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你滿足了?”在那個熟悉的小儲存間，白玉潔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寧無疾。

　　“對不起，讓老師受驚了。但總算是有驚無險。接下來的一個月，只要順利度過，您就會成為第五組的帶組醫生。

　　“當然，這只是我們宏圖偉業的第一步。”寧無疾低著頭，謙恭地說道。

　　“可惜你了，要去那麽遠的寶山待一個月，這一個月辛苦了你了。”想到尹志航降下的懲罰，白玉潔心中還有有些不忍。

　　“沒關系，那邊工作比較輕松，正好遠離了三甲醫院的勾心鬥角，我可以好好想一想下一步的計劃。”寧無疾說道。

　　“對了，你不在的這一個月裡，我該怎麽辦?”白玉潔滿臉擔憂地說道。

　　寧無疾算到老師一定會有此一問，他微微一笑，從兜裡拿出五顆圍棋白子，一一攤開，在老師面前擺成一排。

　　“《孫子兵法》雲: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故善戰者，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之必可勝。”

　　“說人話！”

　　“就是老師您剛剛升職，目前根基十分不牢固，還沒有在科室裡樹立自己的威望。眼下不宜太過激進。一個月後帶組醫生的選舉是科室裡所有醫生一起投票。老師此時正應該收攬人心。為科室做出貢獻。

　　“正所謂‘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在科室裡打下牢固的根基，爭取更多人的好感和支持，才是這一個月中最為重要的。

　　“更何況，我們要的是足以戰勝‘胰腺癌’的位置和資源，而並非貪戀權位。然而胰腺癌領域目前一片貧瘠，我們也必須推動這個學科不斷發展，不然到時我們空有權位，卻無從施展，豈不憾哉。

　　“這五顆棋子，正代表這一個月我們該做的事情。”

　　接著寧無疾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一指第一枚棋子，說道:“臨床的基礎便是病人，沒有病人的累積，我們什麽也做不了。還請老師您這個月至少收十名胰腺癌的病人到病床上，挑選無法手術，卻又沒有遠處轉移的病人，謹慎的使用烏斯齊單抗。這一種創新的療法的累積，對於我們是非常重要的。”

　　“十名啊。”白玉潔抬起頭，望了望天花板。說實話，胰腺癌並不是一個發病率很高的病種。而絕大多數的三甲醫院都沒有胰腺癌的專病門診，罹患了胰腺癌的病人到哪家醫院就診的都有，所以想在短時間收集十名病人，難於登天。

　　白玉潔面露難色，但是看到寧無疾一臉堅毅，又不忍拒絕他，於是勉強點了點頭。

　　接著，寧無疾將手指指向了第二枚棋子，說道:“這第二步，便是尋找一個得力的助手。老師您現在掌管十二張病床。我又不在，如果事事都要你親自處理，一定會大量地耗費你的精力。而且我們要想往前走，一定要建立起一個強有力的團隊，注重科室的梯隊建設，也是成功的關鍵。”

　　白玉潔點了點頭，這一點她十分同意，雖然她為人冰雪聰明，日理萬機，但是人畢竟是血肉鑄成的，一個人管理十二張病床，確實有些困難了。

　　她點了點頭，回道:“知道了，你放心，我這就跟院長說，開放一個主治醫師的崗位出來。”

　　寧無疾深深地鞠了一躬，說道:“多謝老師，還請老師選人時一定要燭照燃犀，明察秋毫，擇其善者而選之。”

　　白玉潔嘿嘿一笑，說道:“放心吧，面試的時候我讓你一起去，

保準給你選個大美女。”　　“咳咳！”寧無疾尷尬一笑，一指第三枚棋子，說道:“這第三步，便是科研。發表SCI是臨床醫生的根本。當下三甲醫院各個科室都背有很重的科研指標，腫瘤內科也不例外，我已經讓師姐把她的胰腺癌老鼠建模實驗寫成SCI，這個月就發表出去。然後馬上開始新的實驗。”

　　白玉潔覺得有點餓了，隨手拿起一塊草莓餅乾放在嘴裡，吧唧吧唧地咀嚼起來。她一邊嚼飯，一邊點了點頭，說道:“同意。”

　　寧無疾轉而指向第四枚棋子，說道:“這第四步，便是打響您在病人當中的知名度。一個醫生如果出名，那麽便會有源源不斷的患者找她來看病，她就會累積更多的經驗，從而幫助更多的患者。

　　“相反，如果一個醫生不出名，那麽就沒人找她看病，這樣她永遠也別想進步。”

　　白玉潔鼓著腮幫子點了點頭，對於這一點，她還是非常同意的。畢竟專家門診一個下午，她就看了兩個病人，哪裡還有進步的可能?

