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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靈自由》第2章:漂亮男孩
  猛獸區整頓完畢,可以將劍齒虎遷入屬於他的展區了。

  當工作人員用麻醉槍射倒並拖走劍齒虎時,那一排展區的狼都在衝著他們所看見的每一個人咆哮。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劍齒虎暈暈乎乎地抬起了頭。環視四周,籠子倒是變寬敞了不少……也雜亂了不少,修建新展區用剩的廢木料以及石塊橫七豎八地堆在地上充當模擬生態,幾乎將他完全掩埋。

  原來……搬家了麽……他發了一會兒呆,直愣愣盯著牆壁,過了好長時間才漸漸將魂魄縮回自己的腦殼。展區左側再也不是那三隻可親的灰狼,新粉刷過的牆壁散發出嗆鼻的甲醛味,引得他鼻腔一陣刺痛,連打了好幾個大噴嚏。“誒,感謝你們,驅散了我的愚昧與野蠻,賜予了我智慧與文明,恩德不勝感激,若是來日再度重逢,必當以命相報……”他低著頭對著牆壁默默想著,幾日來的朝夕相處早已讓他忘卻了往日獨來獨往的習慣,現在又把他扔到一個新的環境裡,他反而不能像之前那樣既來之則安之了……

  哐哐哐……身後傳來了什麽東西敲打欄杆的聲音。劍齒虎這才想起來——對哦,還沒去見見隔壁的新鄰居呢……

  新建的劍齒虎展區位於貓科動物這一排的最左側,所以要看望新鄰居,他得往右邊看。

  扭過頭來,劍齒虎登時倒吸了口冷氣——我滴個老天爺啊,那是什麽鬼!?

  他的鄰居正站在鐵網的另一邊,隔著網眼上下打量著他。與小塊頭的灰狼不同,眼前這家夥是個龐然大物,從外表上不難看出跟他劍齒虎一樣是貓科的同族,皮毛顏色與長相與劍齒虎倒有幾分相似,個頭也並不比他小。但是對面這位從脖頸到肩胛披掛著厚重的金黑色鬃毛,近距離望去極具視覺震撼,仿佛讓他的體型足足壯大了四五圈……

  等……等一下,灰狼他還認識,但這是什麽怪物?

  怪物皺著眉頭凝視了他一陣,突然張開了血盆大口——露出的四顆獠牙盡管比不上劍齒虎,但也算是霸氣側漏,銳利如霜。隨著怪物胸腔內的一陣翻騰,喉嚨開始顫抖,他那雄偉的身軀發出了……

  “喂,夥計,你是從小妮子那邊過來的吧!”鄰居扒拉著欄杆,毫無障礙地對他說著話,“啊不好意思,忘記說了,小妮子就是紫葡萄,那個狼國女王。該介紹的都介紹過了,應該也不需要我自我介紹了吧。”

  劍齒虎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這位大兄弟和之前的灰狼是一夥子的。

  大圍脖笑了笑,左右環顧一圈,確認四周暫時沒人觀望後,閃身溜到樹樁後面。如那幾隻灰狼一般,他也很快轉換成人類的姿態,比起體型較小的狼,他要足足高出大半個頭,身著淡黃色短袍,發色也是偏黃,耳朵比狼更圓潤,值得一提的是,即便是轉換成人類的姿態,他的肩膀與脖頸上還依舊保留了金色的濃厚鬣毛,一直延伸到後背與胸口,酷似一副毛絨坎肩。“想必她也跟你介紹了我們這些秘密吧。”不同於狼國女王那間或流露的笑意,豁然豪放的大兄弟似乎無時無刻不在笑。

  “不好意思啊啊,她好像沒有……敢問……閣下尊姓大名?”劍齒虎也開了口,還試探性地用上了才剛剛學會的敬語。

  “啊哈,看來你真是從那邊來的。”大夥計一下子蹦了起來,“不過那妮子沒跟你說過,問別人姓名之前最好報上自己的身份麽?誒,算了算了老子想多了,小妮子連老子都不肯介紹,

怎麽可能耐下性子關注這個呢,她自己能做到就已經很不錯了……”  “他們……他們說我是已經滅絕了的劍齒虎……我是被那些人從史前帶回來的。”

