的下巴,強行逼迫他抬頭對上自己的目光。
“結交她……接近她……了解她……”老狼那雙眼不知何時已浸透了血絲,仿佛即將濺射出萬丈的火焰,芎隻覺渾身燥熱得厲害,軀體快要被融化了。不覺間,他的雙眼竟也擴散開一圈血色的寫輪,意識完全被架空了,他動彈不得,只是機械地跟著重複道:“我要……結交她……接近她……了解她……”
“必要的情況下,征服她……從精神,到肉體……”
“征……征服她……精神,肉體……”
“很好。但凡阻攔在眼前的,統統打碎就對了,碎裂的靈魂,能讓人再次認知自我……我知道你一直很想尋回你失去的那段記憶,雖然我並不建議你這樣,但是……如果你能完成老夫的任務,老夫自會助你找回那段時光之外的往事,包括這副面具下暗藏的一切……”老狼緩緩松開他的下頜,卻徑直攤平手掌貼住那副面具,“你可以出現在任何地方,但注定不屬於任何地方……越是邊緣,越是鋒利,所以,在完成任務之前,我希望你能忘卻屬於你自己的一切。”
言罷,哈鍋手背青筋暴起,凝起一團黑霧,團團包裹住銅面——老狼並未用多少的勁,芎卻突覺面罩溫度驟升,眨眼間便已滾燙,將下方緊貼的臉頰烤得滋滋發燙。他失聲慘呼,伸手緊抓哈鍋的手,卻根本掙不動分毫,高溫的炙烤與黑霧的壓迫撲面而來,他快無法呼吸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哈鍋終於緩緩收回了手,黑霧也悄然散卻。再無支撐的他登時癱軟在地,“你……你……”他抬手去摸臉,卻赫然發現逐漸冷卻的青銅面具已然和焦爛的臉頰融為一體,再也無法扯開分毫,“你到底做了些什麽……”
“痛苦,是為了讓你得到一切而必須付出的代價,珍惜你的痛苦吧,它正表明你還活著。”哈鍋大笑,揚長而去,“不要溺死於過去的幻想中,眼下可還不是休息的時候。一旦她有所異動,便立刻通知老夫,老夫就在南方的饋贈之地等待你的好消息。”
眨眼間,老狼最後的聲音也消散於無盡長廊的盡頭,唯留下仿佛被抽幹了靈魂的他留在原地,任由夕陽的余暉爬滿身軀,又悄然退卻,留下一片虛空的黑暗。
“我……我……”
或許面具戴的太久,終究會忘記自己是誰。
……
兩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基奈雪山,炎蓮谷,酋長大帳
“冥七參見老爹。不知老爹召在下前來所為何事?”冥七挑開簾門,裹挾著一襲風雪走入大帳,他蓄著一頭黑色短發,長袍袖口卷到手臂中間,露出了小麥色的皮膚,雖不過二十多歲出頭,他卻已是德高望重的部落右護法。
“冥七,你來了。”哈鍋並未抬頭,依舊就著微弱的燭光翻閱手頭的古籍,“左護法此番遠行已經出去多長時間了?”
冥七略加沉思,開口道:“大約有兩個月了。”
“兩個月了麽……時間過得真快。”老狼將古籍放置到一邊,同時閉上眼睛,他右手蜷曲,伴隨著思維的躍動在桌案上有節奏的敲了起來,“今夜一更時分,他能趕回來,並且有所收獲。”
冥七一驚,問道:“莫非是……得到神器了?”
“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吧。不過,老夫有一種預感,他帶回來的,是比神器更重要的東西——你先下去準備吧。”
“在下領命。”冥七道了聲諾,便許許退下。
兩個時辰彈指便過,已是半夜一更時分,簾門再度悄然打開,刮進來的風愈發緊了,幾乎熄滅燭光。
“左護法雪獅,向老爹複命。”雪獅應聲而入。
“呵呵,回來了麽。怎麽樣,跟南方的線人搜尋一圈後有什麽收獲嗎?”
