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一場突如其來的強降雪將隆冬的疆域一路直推進到狼國的東南地區。鳳鳴山一帶也不例外,上個禮拜氣溫尚還能維持在零度以上,眼下卻在一夜之間被暴風雪攻陷了。
布蘭卡此刻就站在這裡,與漫天的飛雪似乎已然融為一體,她身著一襲輕甲,雪白的披肩自左側延展而出,正在隆隆東風中舞動。齊肩秀發沿著臉頰披垂,於風雪中凌亂著,卻也恰好掩蓋住她眸中的那一絲哀傷。
又是鳳鳴山,又是一場白雪,很難讓她不聯想到兩年前的那場血戰。只是時間的力量太過強大,過往的注視在腦海中尚未退去,便要隱於大千世界的深處了。旁人也許很難猜到,在山坡厚達尺余的積雪層下,埋藏著灰狼族人們最難以回首的記憶。
唯有殘余的防禦工事、破舊不堪的魔狼君神廟以及山頂中央空地上那座前年方才建起的豐碑,依舊凝結著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她站在三丈高的石碑前,感覺自己像蟲子一樣渺小、無力。
她伸手,似乎是想抓住流逝的時光,掌心卻恰好觸到眼前的石碑上。積雪已經掩埋石碑的底基,更將大理石表面摩挲得愈加光滑、清冷,甚至連碑面所鐫刻的金箔也因寒冷而部分脫落,露出深紅的底色,恰如淌著血的傷痕。斜插在碑前的那柄長劍雖經歷兩年的風吹雨打,卻絲毫未顯鏽跡,依舊以它狹長的身軀反射出這破舊世界的萬千光芒——正如它主人的目光,即便剛強堅毅,卻也依舊溫潤如玉。
狼王夢,血狼冠……布蘭卡突然低下頭來,在心底默默念叨著石碑上所刻文字。她閉緊雙眼,隻覺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仿佛又回到了面前,揮之不去。
少主陛下……不知不覺,都兩年過去了。
她不像紫葡萄那樣含著金鑰匙長大,而是出生在狼國社會的最底層。在真狼、灰狼之間曠日持久的戰爭中,居住在邊境地區的她和很多孩子一樣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園。衣裳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走投無路之際,她只能跟隨其他饑民去偷軍隊的糧倉,而無論是真狼還是灰狼的士兵,對於這些饑民的態度都是統一的——要麽果斷驅逐,要麽就地格殺。她很幸運,在被糧倉士兵抓獲後,跟同樣無家可歸的格林、洛波一起被送到了浪的面前,少狼主收留了這三個孤兒,並派人將他們送到尕瑪爾王城的后宮,充當小公主的玩伴。
之後的事情就是:陪伴在紫葡萄身邊的布蘭卡同樣學習了一身的本事,並且在此之後一直是她的左膀右臂。旁狼對紫葡萄的尊稱從公主殿下、郡主直到現在的女王陛下,而布蘭卡對她,始終是一聲親昵的“姐”。
但除了紫葡萄,布蘭卡更無法忘卻少狼主,既然紫葡萄將她視作妹妹,那她也有必要把浪當成自己的哥哥。她陪伴紫葡萄雖不過十年,卻也恰好經歷了浪生命中最為關鍵的幾年,親眼見證著他從略顯軟弱的小公子逐漸成長為縱橫天下的少狼主。先王阿克拉去世後,他在極短的時間裡雷厲風行——降服發衝、青牛角兩大為禍一方的水匪;平定少數家族發起的叛亂;在尕瑪爾城外的嵐湖不僅一把火將誤入後方的真狼艦隊焚燒得乾乾淨淨,更在接受對方殘部投降以後下令亂箭齊發殺死全部降卒,面對紫葡萄的質問,他只是冷冷的一句:“你覺得你所謂的榮譽能使世界井然有序地運行嗎?不是。維持秩序的是恐懼、鮮血與權勢。”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寧教我負天下,莫讓天下負我。” 之後的一切都毫無懸念了。失去艦隊的支援以後,真狼的數萬大軍在陽和一線土崩瓦解,殘兵敗將被一路追殺到古戛納河邊。走投無路的老洛戛在灰狼鐵騎面前抖得跟篩糠一般,面色慘白著向少狼主呈上降表。經此一役,灰狼聲威大震,少狼主威名遠揚,即便是遠在天邊的極地家族和巴基亞家族也都主動低頭歸附,浪成為了繼莫迪斯之後,又一位統一狼國的王者。提起他的名字,人們再也不會去聯想他是阿克拉或者誰的兒子,少狼主就是少狼主,豪情自昂揚,無愧狼之榮光!