  “劍齒虎?!”他能看出來,對方很明顯愣了愣,“我滴個乖乖,老弟,你還真是劍齒虎呢,老子剛才一直都在懷疑……這裡是漂亮男孩,以獅族儲君的身份代表我們整個獅族向掠食者前輩致敬!”大兄弟做了個不怎麽正規的敬禮,呵呵笑著。

  先是灰狼的女王,這裡又蹦出來個獅族儲君,看來這小小的動物園,還真是臥虎藏龍呢……

  “咦,大獅子為什麽不見了?”籠外的看台上突然傳出孩童的聲音,“為什麽那個人要躲在樹樁後面呢?大熱天還戴圍巾,他不怕熱嗎?”原來是一群幼稚園的小朋友,正簇擁在獅子展區前,個個都墊著腳四處張望,尋找動物園裡最威風的萬獸之王。漂亮男孩那披肩一般的鬣毛固然威風,但確實很影響藏匿隱蔽,外加他身材過於高大,小小的木樁根本擋不住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他很快就暴露了。

  正當劍齒虎心裡替他捏了把汗之際,漂亮男孩卻徑直從木樁後走了出來,大大方方地對孩子們微笑招手,“不好意思,大獅子太愛睡覺了,都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肯出來,我這就去把它喊醒……”好家夥,他是把自己當成馴獸師了。說罷,他在孩子們錯愕的注視中扭頭鑽進了展區後方黑咕隆咚的獸穴內……幾秒鍾後,威風凜凜的雄獅猛地衝出,在光天化日之下猛踩在樹樁上,連連怒吼,震耳欲聾,連劍齒虎都忍不住打了個顫,那幫小屁孩更不用說了,失聲尖叫著四散奔逃,很快展區看台上就又安靜了。

  “現在就沒人打擾我們了。”漂亮男孩收起了凶相,扭頭衝劍齒虎笑了笑,“我們這些小獅子後輩作為現代的獸王,沒給老前輩丟臉吧……”

  “哪有,簡直是八面來風啊,哈哈……”

  話說回來——“獅子……獅子……”要說灰狼他還算比較了解,可是這獅子又是什麽鬼?望著漂亮男孩所展現的獸型態,他想著若是把對方的一頭鬣毛褪去,倒跟美洲擬獅有幾分相似——這種被稱為殘暴獅的巨獸幾乎是史上最大的貓科動物,統治著北方的遼闊冰原,雖然很少南下掠食,但若是真的與美洲擬獅狹路相逢,體型只有對方三分之二的劍齒虎絕非對手。

  “誒呦,瞧我這笨腦瓜子,老弟你那個時代是碰不上我們先祖的……”漂亮男孩敲了敲腦袋,“我們獅族與你們劍齒虎算是很近的親戚,其實幾百萬年前還是一家呢,我們是豹亞科,你們是劍齒亞科,你們很早就已經遍及五大洲,而我們現代獅直到十萬年前才走出老家……不過,你們應該能碰到我們的近親、比我們更早走向世界的無鬃獅,比如洞獅、白令獅以及貓科至尊化石獅,還有殘暴獅——這位想必是跟你很有緣分吧!”

  媽的,豈止是很有緣分,簡直是被狠狠蹂躪……劍齒虎老臉一紅,也只能乾笑兩聲。

  “但無論是強大的劍齒虎還是雄壯的化石獅,在時間之前都顯得那麽脆弱。一萬多年前,在屬於你們的冰河時代結束後,包括劍齒虎、無鬃獅以及猛獁、大地懶、冰原狼等一眾舊時代殘黨紛紛消亡,而我們這些可憐兮兮的小小現代有鬃獅則趁著生態位空缺全軍出擊,一舉掌控了舊大陸的命運,在西方與棕熊搏鬥,在東方同老虎爭雄,南下踩鬣狗,北上揍花豹,打遍舊大陸,開創了全新的統治,直到那批恐怖直立猿的崛起……所以說咱是晚輩呢。”

  “原來如此……哈。”

  “所以說,從今天起,咱們就是同志了。”大獅子走上前來,硬是把爪子從柵欄縫裡伸過來,似乎是想握握手表示友好,“話說夥計,紫葡萄那邊應該和你講過我們救亡的身份與目的了吧……”

