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黑霧,黑霧……
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神智恍惚中,他踽踽獨行,默默彳亍著。時光已經褪去了所有的外殼,僅留下肉眼看不見的分秒如流水般漸行漸遠。
無邊的黑暗剝奪了他的視覺、觸覺,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只是靠著本能機械般地向前走著。正當他質疑是否聽覺也一並消散時,耳畔突然傳出一陣尖利的叫聲,不同於哺乳動物的咆哮,也非鱷魚、巨蜥等爬行後裔的嘶吼。
——是鳥?鳥在哪兒?
鳥!?
等一下——我,我又在哪兒?他身子一哆嗦,大腦頓時恢復了意識。
一道強光襲來,視野范圍內瞬間一片慘白——比起黑色,或許白色更象征著虛無。他本能的抬起右臂遮擋雙眼。
我……究竟是在……
光暈漸漸褪去,周圍的空間仿佛流動著,將他從夢境拋回了現實。天罰猛然驚醒——自己居然躺在地上!
天罰晃了晃腦袋,掙扎著坐起身來。等一下,我們不是……腦袋一陣抽搐,逐漸將眼下的情景同昏迷前的記憶重新連接起來。他試探性地活動了身子與腿腳,驚訝地自己沒有受傷。
夥伴們正橫七豎八地躺在不遠處,雖也是暫時昏厥,身體卻跟自己一樣還是完好無損的,沒有缺胳膊少腿。陽光穿透飄在半空中的厚厚一層塵埃,照在臉上,癢絲絲的。
這下天罰反而更加困惑了。啥情況,這樣都能大難不死?雖然自己是本部小說的主角,但主角光環的外掛不帶這麽明顯吧?!別說那些讀者朋友,自己也都不敢相信了。
莫非是老子命太大,厲鬼都不敢來收了?
他呆了片刻,讓自己空缺甚久的觸覺一點點緩過勁來,卻突覺一陣騷癢,於是伸手往頸後去掏,將一件毛茸茸的物事拽了出來,登時吃了一驚——
居然是一支金光燦燦的羽毛,通體赤金,耀光微閃,估摸著有半尺來長,比手掌稍窄,抓在手上甚至還能感受到一股異於自己體熱的溫度!
正當他因吃驚而愣神的時候,身旁三個夥伴也都已經紛紛醒轉,皆為自己還安然無恙而感到驚喜乃至驚訝。
“啊哈,還以為我已經沒了呢。”白風伸了個懶腰,“這覺睡得真舒服真踏實,就是背上挺癢的,不會是螞蟻在咬我吧,嘿咻——耶,這是什麽東東?”他的眼睛一亮,“誒呦,金色的羽毛誒,是鍍金的嗎?還挺燙手,帶回去估計還能賣錢!”
“你也有麽?我也是。”白風話音未落,森格竟然也從背後掏出了一支金羽。
“俺也一樣。”蒙格當然也不例外。
天罰招呼著兄弟們將四支金羽並在一起,端詳片刻,“金色的羽毛……發光發熱……難道就我想到了什麽東西麽……”
“我有些想法……”
“我也是……”
“加一。”不知怎的,白風嘴縫裡突然溢出了哈喇子,止都止不住,他沒有去抹口水,反而是捂著嘴吃吃笑出了聲。旁邊的森格一臉鄙夷地望著他的兄弟,天罰反倒是擔心了起來,生怕這小子是不是把下巴磕歪了,沒準更嚴重,壞的是腦子……
“咱們幾個各將答案寫在地上,再看看想法是不是一樣的。”蒙格提議道。
大家紛紛讚成,於是背過身去,拿食指在地上寫寫劃劃——除了沒心眼的白風,其他三位或多或少都有些好奇,因為這裡的地面竟沒有積雪,也沒有凍土層,略帶潮氣的黑土直接裸露在外,
讓人有些難以置信。 寫完了,無論快慢,都以手掌掩蓋住自己的答案。
“一,二,三!”
