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路邊咖啡西餐廳廳的角落。
這裡的畫風有些詭異,前台的店員小姐姐出於禮貌,並沒有刻意的去關注那個角落,但她那時不時轉動的眼珠,頻頻往那個方向瞟去,卻暴露了她內心此刻的好奇。
只見,在這個靠落地窗的卡座位置,正面對面的坐著一男一女。男的看模樣也就二十來歲,長發飄飄,劍眉星目,一臉悲天憫人的浩然正氣,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周圍的人“我很牛逼”。雖然這時候他身上的道袍有些褶皺、破損和汙垢,但那仙風道骨的氣質卻猶然尚存,只是額頭上的一圈白紗布有些破壞他的形象,問題不大。
再看他對面坐著的這位女士,她則有著一張可愛的溫潤小圓臉,身穿一套純黑、修身、板正、很有質感的得體正裝。她面顯沉著,嘴角微微上揚,自然帶笑,眼眸有光卻不外露,讓人看不出她的思緒。渾身上下給人一種一切事情都能淡然處之的感覺。周身的氣質與容貌雖截然不符,卻又能完美融合。
這樣的兩個人搭配坐在一起,也難怪店員小姐姐會那麽好奇。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倆在拍戲呢——反穿越都市愛情劇!
這位店員小姐姐面露沉思,應該是在絞盡腦汁的回憶:
這兩個演員是誰?
那個小姐姐好可愛啊!
哎呀!怎麽演這種女總裁的角色?她不適合呀!導演瞎了嘛?
最近又有什麽新劇要上了嗎?
這麽奇特的服化道,很新穎啊,此劇要火!
那個小哥哥也好有感覺!
啊啊啊啊啊——!
等下!鏡頭在哪裡?
我妝沒花吧?
我得保持鎮定!
……
等下我要不要去要張合影和簽名?
……
“張先生,今天的事,實在是不好意思,你過後若有什麽不適,可以隨時跟我聯系。”沐北雖然知道,違規過馬路,這種事的責任不在自己,但秉著新時代人道主義精神,她還是很禮貌的雙手遞過去一張名片道。
“沐小姐,貧道前些天入定時,心神不寧,窺見江南有大浪翻船之象,這才特此下山尋覓。方才見姑娘面似流水柔和,卻鼻梁挺直如木,便知貧道的應夢人就是你!”
道士沒有回應沐北的話。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鼻間不自覺快流出的鼻涕和鼻血。一臉嚴肅真誠,雙眼熱情放光,身子前傾著,對沐北滔滔不絕的說道。渾然不在乎剛才自己被車撞出三米開外,這種驚悚的事情。
……
就在一個多小時前,沐北開車剛從地庫出來。才開出小區門,正拐彎準備駛向大路時,突然一道人影就從路邊竄出,沐北一下沒刹住車,直接把這人撞出去三米開外。
這可把沐北嚇了一跳,同時也是氣得不行:這人腦子是有毛病吧,斑馬線就在前面不到十米拐過彎的地方,卻非要從這裡有欄杆的地方過。這趕著投胎也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己死啊。這不存心給人找事兒嘛。
沐北雖然心中氣惱,但當下最要緊的事是看看人怎麽樣了,人命關天,她也顧不上自己趕時間去公司了。
沐北可是個雷厲風行,做事細膩的人。當下拉起手刹,讓車保持原地不動的現狀,方便過後交警到了取證處理。
她打開雙閃,開門下車。噔噔噔——快走幾步來到那人跟前。
這人所躺的位置身下並沒有溢出血來,沐北見狀下意識就暗自松了口氣,
隨即她又想起什麽,又變得有些慌亂。她左右看了一看周圍,深吸一口氣,勉強讓自己保持鎮定。趕緊掏出手機打了120: “喂?我這裡出車禍了,撞了人,沒出血,可能是內傷,你們快來吧!這裡?”沐北又四下看了看,接著道,“這裡是坤和合佳園門口!對,就是這兒!嗯,拜拜!”
掛了電話,沐北煩躁的一撩耳發,蹲下來,一臉愁苦,無奈。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人的頭,試著喊了喊:“朋友?朋友?!”
