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扶瑩之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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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雲從上到下仔細觀察著附近的一棵樹,只見那棵樹十分高大。垂雲大概估計了一下,覺得它的高度幾乎和自己的身長差不多。垂雲放眼望去,每棵樹都差不多有那麽高。
於是,垂雲忍不住感慨道:“翼若,這些樹真是高大呀!我一直以為我們鯤族是扶瑩體量最大的生物,真沒想到這些樹也這麽巨大!”
翼若不無激動地用一隻前鰭搖動著垂雲的身體,說道:“是啊。垂雲,你看,它們的樹乾多麽粗壯!還有那些向上生長的粗大樹枝,堅韌而又充滿了力量!還有那些茂密的樹葉,它們的綠色是那麽地純淨,如同扶瑩晴朗的藍色天空一般純淨無暇,而且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垂雲說道:“你描述得真美!我喜歡這些樹!”
過了一會兒,垂雲指著樹枝上掛著的黃色球體,問道:“翼若,樹枝上掛著的那些黃色的球體是什麽?”
翼若回答道:“那些應該是樹的果實。”
垂雲問道:“果實是什麽東西?”
翼若回答道:“就是樹的種子,能長出小樹的東西。樹依靠它繁殖後代。”
繼續觀察了一會兒後,終於,垂雲注意到了那些散射狀生長開來的粗大氣根。它們鋪散開來的面積比樹冠還要大。垂雲遊近那些氣根,用右前鰭輕輕地上下晃了晃它們,想看看有什麽反應。只見那些氣根隨著垂雲的晃動在水中輕微地上下浮沉,同時引起樹冠也發生了輕微的晃動。
垂雲對翼若說道:“翼若,看來你說得沒錯。就是這些鋪散開來的大根給這棵樹提供了浮力,讓它不至於沉到海底。”
看著一棵棵大樹浮在海面,一棵挨著一棵,組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翼若對身邊的垂雲說道:“垂雲,你看,這片巨樹組成的漂浮森林多麽靜謐安詳。冥陽的日光從樹冠之間的空隙處斜漏下來,一直射入海水,一路上將樹葉染成翠綠,又將果實描成金黃,仿佛是它一力變幻出了這片美妙的森林!”
垂雲被翼若的讚頌之詞說得砰然心動,動情地說道:“是啊!多麽美好的下午,真希望我們倆能夠就這樣一直停留在這片美妙的森林之中,停留在此刻!翼若,你快看,冥陽的日光照射到了我的左前鰭,我感覺我快要抑製不住體內的生命活力,它們要突破我的身體,溢入海水之中,溢入空氣之中!”
忽然,垂雲一陣緊張,急切地問翼若道:“翼若,我是不是病了?怎麽會有那種奇怪的感覺?”
翼若一邊用一隻前鰭迎接著冥陽的照射,一邊很認真地對垂雲說道:“放心吧,垂雲,那種感覺不是病。你看,我不是也在讓冥陽照射我的皮膚嗎?我也很喜歡這種美妙的感覺。這種感覺就是——成長!”
垂雲抑製不住心中的喜悅,激動地用前鰭擁抱陽光,同時用後鰭拍打水面,說道:“成長!原來這種感覺就是成長!我以前怎麽就沒有感覺到呢!”
垂雲拍起的細碎水花濺向翼若。
翼若一邊用自己的鰭阻擋水花,一邊說道:“垂雲,讓我們在這片美妙的森林裡暢遊一番吧!”