  劍齒虎托著下巴想了下:“救亡組織……她和我講過了……不過倒像是假的。腦部經過進化的動物重新獲得接近人類的擬態,然後用落後的冷兵器或者低檔火器,試圖推翻現代人類在全世界范圍內的統治……全球起義麽……”他倒也是有些驚訝,但是多半不是來自生靈的勇氣,而是對於雙足行走的裸猿能在短短幾千年內擊敗貓科、犬科等食肉目老牌家族稱霸世界感到驚訝。從紫葡萄那裡了解人類的現代文明並進一步冥想以後,他才開始感歎救亡圖存的動物們的勇氣,雖然確實帶了些許困惑。

  “不,你說錯了。”一直在開玩笑的漂亮男孩似乎突然嚴肅了起來。

  “我們這不是暴動或者挑起戰火。”他一字一頓地道,“我們是在反抗,去奪回我們與生俱來的權利——自由。”

  救亡,是為了圖存。

  五個世紀以前的二十一世紀初葉,全球范圍內曾經掀起了一次空前規模的自然主義浪潮。此時的各種生靈在人類工業文明的摧殘下奄奄一息,食物鏈已經到了近乎崩潰的邊緣。有良知的人開始四處奔走,號召保護自然,呼籲人與自然和諧共處。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在最高潮的時候,甚至聯合國都將“保護生態文明”一條放在“促進全球經濟發展”的前面。聯合國指派歐內斯特·湯普森·西頓博士具體負責這一項工作。

  西頓博士認為各個大陸上的棲息地已經過於分散且破壞嚴重,很難在此基礎上進行重建,若是要恢復生態,唯有開辟新的動物棲息地。聯合國通過了這項決議,五大常任理事國中的四個都投了讚同票(還有一票棄權)。最大的大陸——維羅斯塔大陸的四分之一被劃作保護區,這塊區域包含了自熱帶到北寒帶的幾乎全部生態區位,同時各地動物在各國的合作下開始進行有組織的大規模遷入。經過了數十年的努力,保護區已經集中了全球百分之九十的野生動物,境內生態恢復也很迅速,已經幾乎達到了工業革命之前的水平了。

  與此同時,西頓博士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若是動物擁有與人類交流的能力,是否會讓人與自然真正做到和諧發展呢?西頓博士向聯合國申請製造可以促進動物腦部進化的藥物——紅丸,食用紅丸的動物將迅速進化腦部,在短時間內擁有與人類一樣的思維,且掌握語言能力。批準之後,西頓博士傾盡家財開發紅丸,終於如願以償。而更令人驚訝的是,獲得智慧的動物居然很快又進化出了接近人類的擬態——這也是西頓博士從未設想過的道路。史學家很快就在上古遺留下來的文獻中找到了答案,原來可以自由切換形態本就是所有生靈與生俱來的能力,上古時期的那些神獸就是如此。只是上古時代結束後,生物的演化出現了斷層,逐漸失去智慧的動物們早已忘卻了直立的擬態,群獸爭雄,貓科犬科激戰,鳥鱷等龍族也一直妄想著再現恐龍時代的輝煌,各方勢力勾心鬥角,直到幾萬年前,一支長期以來默默無聞的直立猿在意外中解鎖了自己的擬態,從而快速崛起,從猿猴迅速過度為現代的人類,一舉擊敗群獸,主導了生物圈的命運——這也解釋了為何從猿猴到人類之間存在大量的化石空白,直立猿幾乎是在一夜之間進化成現代的人類。而目前,安於現狀的人類也不可能再回歸自己原始的猿猴形態了。一想到自己引以為傲的直立姿態竟然是一億年前的神獸們玩剩下的,人類們就羞愧難當,從而對再次恢復兩種擬態的動物們愈加尊敬。

  在人類的幫助下,動物們以保護區為中心建立了屬於自己的社會,保護區境內被劃分成了各個種族的領地——不僅有狼國(狼是各族中社會進化速度最快的,已經達到標準封建社會,因而稱之為國)、獅族、豺族、虎族、豹族、熊族等食肉動物國家,還有鹿族、羚族、象族、牛族、馬族等食草動物。這是個劃時代的事件,標志著動物與人類一樣建立了屬於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社會。在保護區各國相繼獨立之後,西頓博士借助全新的冷藏設備進入了冬眠,他想要看看,五百年以後的世界,是否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樣,人類能與動物們和諧共生。