地上趴著的人,身體顫了顫,接著突然伸出一隻手,一把抓住沐北的腳踝。這一舉動嚇了沐北一跳,她下意識的就要站起身把這人踹開。這人似乎也察覺到自己抓錯了地方,一觸便松開手,改為單手撐地,噌——的一下,彈跳起來,一手撩起長袍的下擺抖了抖,震蕩掉上面沾染的塵埃。
這人一起身,就是一個和善歉意的笑容,跟個沒事人一樣。要不是此刻他臉上還有些灰跡和劃破的傷口,都沒法相信他剛才出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車禍。
沐北起身剛好迎著這張笑臉,反而把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是自己撞了人家,而且看他表情,剛才也不是故意佔自己的便宜。這會兒他鼻子上,額頭上還有一些劃傷的血痕和汙跡,明顯是臉著的地,根本看不見周圍的人和物。想來是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這才胡亂一抓的無意之舉。
可既然聽見聲音就應該知道是個女孩才對啊。不得而知。
沐北想通了這些,趕忙上前攙扶住這位身穿道袍的年輕人,換上一臉關心歉意的表情問道:“你怎麽樣?你別亂動!你雖然看著好像沒事,但有可能是被撞出的內傷,救護車馬上就到。”
“姑娘慈悲心腸,貧道無妨。”道士說了這麽一句,右手成掌虛推,不讓沐北碰到他的身體。就不再理會一旁的沐北,當即眼睛半眯,抬起左手掐指瘋狂演算一番。
“道長?真人?”沐北見他舉止如此古怪,有些狐疑:該不會撞壞腦子了吧,還是原本就有些毛病?青天白日的,大街上穿著道袍撒丫子狂奔,可能原本就不正常,不一定是我撞出的。
“噢!恕貧道直言,姑娘你今日原本是有一劫,但通過方才的那一撞,貧道已為你擋下,此劫便已化解。”道袍年輕人掐指演算完後,將左手放下,順勢背於身後。換右手抬起作了個道揖,便腰杆一挺,那種自信從容的氣質油然而生,他抬起頭和善的說。
???
沐北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這又是什麽套路?見過被車撞了訛人的,沒見過反過來說自己是救命恩人的呀?
“呃~那個,道長,這樣稱呼你可以嗎?你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我們去醫院先拍個片看看?”沐北警惕了幾分:這人八成是個神棍,但自己畢竟撞了人家,還是帶他先去醫院做個全面性檢查,如果真沒事,那這人也訛不了自己什麽。
“無妨無妨~此劫一過,貧道也該走了。”言罷,道袍年輕人便右手一甩長袖,瀟灑轉身準備離去,並沒有任何要跟沐北有瓜葛的樣子。
“道長,道長!我們還是...還是去醫院看看吧,這樣我也能安心一些。”沐北被眼前這人的一套操作弄得有些懵。見他說走就要走,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追上幾步攔住他。就這樣放他走了,回頭他要是真有什麽三長兩短,那自己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畢竟黃河本身就不乾淨。
這時,救護車也已及時趕到,一夥醫護人員呼呼啦啦的把道袍年輕人弄上了車。沐北也回到自己的車上。在去醫院的途中,她給陸六打去電話,告訴他會議推遲到下午兩點。由於走的是急診,這位道袍年輕人也確實沒有檢查出有什麽病來,一個小時後兩人就走出了醫院。
沐北暗自嘀咕:這人什麽體格,這樣撞一下都沒事。不過醫院也去了,自己再請他吃個飯,談談私了的問題,正式的道個歉,這事也就算解決了。
現在是上午十點多,吃早點的時間已過,吃午飯又有些太早。兩人一商量,就來到了一家路邊咖啡廳,也就有了現在的一幕。
據這位道袍年輕人自己所說,原來,他是龍虎山天師門的傳人,名叫張修賢,道號也是修賢。今年二十七歲,大學畢業後就一直住在山上。平時就給香客們算算卦,解解簽,國家再每月發著工資,那也是事業單位的待遇。
“那今天就先這樣,我還有事,就先失陪了。”沐北有些鬱悶,這人說話神神叨叨的。自己還是敬而遠之,後會無期的好。說完沐北將名片放在張修賢面前,起身來到前台,買單走人,動作乾脆利落,不帶走一片雲彩。
張修賢縮回前傾的身子坐直,並沒有阻攔沐北的離去。只是拿起桌上的名片把玩著看了看,而後屈指一彈,收入袖中的暗袋裡。又偏過頭望了眼沐北的背影,輕搖了搖頭。隨即端起面前的咖啡放在嘴邊,眼神似是無意的掃過玻璃窗外
——馬路對面有一輛毫不起眼的白色桑塔納。
他嘴角勾了勾,收回余光,抿了一口咖啡。眉頭一下緊蹙,表情痛苦,真是難喝啊,苦了吧唧的,也不知道喜歡這玩意兒的人都什麽味覺。他咣當一下,放下杯子,抓起桌上的一塊小蛋糕塞進嘴裡,這才舒服了一點,隨即又覺得蛋糕有些膩歪,“那邊的姑娘,麻煩請給我一杯涼白開!”