垂雲停下了激動的拍打,問道:“可以嗎?翼若,你忘了那些討厭的須狀物了嗎?就是你說的那些樹根。它們會纏住我們的鰭的。”
翼若回應道:“呃,這個嘛,通過之前我們上浮的路程,我認為那些樹根應該都生長在水面以下比較深的地方。
我們沿著水面附近遊動,應該就能避免被那些樹根纏住。” 垂雲說道:“那好吧。我們出發。”
翼若和垂雲用前鰭撥開相鄰的兩棵樹的氣根,開辟出一條路來,朝前方緩慢地遊動著。
被撥到兩位鯤身旁的兩棵樹一邊輕輕晃動著,一邊向旁邊的樹漂過去,通過氣根和海水的接觸傳遞著這種晃動。就這樣,靜謐的漂浮森林用它如同舞者般的輕微晃動祝福著兩位遠來的鯤的結伴之旅……
兩位鯤一路上發現,這片漂浮森林真的是生機勃勃,樹木種類繁多。從樹葉的特點來說,有樹葉無比闊大的,也有樹葉比較窄小的,有樹葉十分濃密的,也有樹葉比較稀疏的,有樹葉一水綠色的,也有樹葉色彩繽紛的。從果實的特點來說,不止有他們先前看到的球形的,還有錘形的、劍形的、錐形的,顏色不止有金黃色的,還有火紅色的、銀白色的、淺綠色的、灰黑色的、紫色的。總之,真可謂是琳琅滿目。
垂雲忽然發現在一棵樹的樹乾上有個洞,而且從洞口探出兩個可愛的小腦袋。
垂雲趕緊用前鰭晃了晃翼若的前鰭,指著樹洞說道:“翼若,你快看,那有個樹洞,洞裡還探出兩個小腦袋。那是什麽東西呀?”
翼若順著垂雲的指點看了過去,說道:“那應該是某種樹棲動物。我也不知道叫什麽名字。你看,它們的爸爸或者媽媽從樹冠上采摘果子回來了。看來它們探出腦袋是等得急了,想早點吃到果子。”
垂雲看著一隻大一點的樹棲獸類從樹冠上叼了兩個果子,正身姿矯健地沿著樹乾迅速返回樹洞。它的皮毛在日光下泛出健康的光澤。將果實帶回樹洞交給小獸之後,那隻大獸再次爬上樹枝,消失在樹冠之中。
看著兩隻小獸一邊吃著到嘴的果實,一邊探頭觀察著洞外的動靜,垂雲說道:“也許,像我們一樣,作為到訪這個世界還不算久的旅客,那兩隻小獸一直探頭到洞外,也是想多看看這片美麗的森林。”
翼若忽然指著水面說道:“垂雲,你快看。水下遊過去一群我從沒見過的魚,它們的兩根彩須比它們的身體還要長,還有一群水獸在追捕它們。”
緊接著,翼若有點沮喪地說道:“哦,好吧。那些水獸得逞了。”
垂雲朝翼若指示的方向看去,只見幾隻身段圓滑的水獸嘴裡叼著自己的獵物,動作嫻熟地躍出水面,跳到附近的大樹生長出來的氣根上,享用著戰利品。
一陣清脆的鳴叫聲打斷了垂雲飄忽的思緒。垂雲和翼若循聲望去,只見一大群長著翠綠色羽毛的鳥類飛了過來,嘰嘰喳喳地繞著垂雲和翼若飛了幾圈後,先後停在了附近的幾棵樹上。
垂雲迫不及待地問道:“翼若,這些動物能夠像我們在海水之中遊動一樣自由自在地在空中移動,大概就是怒飛先生說起過的鳥類吧?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它們。它們飛行時的身姿真是優雅。”
翼若也驚訝羨慕地說道:“是啊,我也是第一次看見鳥類。它們的身姿確實優雅。垂雲,你記不記得怒飛先生曾經說過,鳥類隻生活在‘扶瑩之標’附近?”
垂雲好好回憶了一下,回答道:“是的,怒飛先生確實說過。可是,到底什麽是‘扶瑩之標’呢?你知道嗎?”
翼若說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這些鳥兒一定知道。只要我們跟著它們,就一定能找到扶瑩之標。”
垂雲附和道:“嗯,有道理!翼若,那些鳥兒起飛了,我們趕快跟上去吧。”
翼若和垂雲一起急切地撥開身前的氣根,追著那群鳥兒的方向遊去。
可是,那些鳥兒飛得太快,完全不顧及翼若和垂雲在水面上遊動時需要不斷撥開大樹的氣根,根本遊不快。所以,沒多久垂雲和翼若就被那些鳥兒無情地落下了。這下子,垂雲和翼若很快就徹底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遊了。
垂雲沮喪地說道:“翼若,我們被那些鳥兒拋棄了。看來,它們不想帶我們去找扶瑩之標。”
翼若也沮喪地說道:“是啊。真可惜!我們錯過了一次多麽難得的機會呀。”
垂雲安慰翼若道:“算了,翼若,我們已經努力了。”
就在翼若和垂雲商量著怎麽返回教場的時候,翼若忽然感覺到了什麽。
翼若用鼻子使勁吸吮著空氣,興奮地向垂雲問道:“垂雲,你有沒有聞到什麽?”
