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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靈之門》第5章 筆記(2)
  梧桐樹下,光影重重。張漸俏躲在樹後,偷偷打量著前方十幾米外的衣衫襤褸的少年。

  他依然穿著那套不合身的藍色衣褲,頭髮用黑布條扎著,左臉烏青,右眼紅腫,嘴角破裂,好像被人打過一頓。

  昨天還是好好的。

  他凝視著從身旁走過的路人,似乎在挑選目標,時而低下頭不停地走來走去,好像很緊張。

  不久後,他攔住一個紅衣服的老人,正努力向老人比劃著手勢,後面一個膀大腰圓的婦女衝過來,一把將他推開,衝他瞪眼大罵,揮手驅趕。

  他拿著筆記本慌張地跑開,張漸俏發現他一瘸一拐。

  怎麽這樣了?張漸俏望著他的背影,悄悄跟上去。

  他來到一家商店門口,依然注視著走過的行人。

  他時而上前一步,然後又立刻縮回腳。猶猶豫豫,很久都沒有作出之前的舉動。

  他終於攔住了一位腰佩長劍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耐心地望著他比劃完手勢,又接過他的筆記本,兩人拿著筆在日記本上交流了一番,白衣男子面露難色地搖了搖頭,然後從腰間取出幾枚赤銅幣遞過去。

  他沒接。

  接著,他又遇到一個藍頭髮的婦女,未等他作手勢,衣著華麗眼神和善的婦女掏出一枚紫銅幣遞給他。

  他看著她的臉,衝她點了點頭,轉身立刻跑開了。

  若比鄰食樓前,他又攔住一個紅臉大漢,這人比他高出兩個頭不止,他站在對面像個侏儒。紅臉大漢不動聲色地看完了他的手勢,但當接過筆記本時,大漢突然哈哈一笑,隨手將筆記本扔向馬路,揚長而去。

  他趕緊跑過去,焦急地看著一輛四輪車碾過它,連忙將它撿起。

  他盯著那個大漢的背影,咬牙切齒。

  不久後,他剛走上前攔住一個蓄胡須的中年男人,就被他怒罵一聲滾開,揮手欲打。他像被抽了一鞭子,面紅耳赤,低頭趕緊離開。

  他漸漸來到一個十字路口,故技重施。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搭理他,將他當成瘋子、流浪漢,避之不及。

  張漸俏望著他機械的動作、發紅的雙眼,吸了吸鼻子。

  她走過去,伸手接過陸鴉的本子,翻開,指著上面的老師形象,再指了指自己。

  ————————————

  “一時心軟給自己攬了這麽份差事。第二天睡醒就後悔了。可是——人家孤身一人流落異地身無分文語言不通,唉……”

  “陸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設法告訴我:教多久、什麽時候教、地點都按我的意思。他擔心我會覺得強人所難,又害怕我以為他心懷不軌。好吧,看他這個樣子,即使對本姑娘有非分之想也不可能有非分之舉。”

  “第一天我帶了本幼兒園的看圖識字過去,即便如此他的表現也是慘不忍睹。他那種語言語速很快,不太清晰,有些發音含糊得難以分辨(不過這應該是他自己不常說話的緣故)。”

  “第二天上午,我沒忍住生氣了,真是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圬氣煞我也。當時他坐立不安,不敢看我,拿起筆想畫也不敢畫,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一副拚命回想自己問題的模樣。可能到了晚上他都在懷疑自己。盡管學滄瀾界通行語時我的表現可能比他還差,態度更是天上人間,可我就忍不住生氣。”

  “有天夜裡我去果園幫忙,夜裡五點鍾回家路過陰鴟廟,就聽到他在怪腔怪調地背誦《冬天的思念》。

真是個努力的孩子。”  “我給他送了兩套練功服,都是我爹十年前心血來潮買的,就穿過一次,我爹早胖成球了,估計他都忘了這兩套衣裳放在哪。我還送了一套桌椅,跟他說先生教你連個好點的座椅都沒他就收下了。偶爾我會故意遺漏一點零錢在那,他也沒還給我。”