……
臨安市沐北文娛影視集團會議室。
陸六轉身離去。
葉曉舟嘴巴微張,還保持著伸手要去拉陸六的姿勢,這變化來得太快,他一時也沒反應過來。當聽到關門聲時,他才回過神來。心裡暗恨:我去!六哥你別丟下我啊!這樣的場面我哪兒受得了啊!大不了這位置還給你,我退出,退出還不行嗎?小心臟撲撲的。
他也不敢再多做停留,立馬噌——地一下,學著陸六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正準備逃離現場時。
“小舟,你等會兒,坐下!這什麽情況?”坐在他旁邊的宇哥眼疾手快,直接一把拉住他,重新將他摁回椅子上。
這位宇哥,全名毛翔宇,一位優秀的創作型歌手,同時也是總公司——沐北文娛影視的副總裁,之一。更是公司的初創成員之一。平時除了個人的歌曲創作輸出,也是將公司裡的簽約新人,帶進圈子的引路人。是公司吉祥物一樣的存在,平時並不參與公司的具體事務。
“啊?宇哥,我也不知道啊?”葉曉舟回過頭,表情苦澀,一臉茫然的道。
“你一個總助,怎麽什麽都不知道,看看人家陸六,再看看你...”毛翔宇有些不悅,正還想再說點什麽。
“翔宇,你也別難為人家小舟了,估計我們的大老板啊,是遇到什麽麻煩了。”坐在對面的汪銘,此時起身,繞過會議桌,邊往毛翔宇這邊走邊開著玩笑道,“不過你一個吉祥物,也別瞎操心啦,天塌下來,她也能頂回去,走走走,到我辦公室坐坐去。”
汪銘把毛翔宇拖走後,會議室的大家也都相繼離場。這些人都是公司的一些小股東,或者是投資機構的代表。標準的牆頭草,哪邊風大哪邊倒。跟著搭順風車賺錢的人,就要有這覺悟,從來不表態,不負責,只看利益。
汪銘辦公室
“說吧,沐北她到底出什麽事了?”毛翔宇跟著汪銘走進他的辦公室,順手把門關上,輕車熟路的把自己甩在會客沙發上,搞得沙發發出一陣咯吱吱吱的聲響。他挪了挪身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
“你注意點形象。”汪銘瞪了眼毛翔宇,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轉身來到旁邊的擺設架前,“咖啡還是茶?”