垂雲趕緊用鼻子聞了聞,說道:“是香味!”
翼若興奮地說道:“沒錯!是植物的芳香!”
垂雲說道:“是風帶來的香味。翼若,我覺得我們逆著風的方向遊去,說不定能找到什麽。”
翼若被垂雲這麽一說立刻來了興致,高興地說道:“好,就讓我們繼續探索一番。”
因為有香味的指引,這是一段十分愉悅的旅程。
忽然,透過重重的樹乾縫隙,垂雲注意到前方的遠處有一大片模糊的灰影。
垂雲向翼若報告道:“翼若,我看到前方遠處有一大片模糊的灰影。你注意到沒有?”
當翼若和垂雲撥開最後兩棵遮擋視線的樹木的時候,眼前展露的景象徹底將兩位鯤震撼了。原來,垂雲剛才看到的灰影是一株無比巨大的樹乾,而現在展現在兩位鯤眼前的正是這株巨大的樹木。
翼若上下打量了這株巨樹許久,好不容易才抑製住內心的驚訝,對仍然沉浸在驚訝之中的垂雲說道:“垂雲?”
垂雲專注於自己的驚訝,潦草地回應道:“嗯?怎麽了,翼若?”
翼若繼續盯著那株巨樹,說道:“我想,這就是扶瑩之標了!”
垂雲平靜地回應道:“嗯。當然,這就是扶瑩之標。”
原來,翼若和垂雲造訪的那一大片漂浮森林就是圍繞著扶瑩之標生長的。這株巨大的樹木可以說超出了翼若和垂雲的想象。只見它高俊的樹冠枝繁葉茂。種類繁多的鳥兒棲息在樹冠的上層鳴叫應和著。身姿矯健的樹獸出沒在樹冠的下層,一邊在樹乾之間跳躍,一邊采摘樹果和附生在樹乾上的藤條結出的漿果。從樹冠上垂下來千百根朱紅色的飄帶一樣的花莖,一節一節地盛開著粉紅色的花簇,隨著清風飄蕩著,散發出一陣陣幽香。無數巨蜂和蝴蝶在花朵間飛來飛去,采食花蜜,傳播花粉,好不熱鬧。一陣風吹來,巨大的樹冠輕輕晃動著,鳥兒嘰嘰喳喳地亂叫,樹獸像受了驚嚇一般迅速尋找著各自的窠巢或是樹洞。然後,映襯著冥陽的暮光和天邊的赤色晚霞,火紅色的枯葉從樹冠之間簌簌落下,如同天上慢慢飄落的火雨,仿佛要將整棵樹燃燒成這扶瑩的天海之間最明亮耀眼的光標。
垂雲很認真又很輕柔地用右前鰭碰了碰翼若的身體,輕聲說道:“翼若,我終於知道它為什麽叫扶瑩之標了。我的血液都快要被點燃了!”
火紅色的枯葉終於落在了“地”上。其實,所謂的“地”,是扶瑩之標的枯葉落在它密密麻麻的氣根上常年積累形成的腐土。因為水面處的氣根經年累月生長,編織得密不透水,所以那些腐土才能越積越厚。在這層厚厚的腐土上面還生長著眾多的花花草草,如同一片花圃一般。
聞著彌漫在空氣中的花香,垂雲愜意地說道:“翼若,這片漂浮森林真是太美了!我太喜歡這裡了!”
翼若忽然很認真地看著垂雲,問道:“垂雲,你有理想嗎?”
垂雲詫異道:“嗯?理想?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翼若看了看漸漸暗淡下去的霞光,說道:“其實,自從跟隨怒飛先生學習之後,我就有了理想。”
垂雲看翼若停了下來,就問道:“那麽,你的理想是什麽呢?”