一齊掀開。隨即,白風的屁股便挨了森格一腳,哎呦一聲跌在地上——他寫的居然是“京都烤鴨”。
“吃貨!當初就該把你留在上面,讓那夥子狼給你烤熟了吃掉!”森格罵罵咧咧著道。
天罰和蒙格寫的都只有一個字——相同的一個字——鳳。森格寫得也差不多,但怎麽看怎麽別扭,站在對面的天罰隔著有些遠,也說不出來是為啥。
“等一下,你是不是少了一橫。”白風突然湊了上來,給森格的那個“風”字添上了一橫,“嗯哼,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腦子裡總是想著我的名字……”
“賣弄你水平嗎?你也比我高不到哪裡去!老子愛怎麽寫就怎麽寫,滾!!!”
“嗷嗷!”登時,白風腦袋上多了一個冒著白煙的鼓包。
“看來大家想得都一樣,是麽……”天罰托著下巴道,“我也很好奇,為什麽自己會聯想到鳳……”或許……是黑暗中的那聲鳥鳴。“雖然知道這不大可能……”
對,確實不該聯想到鳳。
鳳,與龍齊名的神獸。在古老的東方,鳳是皇后的象征,龍鳳相舞,也只有鳳有資格與象征帝王權威的龍相舞。而在西方,鳳族中的不死鳥也在詩人的歌賦中被人們代代傳唱。
由於史前鳳族已經滅亡,對於鳳族的研究多參考自其他族群的史料(例如前面所提到的《魔狼傳》)。史學家們大致可以判斷出,億萬年前,鳳族中的炎鳳與魔狼、翼獅等一樣,在早已失落的穆大陸上建立了屬於自己的文明城邦。魔王覺醒後引發了席卷整個大陸的末日浩劫,炎鳳城邦被戰爭摧毀,炎鳳一族也損失慘重,而炎鳳凰曉舜則與另三位神靈一起並肩作戰擊敗魔王,隨後化作太陽,照耀世界。曉舜逝去之後,殘存的炎鳳幸運地挺過了那場災難,與龍族以及拉克莎所屬的風之谷魔狼一起成為上古先民中已知唯三的碩果僅存者,並且在重回生物圈後繼續進化,逐漸分化成東方亞種與西方亞種——在人類的史書中,他們分別稱其為鳳凰與不死鳥。
《廣雅》有雲:“鳳凰,雄鳴曰即即,雌鳴曰足足”。飛翔五百年後,負香木飛入太陽神廟中,於神壇上自焚,翌日雛生,已著毛羽,第三日羽翼已豐滿,辭廟主而飛去。《淮南子》天文訓雲:“火氣之精者為日”鳳凰為火精,是則鳳凰此鳥,在古時為日之征象,原即所謂“金鳥”。人們崇拜這種能以生命綻放出旺盛焰火的巨鳥,統治階級與知識分子對其尤為敬重,他們將鳳族不屈不撓、涅槃新生的精神濃縮為一個簡單的詞匯——氣節。或許統治腐朽黑暗,或許王朝無法延綿萬世,或許氣數早已注定,但在任何生靈的心中,永遠不缺少的,正是敢為天下先、為蒼生而戰的勇氣與果斷,這正是所謂的氣節。
鳳的英魂永遠飛翔於蒼穹之上。
當然,你是看不到的,畢竟只是只是英魂。
鳳雖是飛禽,但是繁殖系統更類似遠古的恐龍等爬行動物,卵生的幼鳥性別由溫度決定。冰河世紀結束後,氣溫逐漸回暖,導致鳳族中雄性比例越來越大,而單性別社會的結局注定是毀滅——人類的工業化進程更是將這一古老的物種推向了絕路。人類史料中最後一次關於鳳出沒的記載也是六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和龍一樣,針對鳳的存在,自詡主宰一切的人類當然也是有一番自己的科學道理——什麽對流層、熱量交替、紫外線折射、火燒雲、外加一隻路過的無辜大鳥……
一個人解釋一個東西有很多種理由,而由很多人創造的科學解釋東西的結果不是很多加很多,而是很多的很多次方。
他們總是這樣。
“你想是說鳳族已經全部滅絕嗎?但這只是人類的一家之言,他們的判斷真的就一定靠譜準確嗎?”蒙格撓了撓頭,“咱們為什麽就要全盤接受他們的觀點呢?他們之前不也說過日本狼滅絕了麽,可是……解釋下天一身邊的那位寒凌吧!”