可當時誰又能想到,命運卻是如此的造化弄人。鳳鳴山一役,真狼、穎狼友軍的無端後撤致使灰狼軍隊腹背受敵,被數十倍於己的犬族大軍包圍。記憶裡,那也是深冬裡的一場白雪,暴風雪阻斷了糧道,水草補給全無,灰狼軍狼困馬乏,士氣低落,在犬族新統領巴克的線列槍陣面前,帕雅丁鐵騎再無往日輝煌。激戰中,就連少狼主也受了重傷,一支冷箭自他的右肋下插入,幾乎貫穿了大半個胸腔。生與死的瞬間,浪顧不上自己醫治,而是緊急命令番茄帶領若爾蓋家的騎兵掩護紫葡萄、布蘭卡等一眾小輩以及隨軍的外賓漂亮男孩一行,趁著犬族軍隊還未全部就位,殺出了圍剿鳳鳴山的包圍圈。而他自己則留在山上,指揮殘余的軍隊奮戰到了最後一刻,直至最終全軍覆沒……
之後,被狼武士們殊死一戰所震懾的狗東西們不敢再繼續深入,在草草焚燒了所有戰死灰狼的屍體後便匆匆撤軍了。紫葡萄繼位後,下令在山頂立起了這座豐碑。由於屍體都被焚燒得難以辨認面容,因此所有烈士的遺骸都被統一收容,以狼國最隆重的國葬規格就地下葬,紫葡萄親自主持了儀式,並在石碑前含著淚拔出少狼主曾使用過的佩劍,深插入這片他和他的弟兄們為之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土地……
時過境遷,眨眼間兩年都過去了,而命運卻再度驅使著她來到眼前的鳳鳴山。她輕歎一口氣,緩緩蹲下,輕手掃開碑前積雪,隨後打開一小壺早已備好的清酒,揚起右臂,任由淌出的酒水在半空劃過一條悠揚的弧線,滲入腳下的土層。
少主陛下,您就在這裡……和您的弟兄們安心休息吧。布蘭卡心中暗暗道。灰狼還在,帕雅丁家族還在,有她和紫葡萄,有格林和洛波,有歪歪脖、斜斜眼、番茄、黑三,還有很多的朋友與夥伴……只要我們一息尚存,就絕不會讓這個國家倒下,更不會讓帕雅丁家族永恆聖潔的薔薇紋章受到玷汙。
若不是耳邊突起的一陣驚呼,她還不知道得在碑前蹲到什麽時候。“誒呦,我的天,你怎麽把酒全都倒了?!”洛波晚到了一步,眼見布蘭卡正浪費著他的庫存,竟急得一蹦三尺高,幾度欲伸手去奪酒壺。“山下莊子裡帶上來的村酒可難得,這是最後一壺了,你還真是……”
布蘭卡站起身,很無奈地將酒壺丟回洛波懷裡,掃興道:“行了行了,吵死了,早知道就不該跟你過來。”
洛波也不急著回嘴,只是急匆匆仰脖將壺中最後一點酒液喝乾,隨即愜意地打了個嗝,隨手把酒壺扔到了一邊。“這也沒辦法,反正是咱姐說的,要咱一起……”他一邊咂嘴一邊嘟囔著。
“哦,是嗎?”布蘭卡翻了翻白眼,“不過她雖說讓我們組隊,可也沒說不讓分頭行動啊不是麽。你去那邊瞎轉悠吧,我去破廟裡面看看。”
“別啊,白子……我叫你姐行不,別這麽嫌棄我啊……”洛波依舊是厚著臉皮跟在她身後,“姐,姐,姐!誒,我聽你話行不,別不理我啊,瞧我這熱臉貼你冷屁股的,你不心疼麽……”
“你先閉嘴行不?”
“那你得先答應,別嫌棄我!”