“茶!你的茶好喝。”毛翔宇對於汪銘的眼神視而不見,對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也不甚在意的又咯吱咯吱的挪了挪身體,讓頭枕在沙發扶手邊沿的最高處,懷裡還抱著個抱枕。
不一會兒,汪銘泡好茶,端著杯子轉過身來一看,沙發上的人都已經虛眯起眼簾,表情放松的快睡著了。
汪銘對眼前的一幕是既無奈又可氣。這貨昨晚八成又是泡吧、喝酒一條龍去了,還美其名曰:這是孤獨的人在深夜裡的喧囂,感受神賜予他的創作靈感。
當——
汪銘兩步走到沙發跟前,將茶杯重重放在茶幾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
沙發上的毛翔宇被驚得身子一哆嗦,差點滾到地上,就像受驚的小貓一樣,估計汗毛都倒豎了起來。他順勢坐起,扭頭四望。
此時的汪銘卻端著自己的那杯茶,慢悠悠的踱進自己的辦公桌後面,神態輕松,似乎什麽也沒發生。
毛翔宇四顧無果,猛的端起茶幾上的茶杯,一仰頭,如同喝啤酒一般!!!!小小的呡了一口。在要碰到嘴唇的一瞬間,他敏銳的發現,太燙了,過後又故作若無其事的將茶杯輕輕放回茶幾上。
汪銘坐在辦公桌後面,將眼前這人的一系列的滑稽動作盡收眼底,不禁暗笑一聲。拉開辦公桌的其中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份文件,又走回會客沙發旁,彎下腰,一把將毛翔宇又想放上沙發的腿拍回地面,一屁股坐在毛翔宇身邊,讓他無法再度躺下。
“看看這個!”汪銘揚了揚手裡的文件,甩在毛翔宇面前的茶杯旁。
“什麽呀?”毛翔宇躬身前傾,拿過茶幾上的文件,順勢就往側後方一躺,直接就把腿放在了汪銘的腿上,然後用文件遮住得意憋笑的臉:小樣兒。還敢嚇小爺。
咚咚咚——
這時,三聲急促的敲門聲後,
砰——
的一聲,辦公室的門被人猛然從外面推開,
“汪總?!啊!不好意思!
”砰——!
門又被重新關上了。
沙發上,汪銘緩緩轉頭看向毛翔宇,毛翔宇也把遮住臉的文件緩緩下移,漏出眼睛望向汪銘,此畫面定格五秒。
兩人此時的屁股下面如同坐了彈簧一般,噌——的一下,同時彈了起來。汪銘好似風一般的閃進他的辦公桌後面,迅速扯了扯衣領,調了調領帶,雙手手指交錯放在辦公桌上,端坐在那兒。
毛翔宇也斜靠,坐在沙發上,左手抵著扶手,撐著額角,右手拿著文件,翹著二郎腿,擺出若無其事的姿態,認真的看起文件。
“小夏,進來!”汪銘瞄了眼沙發上那人,見他也已經坐好,這才對著門外喊道。
哢嚓——
這次門是被輕輕打開的,就開了一條縫,然後慢慢從門縫裡伸進來一個腦袋。汪銘的秘書小夏迅速掃了一圈辦公室裡的狀況,見沒有問題後,這才迅速閃身從這道門縫裡鑽進來,然後迅速又把門關上。整個過程,辦公室裡的情景都被門緊緊擋著,唯恐被外面路過的人看見什麽。
“咳咳~”汪銘看見這樣的小夏, 不自然的抬起右手,拳頭虛握的放在嘴邊,掩飾尷尬的咳了兩聲,“那什麽,有什麽事嗎?”
“汪總,這是前台送來的信!”小夏目不斜視的徑直走到汪銘的辦公桌前,將信放下,然後轉身準備出去。這才用眼角的余光瞟了沙發上一眼。
“那個...”汪銘叫住小夏,欲言又止。
“還有什麽事嘛,汪總?”小夏轉回身,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似乎一切如常。
“沒什麽,出去記得把門帶上。”汪銘見此也不知怎麽開口。他其實是想讓小夏別出去亂說,但轉念一想,這樣特別一提,又覺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
“好的汪總!”小夏一副“我明白”的表情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去,依然是將門打開一條縫,然後閃身出去,關門。
辦公室頓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那個...”
“那個...”
兩人同時看向對方。
“你說!”
“你說!”
兩人再次異口同聲。
兩人同時一笑。
“我說汪總,你這是什麽意思?”毛翔宇揚了揚手裡的文件,甩回茶幾上,端起旁邊的茶杯抿了抿,轉移話題道。
“如你所見,我叫你來就是提前告知你一下。大家認識這麽久了,讓你有個心理準備。”汪銘也順勢道。他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著茶幾上的文件,嘴角的笑意就不自覺的顯露出來。
只見茶幾上的文件扉頁上赫然印著:
股份轉讓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