  “我告訴他那座破廟是邪神陰鴟廟,邪教徒曾在這裡殺人祭祀,整條街都因此破敗衰落,鬼影重重少有人敢接近。他好像有些害怕。哎,我發什麽神經嚇唬他。”

  某個清晨,張漸俏剛提著食盒走出家門。

  一個等候多時披頭散發的中年女人從一旁衝來,雙眼赤紅,惡狠狠地盯著她。

  張漸俏一眼就認出這長期熬夜兩眼浮腫的女子是自己嗜牌如命的母親,還沒開口,她就搶先罵道:“死丫頭!鬼迷心竅了?一大早不睡懶覺跑去給那不知道從哪來的流浪漢小子送早飯?老娘天天通宵打牌怎麽不見你給我做早點?哪天他給你下迷藥失了身你就知道厲害了!”

  張漸俏一口氣差點沒咽下去,又氣又怒:“自己不會做?白天黑夜就知道打牌!誰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

  “原來還是個大家小姐,現在墮落成什麽樣了?!哼!”

  “老娘現在墮落成什麽樣了?還不是因為生了你!”

  “謔!謔!我聽說您月子都是在牌桌上坐的,您抱我的功夫在您的牌涯中佔千分之幾?”

  “沒良心!”

  “自甘墮落!”

  “那天早上我和我娘吵完後,特別生氣,拿了幾本《紫薇語基礎》跑去扔給他,冷著臉說以後不來了。他不知所措地接了書,還沒等他開口說什麽我就跑了。後來氣消了我又回去偷偷看他,發現他依然在院子裡來回踱步,低頭捧書,嘗試著想靠自己看懂。我幹嘛將氣撒在他身上呢,陸鴉夠可憐了。”

  “祈願節那晚,我拉他出來走走,雖然他一副不願與人接觸隻想呆在那個破敗的邪神廟背書的模樣,但還是答應了。角村的房屋被燈籠線相連,那晚關燈,人人步行,火樹銀花中,他抬頭看著月亮,心事重重。”

  “當他終於弄明白我的名字後,雖然表面看不出異常,但心中可能和那些賤人一樣暗笑,並將它與我的相貌比較。哼,笑吧,我不生氣, 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別人家的麵包多麽鹹,走上走下別人家的樓梯,路多麽艱難。稍有生氣的跡象就揣摩我的心思,小心翼翼對待我,即便是我不可理喻,也絞盡腦汁尋找自己的問題,寄人籬下深感卑微的滋味好受麽。”

  “我偶爾才會帶點食物給他,問他靠什麽生活,他清楚明白地告訴我:拿。他挨打真不是冤枉的。”

  “那天我答應他第二天八點過去。可是我第二天很煩,突然莫名其妙就討厭他,恰好王景行叫我去逛街,我就去了。我雖然記得約定,但處在那種心境中連和他說一聲都不想。我玩得忘乎所以,下午在街上我突然看見他的身影,他看到我的一刹那就躲進了巷子。我心情一下子遭透了。按照這一個月我對他的性格了解,他可能從八點後就開始胡思亂想:我是不是出車禍了,或者有了其他意外,越想越惶恐,一整天都坐立不安,甚至偷偷跑到我家附近觀望情況(盡管他特別害怕碰見我父母,尤其是我娘),直到看到我的那一瞬間才放下心來。我竟然覺得我對不起他,心中愧疚,想要補償他。哼,我夠意思了,這種愧疚感真是莫名其妙!”

  ……

  後天就要返校了。張漸俏坐在窗前,看著自己這兩月的隨筆,臉紅發熱,深感羞恥,連忙將它撕碎,丟進了垃圾桶。她還是不放心,將它燒成了灰燼。

  “明天帶陸鴉去向屈家面試,我的任務就結束了。”

  她支頤望著窗外,遠處傳來一陣熟悉的清幽樂聲,她突然想起:返校後的開學戲劇,她扮女巫,到現在台詞都沒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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