人類在幾個世紀前確實宣布過日本狼已經完全滅絕,但是隨著後續的調查深入,人們在未開發的深山之中發現了最後的日本狼家族,日本狼也很幸運地從已滅絕動物名錄裡銷戶,重新加入現存動物大家庭,經過在保護區裡的幾百年發展,日本狼擺脫了絕滅的危機,甚至成為了狼國數一數二的大家族——這就是當今狼國南部的統治者,極地家族。極地家族的先祖正是純血統的日本狼,他們在狼國眾家族中的地位也相當高,畢竟當初在戰國時期也是稱霸一方的諸侯,眼下又佔據著南方的廣袤沃土,掌控狼國內外百分之七十的商貿與金融。目前輔佐天一的穎狼後寒凌也是極地家族的成員,幾十年前,莫迪斯正是為了獲得南疆極地家族的支持才安排了霍爾的兒子天一與寒凌的婚姻,史書上一般也將這場政治婚姻作為莫迪斯一統狼國、終結亂世的標志。目前,極地家族是穎狼軍隊最主要的支持者,以寒凌為代表的後黨一派日本狼,幾乎完全把持了穎狼整國的朝政。
“你的意思是……鳳族不一定全部滅絕了?”
“不然這些,還有這些,你怎麽解釋?”蒙格懶得再伸手,乾脆直接拿下巴指了指天罰手裡的金色羽毛,“總不至於像白風說的那樣,是京都烤鴨吧!”
“也是哈。”天罰抹了下額頭的汗珠,“他奶奶的,這裡怎麽這麽熱……”他扒開棉衣——渾身汗流浹背,還直冒白氣。“確實,好熱啊!”其他三位也相繼脫了棉衣。
“咦,不對啊,咱們不是還在……基奈雪山嗎,怎麽會熱成這樣……”蒙格伸出舌頭散熱,模樣像極了狗狗。
白風也一邊張嘴一邊哈哈道:“這只能說明我們掉下去的地方有個蟲洞,連接熱帶的馬達加斯加。 ”他又在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了,“左手企鵝右手北極熊,成功穿透莫霍界面,與古登堡界面來了個擦邊球。”
“狗屁!”天罰雖然開口在罵,但是自己卻先笑得不行。
森格習慣了白風犯賤,自然沒跟著笑。他拿出儀表盤開始測算經緯,一陣忙碌後,他喃喃自語著道:“怪事了,好幾次測算結果都是一樣的……照這定位結果……咱們還在基奈半島一帶啊……和之前掉下去的方位是一樣的……”
“莫非——見鬼了?”白風把雙手向上一舉,“不可能!森格,你趕快承認,是不是你放了個屁,把雪山哄暖了!”
“嘎嘎嘎嘎嘎……”要不是蒙格幫忙攙扶著,天罰怕是要笑趴了。
被逗笑的沒有森格。
“狗日的,又欠收拾了啊!”森格終於發作了,他丟開儀表盤,騰出手來狠狠揪住企圖跑路的白風,就勢左右開弓,把白風揍得抱頭哀嚎。站在一旁的天罰和蒙格更是笑得東倒西歪,前仰後合,都快站不穩了。
可是很快,誰也笑不出來了。
他們發現——不是自己笑得東倒西歪,而是腳下的大地本身就在東倒西歪!
“草了,什麽鬼?!”森格大驚失色。
“快!閃開!”眼瞅著地面裂開,伴隨著一陣滾燙白氣的傾瀉,裂痕還在迅速延伸擴散,眨眼間便劃到了森格腳下。天罰來不及多想,一個猛撲將森格撲開到一邊,“千萬小心,掉進去就完了……趕緊向後——躲避!”話音剛落,他聽到身後土塊與岩石炸裂時發出的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