　　說著，寧無疾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交在白玉潔的手中。白玉潔一看紙上寫了所有可能宣傳她的方法，包括“百度百科、百度搜索、好醫生、丁香園”。她點了點頭，說道:“看來你都替我籌劃好了，那就聽你的吧。”

　　寧無疾微微一笑，將手指指向了第五枚棋子:“這第五步，便是和醫藥代表建立緊密的合作關系。將來如果我們要發展科室，必然需要醫藥公司的資金支持，如果沒有他們提供的資金，我們就沒辦法舉辦學術交流會議，也沒辦法進行大型的臨床研究。”

　　白玉潔一聽讓她和醫藥代表親近，登時臉上落下三尺深的白雪，冰冷決絕，如同無情的雪女。

　　她此刻心中翻江倒海，似有無盡的委屈，無處發泄，就連手中的草莓餅乾，都被她捏得稀碎。

　　“不！絕無可能！”

　　寧無疾察言觀色，竟然發現白玉潔是如此反感醫藥代表，看來林月桐所言非虛。

　　他不知道為什麽老師會有如此執念，但是如果一味清高自詡，排斥醫藥代表，將來該如何發展呢?

　　且不說讓你們親密無間吧，至少也要有合作的可能啊。

　　這可真頭大。

　　白玉潔看出了寧無疾的矛盾和痛苦，心中也隱隱有些心疼。她歎了一口氣，說道:“算了，我不去主動惹她們就好了吧。”

　　無奈之中，寧無疾歎了口氣，只能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五步，對於老師您將來升遷都有著決定性的幫助，所以，您一定要努力做到以上五點，這樣一個月後，您就有很大的把握可以轉為正式的帶組醫生。”

　　白玉潔見他語重心長，也就勉強點了點頭。這五步，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又不知道有多大的變數。

　　白玉潔把最後一塊草莓餅乾吃了進去，然後拍了拍寧無疾的肩膀，說道:“別說我了，這一個月你怎麽辦?”

　　“我打算在寶山的職工宿舍住宿一個月。”

　　“哦?為什麽?”

　　“要想攻克胰腺癌，必須從疾病機制中入手，這一個月我在寶山應該不忙，正好可以好好閱讀一下文獻，也許能找出新的藥物靶點。烏斯齊單抗雖然能夠有效，但畢竟是超適應症使用，而且平均無進展時間短，又有嚴重的不良反應。我們必須研發出一種全新的抗癌靶向藥。”

　　“呵！你口氣還不小。也行，那你就好好休息休息吧。”說著，白玉潔將那五枚圍棋白子裝在兜裡，又從兜裡掏出一把精致的鑰匙，交在寧無疾的手中。

　　“老師，這是什麽?”

　　“嘻嘻，以前我和英豪在寶山買過一幢小別墅，距離廣慈醫院分院的距離不遠，這個別墅長期沒人居住，眼下就借給你暫住一個月吧。”說著，白玉潔轉身向門外走去。

　　寧無疾握著那一把鑰匙，一股暖流從胸口流向四肢百骸，猶如草木蔓發，陽光明媚的早春。

　　在廣慈醫院流放的日子實在太愜意了。這個科室病種單一，只收腸息肉病人，醫囑是模式化的醫囑，病史是模式化的病史。 周一病人統一收到床上，吊水，周二做腸鏡摘息肉，周三出院，收新病人，周四再做腸鏡摘息肉，周五再辦出院。如此循環往複，就像是生產商品的流水化工廠。

　　每天不到下午兩點，寧無疾就已經完成了所有工作，優哉遊哉地坐在醫生辦公室的座椅上閱讀文獻。

　　這個時候就會有源源不斷的小護士端著草莓、香蕉、西瓜、蘋果、獼猴桃、小香橙以及各色糕點來到醫生辦公室，一邊請他吃，一邊看著他癡癡地笑著。

　　那個悸動的年紀，又遇到這樣帥氣的年輕醫生，任那個小護士都會忍不住和她親近起來。

　　下了班，他又常常收到小護士們的邀請，一起去女仆咖啡館玩什麽體感遊戲、狼人殺、劇本殺、優諾紙牌、三國殺等各種遊戲。他最感到新奇的是真心話大冒險，小護士們一個個憋著勁要他輸，要問出他到底有沒有女朋友，問出他所有的信息。

　　然而她們智力不夠，卻又一次次地輸給他，到最後，倒把自己的信息都搭進去了。

　　開心之後，他便一個人回到白玉潔的小別墅裡。這別墅倒是幽靜，小橋流水，鳥語花香，別有一番韻味。

　　他一個人躺在院落的秋千上，蕩著秋千，仰望星空，心緒如同水一般平靜。

　　星空之下，斑斑黃竹，無非禪意，盈盈綠草，皆是佛心。這日子，就跟度假一樣，一個字:爽！

　　他就這樣足足開心了一個禮拜，直到有一天，他在電話裡聽到了白玉潔的咆哮:“寧無疾，你個小王八蛋，趕快給我回來一趟。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