翼若很認真地回答道:“晝魚之路。”
垂雲輕聲地回應道:“哦。”
翼若又問道:“垂雲,你的理想呢?難道不是晝魚之路嗎?”
垂雲回答道:“我不太肯定。”
翼若繼續問道:“為什麽呢?是因為你的父母嗎?”
垂雲回答道:“也許吧。”
翼若又說道:“可是,怒飛先生說過,晝魚之路是我們鯤族的祖先賜予每一位鯤的神聖試煉。它會讓我們的靈魂升華,帶我們到達宇宙的盡頭。垂雲,你知道嗎,我曾經在夢境裡到達過一個叫做‘第七天’的地方。我對那裡充滿了神往。垂雲,難道你對頭頂的茫茫蒼穹浩瀚辰海也沒有興趣嗎?”
垂雲回答道:“我不知道。當然,也許吧。”
翼若又說道:“可是,所有其他的鯤都秉承傳統,堅持著晝魚之路的理想。”
垂雲回應道:“對,你說得沒錯。”
其實,無論是翼若還是垂雲,或者是浮雲他們,都不知道,正是垂雲對晝魚之路的猶疑被怒飛先生看中了,才讓這位最飽經滄桑的啟蒙長者決定要教給垂雲他們一些晝魚之路之外的東西,一些深藏在他內心深處很久很久的東西。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星光開始顯現。
翼若對垂雲說道:“好了,垂雲,我們不討論這麽沉重的話題了。讓我們早點休息吧。”
垂雲對翼若說道:“好的。願晝魚之光守護你的夢境。”
翼若也對垂雲說道:“願晝魚之光守護你的夢境。”
就這樣,翼若與垂雲泊在扶瑩之標的旁邊抵鰭而眠。沒過多久,紫嫦升過漂浮森林的樹冠,淡紫色的光芒傾瀉在翼若和垂雲的肌膚上,映現出斑斕和諧的膚紋,仿佛在祝福著這對年輕的伴侶的未來。
這一晚,翼若再次進入了那個夢鄉。她夢見自己遊過了層層無盡的世界,來到了一個自由的曠域。在那裡,翼若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母,看到他們的鰭生出了光明熠熠的彩羽,托舉著他們翱翔在空中……
至於垂雲, 他也做了一個夢。垂雲夢見自己正和翼若一起暢遊在扶瑩之標四周的海水中。忽然,從那棵巨樹底部的腐土開始燃起了熊熊大火,很快就蔓延到了樹冠上。火焰將四周的海水映得通紅。垂雲和翼若想奮力激起水花幫助滅火。水花卻根本夠不到燃燒的樹冠。垂雲和翼若只能無可奈何地看著扶瑩之標被燒得只剩下粗壯的樹乾,孤零零地漂在海面上,指向天空。
第二天,垂雲不是被冥陽的光線喚醒的,也不是被翼若叫醒的,而是被鳥兒的鳴叫聲叫醒的。垂雲醒來後發現,自己早早地就被這些嘰嘰喳喳的鳥兒吵醒了,根本就沒有到他慣常醒來的時間。
垂雲搖著翼若,說道:“翼若,該醒了。我都醒了。”
被垂雲搖醒之後,翼若看了看四周,感覺光線並不強烈,就問道:“垂雲,好像還很早啊。你怎麽就醒了呢?”
垂雲歎了口氣,說道:“我是被那些鳥兒吵醒的。哎,對了,翼若,為什麽昨晚我們睡著後身體沒有自然下沉呢?否則,我就不會被那些鳥兒吵醒了。”
翼若思考著說道:“呃,或許,是有溫暖的洋流經過這裡,導致這裡的海水溫度比較高,所以我們睡著後身體沒有自然下沉。”
忽然,一對身披七彩羽毛的大鳥從扶瑩之標的樹冠中飛出,繞著樹冠外圍飛翔著。
垂雲趕緊說道:“翼若,快看!那對大鳥,身披七彩羽毛!太好看了。它們正繞著扶瑩之標的樹冠飛翔。還有一大群各色鳥類跟在它們身後飛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