“我去……”布蘭卡一陣語塞,氣得差點腳底一滑溜倒在地,“奶奶的,你還有臉跟我談條件,你這普信鋼鐵大直男……”
兩狼就這麽一路折騰打鬧著,很快就來到了魔狼神廟的門前。
狼國全境,除了少數地區,都信仰著史前的魔狼一族,並將其認為自己種族的遠古先祖。狼民們堅信,魔狼君黑桑雖然將曾經用以戰鬥的身軀化作月亮,力量也化作了魔狼石英,但其意識並未消亡,而是化作了一股無形的量子,在這個重獲新生的世界裡四處遊蕩,幫助那些仰慕自己的信徒們。狼國大小城鎮均建有神廟,供奉著魔狼君黑桑的神像,香火不斷。鳳鳴山雖已在狼國邊境,卻也不例外,只是平時少有人打理,又恰逢兩年前的戰火洗禮,終淪為眼下這破敗的模樣。四面牆壁仍在,半邊屋頂卻被犬族的炮火轟塌,後續填補的茅草也已被暴風雪搜刮得一絲不剩。廳堂兩側的小雕像大多歷經犬族兵士的破壞,早已是面目全非,正中央供奉的魔狼君神像雖尚且完整,但底基不知為何已然受損,神像主體向右傾斜嚴重,僅靠著幾截細竹竿支撐,在隆隆的穿堂風中搖搖欲墜。
“霍,這老家夥還真夠堅挺,還沒倒呢。”洛波嘖嘖稱奇,“兩年前它就是這樣,斜挎在那裡,半掉不掉的樣子。唔,那幾根竹竿貌似還是我跟格林劈來的呢,估計沒它們撐著,老東西早該四腳朝天翹辮子了。”他一直堅信無神論,自覺嘴上也不必放得乾淨,平時該怎樣就怎樣。
布蘭卡簡直無語,真沒見過誰敢在魔狼君神像前這麽放肆褻瀆的……她懶得再去搭理洛波,轉身從旁拾起被打翻的香灰爐,同時掏出早已備好的幾根香,點著後供在神像面前,深深的低頭,雖是默然無聲,卻肅然起敬。
洛波見布蘭卡不再搭理自己,倒也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停止了作死,轉而開始四處打量起周遭來,“唉,破壞成這樣,真是戰火無情啊,也不知道少狼主當初是如何強忍著傷痛一直堅守崗位……”
轉悠了一圈後,他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支撐神像的那幾根竹竿上。“霍霍,你們還真了不起,能一直支撐到現在,少狼主守鳳鳴山也就堅持了兩天,你們倒好,兩年多了……”感慨之余,他緩緩伸出手,似乎是想拂去竹竿表面的灰塵。
誰知在手掌接觸上的一瞬間,竹竿表面竟迅速浮現出一圈裂紋。不等洛波反應過來,裂紋又迅速擴散,整根竹竿當著他錯愕的目光應聲斷裂。這還沒完,伴隨著一陣幾乎令人窒息的吱吖聲,其他幾根竹竿也紛紛開始扭曲、斷裂……
洛波這才回過神來,忙向後退了一大步。後腳剛落地,最後一根竹竿也狠命彎折過頭,龐大的神像再無支撐,就勢轟然倒下。神像沉重,產生的衝擊幾乎將這座小破廟當場震塌,地面厚重的塵埃被激起了三丈多高……
“好家夥,你還真不經誇呢……”話音未落,他隻覺一陣犀利的目光看得他後背直發冷,登時寒毛倒立。他機械地回過頭,對上了布蘭卡通紅的眼眸。
“洛波……”布蘭卡從牙縫裡狠狠擠出幾個字來,聲音不大,卻是殺氣十足,“瞧你乾的好事……”
“啊啊啊,白子……不是,姐,我我我……”
眼見著布蘭卡抓起身旁半截斷竹竿,洛波隨即發出殺豬般的尖叫:“對不起!我——錯——了——”
“說對不起有用的話那還要警察幹什麽?!”布蘭卡怒吼一聲,抄起竹竿打向洛波的腦袋。布蘭卡雖是一介女流,但到底也是練過好幾年的功夫,這一棍下去若是正中腦門,洛波即便不當場去世也得丟半條命。
洛波自然不是傻子,眼見著來勢洶洶於是拔腿便跑,但布蘭卡反應更快,她穩扎步子,將那半截竹竿舞得如銀槍般虎虎生風,很快就封鎖了洛波的各個逃跑道路,將他步步逼向角落。
再退一步就到牆角了……走投無路的洛波別無選擇,只能翻身躲過布蘭卡的掃蕩腿,隨即躲到了倒塌神像的背後。
“你真以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布蘭卡一躍而起,穩穩落在神像身上,居高臨下四處尋找洛波的蹤影,“乖乖投降把屁股送上來,我還能……”
“白子,先別打,你快看!”洛波突然探出頭來,冒著被一棍爆頭的危險打斷了布蘭卡的死亡威脅。
布蘭卡一愣,待反應過來時,目光已順著洛波的手指轉向了神像下方早已損壞的底基……卻也是吃了一驚。
只見神像底部不知何時已被鏤空,向下延伸出一條深不見底的密道,洞壁四周還殘留著一些機關的痕跡。
“我……我的天,這是啥情況……”洛波張大著嘴,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
布蘭卡望著眼前的密道,一言不發,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世人皆知少狼主——帕雅丁家族的浪殞命於鳳鳴山,但沒人能從上千具被燒焦的遺骸中尋找到他,而他褪下的戰甲與佩劍也是完好無損地擺放在神廟內。也就是說,誰能保證少狼主真的已經……
“冤家,收拾一下,進去看看。”她抬頭望著洛波,苦笑著卷了卷衣袖,“看起來,咱倆今天不得不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