  保護區就這麽獨立發展了四個多世紀,在此期間,保護區內爆發了多次戰爭,包括食肉動物與食草動物之間爆發的“角與牙之戰”以及貓科聯盟、犬科聯盟的“爪牙之戰”。歷次戰事中,大部分食草動物國家逐漸被食肉動物國家吞並、消滅,剩余的國家也是戰事不斷,各方都損失慘重,直到聯合國出面,組織各國簽訂了“三百年大停戰”協約,大規模的戰事才逐漸停止,但小規模摩擦依舊不斷。然而相比較外面的世界的翻天覆地,保護區內這點小事看起來並不算什麽——似乎是之前所發現的真相嚴重挫敗了人類的榮譽感與進取心,各國科技進步逐漸放緩,乃至出現倒退,經濟危機頻發,能源短缺,世界范圍內保護自然的浪潮終究還是漸漸冷卻了下來,甚至越來越多的人認為隨著動物們人形態的開發以及科技的發展,動物終究會有一天將超越人類,無論是戰力還是智慧,而他們絕不會遺忘過往的千年裡人類對廣大生靈的殘酷剝削與迫害,只要時機成熟,他們一定會向人類開戰,失去動物擬態又沒有壓倒性科技支持的人類在這些全新的動物面前絕無還手之力,動物們征服人類再次成為新的自然之主——這可怕的未來仿佛近在眼前,已是不可避免。聯合國對保護區的支持力度逐年降低,直至主持完保護區的三百年大停戰後最終停止。近幾十年來,隨著各國新的狂熱政府上台,保護區周圍的幾個國家甚至違背國際法,公然干涉保護區境內的內政,遭到了動物們的強烈抵製,人類遂封鎖了保護區與人類社會的交流與聯系,還在保護區與人類世界之間的緩衝地帶建立了傀儡的犬族政權,與保護區分庭抗禮。五百年之期已到,西頓博士蘇醒,眼下的形勢卻是人類與動物的戰爭一觸即發,這當然是他不希望看到的,冬眠結束後沒多久,西頓博士便向聯合國提議,希望人類社會承認與接受保護區境內各國的獨立主權與地位,並積極促進保護區以獨立的身份融入這個星球的聯邦,但此時的聯合國的高層早已被少數幾個國家所把持,西頓博士遭到了各國政客的猛烈攻擊,人們痛斥他是人類的叛徒、動物的說客。不久後,聯合國派出憲兵將西頓博士逮捕,罪名是反人類——各國首腦一致宣稱, 他當初的所作所為已經嚴重威脅到偉大人類對這個世界無可置疑的統治權了。西頓博士兩年後在獄中去世,死因不明。幾乎與此同時,人類聯合附庸的犬族軍隊,向保護區發起了進攻。

  保護區各國積極抵抗,然而即便是發展了五百年,動物們也還大多數使用冷兵器,連火炮火槍之類的低檔火器都很少普及,反觀人類這邊,雖然科技早已停止發展,但依靠現有的諸多自動火器,依舊能對動物們佔據壓倒性的火力優勢,那些花裡胡哨的雙形態切換在絕對優勢的火力面前顯得是多麽蒼白無力。即便是附庸的犬族軍隊,用於打造刀劍的人類合金質量也優於保護區原始的青銅與粗鐵。面對佔據壓倒性優勢的人類、犬族聯軍,各自為戰的各國節節敗退。終於在幾年前,克魯格獅族的太后——柳瓦夫人再也看不下去了,她脫離獅族強大後盾,以獨立的身份訪問保護區境內各國,號召大家聯合起來一齊反抗人類的壓迫,靠著她極高的威望,終於讓保護區各國停止內戰,使全境結成了統一的戰線,各國組成“救亡組織”,統一起來的部隊號稱“救亡聯軍”。在洛乾河畔的大規模的戰役後,人類與犬族的軍隊被獅虎豹三國組成的聯軍一舉擊敗,損兵折將,此戰是徹徹底底的轉折點,證明人類不是不可戰勝的,只要大家團結起來,就能夠爭取到權利與自由!救亡組織就此與人類開始了曠日持久的戰爭,生靈自由的喊聲響徹了各個角落。

  不自由,毋寧死——這是所有在抵抗生靈的共識。

  我們的正義之戰,終將獲得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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