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子弟校的校門,最初十分簡陋,僅有一塊木板掛在外面,如果不仔細看上面的字,根本不知道這裡是一所學校。
如果李樹記得不錯,學校的招牌會在兩年後立起來,二零零五年的暑假,李樹剛升上三年級,屆時圍牆外的老樹將會全部砍掉,學校操場也會向外擴展一圈。
現在是放學時間,低年級生一窩蜂湧出學校,手裡有些閑錢的,很快就扎進了小賣部,面對是選大刀肉還是牛板筋,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臭小子,你跑那麽快幹什麽,你媽生二胎啦?”
剛離開教室,黃博濤就跑得沒影了,李樹緊趕慢趕,終於在學校門口追上了他。
“你媽才生二胎呢。”
黃博濤覺得很鬱悶,今天這是怎麽了,怎就遇到個瘟神,甩都甩不掉!
“你幹嘛老是跟著我?”黃博濤很嫌棄這個狗皮膏藥,自己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
“一起回家啊。”李樹笑道。
東城子弟校在二環路旁邊,學校門口正對人行天橋,而對面的廠區房,就是李樹從小長到大的地方。
出校門左手邊,前三家店鋪都是賣零食的,每當中午放學還有下午放學,裡面就擠滿了學生,大約在四年後,遇上市容整改,這些小商鋪才會被拆除。
這裡的一切,與記憶中分毫不差,李樹深感懷念,他的第一隻電子手表,就是在頭家店買的,不過三天就壞了。
“你身上有錢嗎?”李樹轉頭問向黃博濤。
“沒有!”
黃博濤先一步跨上天橋,像是在躲著李樹。
這座天橋也很有故事,前後推倒重修了兩次,但隨著二環路不斷向外擴建,在零六年的時候天橋徹底消失了。
“沒有你捂什麽口袋,是不是藏東西了?”李樹打趣道。
黃博濤把褲兜捏得很緊,這反而讓李樹更加好奇。
兩人初次相識,是在二年級的夏天,李樹永遠不會忘記,在小區工地的沙坑裡,他問黃博濤,你家有遊戲機嗎?
有。
這是他的回答。
那是台老式的插卡機,魂鬥羅、馬裡奧、熱血足球都是機子的標配,而兩人那長達是四十幾年的孽緣,就是從一台插卡機開始的。
“藏什麽了?拿出來看看。”李樹微笑道。
按照曾經的時間線,他和黃博濤是在二年級混熟的,兩人在同班了一年後才第一次有了交流,而現在提前了大半年。
“就是一些卡,沒別的了。”
黃博濤不情不願地從口袋裡拿出一疊卡片,是數碼寶貝的資料卡,同時夾在中間的,還有一些玻璃球。
零二年的時候,隨著《數碼寶貝》的動畫片大火,這種卡片也開始出現,在孩子們之間很流行。
看著這些玩意兒,李樹突然覺得很好笑,果然,你永遠想象不到男人的褲兜裡會揣著什麽,小時候是卡片、彈珠,長大了可能是打火機、手機、甚至電吹風。
“你笑什麽?”黃博濤感到莫名其妙。
李樹搖了搖頭,翻著那些卡片,道:“就是心有所感,沒什麽。你的這些卡,都是從哪兒來的?連天女獸都有兩張,話說這不是挺稀有的嗎?難怪你當個寶捂著。”
李樹從這疊牌裡抽出幾張,當兩人走到天橋中間時,他順勢就將卡片飛了出去。
“誒,你給我扔了幹什麽!”黃博濤大吼一聲,心想這家夥神經病吧?
“都是盜版的,
留著幹嘛?” 當卡片落入手中,有一段記憶在李樹腦中覺醒,雖然幾十年過去了,但他仍舊清楚該如何辨別真偽。
角色屬性那一欄,淺灰色是假,深灰色是真,但李樹其實明白,這些資料卡都是盜版商印刷的,只不過深灰色更為大眾所認可而已。
“你管他假不假,我和別人扇卡,他們又看不出來。”對於那些飛走的卡片,黃博濤感到一陣肉疼。
“這些都是你贏的?兩張天女獸也是?”李樹問。
黃博濤很自信地點頭。
“差點都忘了,你小子還有這手藝。”李樹不禁喃喃。
李樹又回想起了一些事情,小時候的黃博濤,扇卡打豆樣樣拿手,在無數個興味索然的周末,他贏遍過全小區的孩子。
“天女獸不算什麽,我還有張古代加魯魯獸,那才叫稀有,黑色帥得很!誒誒,你幹嘛揣自己兜裡!”
看黃博濤那得意洋洋的模樣,李樹就很想把他從天橋上踹下去。
“沒收!”
卡片揣進兜後,李樹沒有要還回去的意思,只聽他語重心長,大有幾分恨鐵不成鋼道:“你小子就是從小玩這些被耽誤了,中考發揮失常去了普高,最後連大學都沒讀上,哥現在是為你好,別整天玩物喪志。”
“你還我!”黃博濤急紅了眼,完全聽不進李樹說了什麽,對他而言,那些卡片就像是辛苦收集了很久的寶物,其珍貴性不言而喻。
然而,李樹可不慣著他,任黃博濤如何來搶,但就是搶不回去。
“你搶我東西,我告老師去!”
黃博濤抓著李樹的胳膊,怎麽拽都沒用,於是急地哭了出來,大吵大鬧的聲音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
這小子,以前是個愛哭鬼來著?
隨著周圍人越來越多,李樹有些面紅, 他年幼的身體裡裝著一個年長的靈魂,現在來欺負小孩子,實在覺得丟臉。
“行了還給你,搞得好像我虐待你似的,至於哭得那麽慘嗎。”李樹一陣扶額,好說歹說才讓他別哭了。
“那你拿出來!”黃博濤用袖子擦去鼻涕,眼淚婆娑的模樣,既邋遢又可憐。
李樹滿臉嫌棄地撇了他一眼,道:“下午一點半,上學路上你來菜市場門口等我,到時候給你。”
“不行,你現在就給我!”黃博濤伸出手,倔強地瞪著李樹。
“現在不行,兜裡還沒揣熱乎,要是還給你,你就不和我玩了。”
已經揣進兜的東西,怎麽可能說還就還,李樹走下天橋,小區的南大門就在眼前,從這裡進去,一條巷子都是賣菜的,剛才說的“菜市場”就是這兒了。
路的盡頭,是小區公示牆,每當居委會有要事通告,都會在牆面貼上黃紙黑字,再往左走三棟樓,就是李樹的家。
“誰稀罕和你玩!你要是跑了,我上哪兒去拿我的卡,你現在就還給我,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黃博濤追了上去,心裡始終惦記著他的古代加魯魯獸。
“傻不傻啊你,我們一個班的,我還能為了你幾張卡,連學校都不去了嗎?”李樹翻了個大白眼。
“下午一點半,說還你就還你,但現在……哥要回家吃飯了。”李樹的聲音略微一停,隨之一股濃烈的思念湧上心頭,這讓他酸了鼻夾。
黃博濤看著李樹離開,在菜市場的盡頭,被人群所淹沒,心想,他果然是個混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