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子弟校,佔地只有幾百平方米,小的可憐。
操場是一片水泥地,每當梅雨季節就會變得坑坑窪窪,四根爬滿鐵鏽的籃球架立在操場上,但是籃網已經破爛不堪,臨近學校大門,還有兩組單雙杠,低年級的孩子常在這裡玩。
這間學校沒有食堂,沒有小賣部,沒有正規跑道,甚至連乒乓台和橡膠地皮也要等四年後才會出現。
唯一一棟教學樓,是老舊的筒子樓,五層高每層六個教室,涵蓋了小學和初中。
教學樓正對操場的那面,綠色的塗漆開始掉落,腳下是主席台,神聖而莊嚴的紅旗迎風飄飄。
樓的背面,緊靠著一間紅磚廠房,由於九零年代刮起的下崗潮,廠房被廢棄至今。
相比那些公辦的學校,這裡的條件確實有些差。
“這裡的一切,還是沒有變。”
臨窗而坐,李樹手撐下巴,發呆一樣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陰沉地快要滴雨,現在是清明前的倒春寒,天氣微涼。
怎麽回到這兒了?
李樹感覺自己像做了一場夢,眼前的一切充滿不真實。
“咚咚咚”
老師走下講台,手指輕輕敲響這個上課走神的孩子的課桌。
“用心讀書。”年青的老師面帶微笑,如春風一樣溫柔。
李樹記得這位老師,姓張,小學六年的時光,她一直教自己語文,即便其他的任課老師換了一位又一位,但她卻從未被換過,大概這就是“從一而終”了吧,要說她是李樹人生路上的啟蒙老師,其實一點也不為過。
張老師一邊走,一邊領著同學們一字一句地讀著課文,她是一位很有耐心的老師,每個字的發音都十分標準。
這個班上大約有三十幾個學生,大家年紀相仿,來自同一個小區,隨著老師讀一句,他們也跟著讀一句。
“一去二三裡,煙村四五家……”
朗朗讀書聲,從教室裡傳到教室外,大家都很認真,扯開嗓子較勁,不將隔壁班的聲音壓下去便不覺得甘心。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李樹稀裡糊塗地,也開始跟著讀,他的聲音很小,幾乎只是動了動嘴型。
他看著書,翻篇到後幾頁,在每一句詩,每一個字上都有音標及聲調,這些孩子應該不認識那些字,只是隨老師一遍遍朗讀中,背熟了音標。
“接下來,哪個小朋友願意帶著大家再讀一遍課文呢?”張老師應該是累了,就將這個艱巨的任務交給同學們。
“我、我!”
孩子們舉起手,爭先恐後顯得非常積極。
而滿上唯一一個穩坐泰山,無動於衷的學生,自然就是李樹了,他將語文書翻到末頁,找到了出版時間,二零零二年。
這是一個特殊的年份,是李樹十二年漫長學習生涯的起點,這所學校見證了他的成長,從一個孩子變成少年。
“該不會是誰的惡作劇吧?”
看著自己縮小了一圈的手掌,李樹仍舊覺得荒謬,前一秒他還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回顧這一生的遺憾,而後一秒卻在課堂上被同桌叫醒。
當蒼老的靈魂重回到年青的軀體,李樹身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的雙眼不再渾濁,一雙杏眼炯炯有神,皮膚變得白嫩,老人斑消失不見,他現在的五官還未長開,臉上肉嘟嘟顯得十分可人。
“你怎麽了?一覺睡成個傻子。”同桌看出了李樹的反常,
平時的他,並不像今天這麽沉默寡言,仿佛裝著心事。 愣神了很久,李樹才反應過來,表情十分複雜道:“我剛才做了一個很長,很真實的夢,我原本以為自己再也醒不過來......雖然現在醒了,但總感覺很荒謬。”
“什麽啊,做個夢而已,我還以為你魂丟了。”同桌的小胖子對此感到無趣,開了會兒小差,又接著讀起書來。
李樹依稀記得小胖子的模樣,但忘了名字,此時他活生生就在自己眼前,比記憶深處要真實無數倍。
終於熬到下課,老師收起講桌上的課件,隨著班長那聲“起立、敬禮”後,孩子們一窩蜂湧出了教室。
李樹環顧四周,三十人瞬間少了一大半,課間有十分鍾,他們估計都跑出去玩泥沙和單雙杠了。
“咦?那個家夥呢?剛才還在這裡,我才一個不留神,就跑得沒影了。”
李樹正在找一個人,是他曾經的摯友黃博濤,兩人因同班而相識,又住在同一個小區,人生觀相近,臭味相投,他們的友誼維持了三十年。
憑著記憶的引導,李樹先去了廁所,又跑到操場沙地,最後在一群穿裙子跳橡皮筋的女生裡,找到了蹲在地上的那個家夥。
“這個龜兒子......”李樹不禁一手扶額, 滿臉豎線。
但有一說一,李樹從沒想過會有這麽一天,見到他竟會讓自己這麽安心。
“啪。”
李樹走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黃博濤腦殼上,還故意吊高嗓門道:“臭小子,又偷看人家呢!”
黃博濤回頭時,瞪大了眼睛,這這、這事怎麽可以大聲說呢!他、他實在是太缺心眼了!
聽到聲的女生們也停了跳繩,怒氣滿滿地瞪著黃博濤。
這小子漲紅了臉,耳根子都透了,支支吾吾老半天,這才憋出聲,道:“你、你怎麽平白汙人清白,我我告老師去!”
說完他就要走,李樹上前去摟住他的肩膀,黃博濤從小就比李樹高半個頭,所以兩人這勾肩搭背的模樣,仿佛正做著什麽不可告人的交易。
“別急忙走啊,給說道說道,你都看見什麽了?”李元鶴“嘿嘿”一笑。
黃博濤感到納悶,平時和李樹也不怎麽熟啊!今天這是怎麽了,突然這麽熱情?
“我什麽都沒看見!”黃博濤大吼,可他越試圖自證清白,越有點欲蓋彌彰的意味。
喲謔,這小子還死不承認!
“瞧你那死德行。”李樹揪起他的耳朵,一如過去的許多年,聽他長歎道:“看到你龜兒還活蹦亂跳的,真好。”
黃博濤覺得很奇怪,但又說不上哪裡奇怪,他在李樹的眼裡看到了許多,有懷念,有真摯,但更多的是迷茫。
或許這是個不錯的人呐!
“你才是龜兒子!”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