“老爹請原諒,在下並未尋得神器的下落,卻帶回了另一隻狼……”說罷,雪獅轉身,露出身後的另一隻狼,這是一隻年輕狼,約摸不過二十歲出頭。
目光呆滯的南方狼上前,動作無比僵硬,仿佛是一個失去靈魂的軀殼,面上倒是有幾分英俊,只是左臉上那道大疤徹底讓他毀了容。
“快,給老爹行禮!”雪獅在一旁呵斥道,年輕狼只是麻木地抬頭望向哈鍋,眉目間一片迷茫。
“別太勉強他了,雪獅。”哈鍋嘴角分明掛著一絲微笑,“能說說他的來歷麽?”
“遵命。在下奉命一路潛行穿越人類與犬族的領地,與線人成功會和,雖趁著日食之際尋得了神器的下落,卻因法力不足無法打破結節,只能無功而返。怎料在返回途中,保護區與犬族爆發了一場激烈的大戰,在和線人分道揚鑣後,我沿峽谷的小道繞道返回,在翻越一道絕壁時救下了這小子,他福大命大,雖從懸崖上跌落,卻正巧掛在了從岩縫裡生長出的棘草上,大難不死。他臉上中了箭,身上也有幾處重傷,盡管我已幫他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傷口,但毒素卻沒法完全根除,這導致他醒來之後已經差不多失憶了。我不可能把他丟在深山老林裡不管,於是隻好把他帶了回來。”
哈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還記得名字麽?”
“他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雪獅搖頭道。身旁那隻年輕公狼也跟著緩緩搖了搖頭,“我……我……”他低頭喃喃自語道,“我,我是……啊,不行,頭好痛……”
“想不起來就別硬想了。”哈鍋敲了敲腦殼,“眼下你也去不成別的地方了,那就安心在這裡開始你的新生活吧……就先從名字開始,既然你是從棘草上救下來的,還受了箭傷,以草本從弓之意——就叫芎吧。”
“芎?”年輕狼麻木的臉上竟呈現出一絲驚訝的神情。
“是的,芎。你就在這裡開始新的生活吧!時刻能認清自己,是一種幸福。傷痕既能刻寫你的的命運,那也能為你重新開出路來。忘卻鮮血的味道吧!”
眼見著年輕狼還是呆立原地,身旁的雪獅再次推搡著他的肩膀道:“喂,聽清楚了沒有,還不趕緊謝恩?”
“不必了。雪獅,你先退下,老夫想和新夥伴說幾句話……”哈鍋微笑著說道,一陣黑霧不知何時已悄然湧上右手,於掌心凝成了一副銅製的面具。
說是幾句話,談話卻持續了整個下半夜。微顫的火光映照著年輕狼麻木的身形,以及周遭無數道如筆走龍蛇般飛舞的暗影。隆隆的風雪悄然掩蓋了帳內不時傳出的慘呼與尖叫……
暴風雪伴隨著夜色悄然褪去,新的朝陽於東方初生之際,左護法、右護法以及部落大小首領長老都已站在酋長大帳外,等候日常的請安。
哈鍋掀簾而出,身後跟著失憶者——他不知何時已經戴上了那副銅面具,遮住了可怕的傷疤與清秀的面孔,唯有那對冷酷的雙眸,早已取代了剛來時的呆愣與失措。
環顧一圈後,哈鍋朗聲宣布道:“老夫現任命芎為都督,掌管前部部曲!”
都督一職歷來德高望重,在部落裡的地位僅次於諸位長老以及直屬酋長帳下的左右護法,並且還掌握更多的軍事實權。
“在下芎,參見各位前輩,望以後多多關照。”銅面狼緩步走上前來。
沒人知道,假面之下,他是在哭,還是在笑。我是傷痕,亦是鋒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