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17日,星期一,腫瘤內科醫生辦公室。
早交班,科室緊急會議。
寧無疾手中拿著一遝文件,站在端坐在圓桌四周的各級醫生旁邊,準備發言。
尹志航院長看了一眼寧無疾,點了點頭,說道:“寧無疾,請開始你的匯報。”
寧無疾向所有醫生都一一鞠躬,唯獨沒有向齊躍平鞠躬,因為,他不配。
投影儀上播放著記錄賈漁村病情的幻燈,寧無疾兩袖一甩,明月清風,朗朗說道:
“賈漁村,男,57歲,漢族,SH市崇明區人,職業是漁民。
“2010年2月出現腹脹伴左上腹疼痛,向左側腰部放射,胃鏡檢查考慮胃炎,予以抑酸護胃治療,後患者症狀緩解,並未再次就診。
“本次入院前1月,患者訴左上腹腹痛加重,伴鞏膜黃染,如我科治療。腹部CT顯示,胰尾部實性佔位2cm,生化學指標顯示:CA199 19891U/ml。腸道超聲穿刺顯示為,胰腺導管癌。
“患者診斷為胰腺癌II期,後在我科行保肝,抗感染等保守治療後出院。現就診於崇明區腫瘤康復醫院。一周前,患者口服烏斯齊單抗進行治療,經過一周的治療,現在患者的CA199降到……”
說到這,寧無疾特意停頓了一下。在場的所有人也都屏氣凝神,緊緊地盯著投影儀的屏幕。下一張幻燈,也就是最後也一張幻燈將揭露賈漁村目前的CA199的數值,而這個數值,將會決定寧無疾和齊躍平兩個人的生死。
伴隨著一聲輕輕的按鍵聲,寧無疾將幻燈翻到最後一頁。
賈漁村的CA199目前是:39.9U/ml。【正常值:0-40U/ml】。
啊!會議室瞬間爆發出一陣驚歎之聲,醫生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數據,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跡。
繼而所有人都把目光轉移到齊躍平的臉上,只見他此刻渾身冰冷堅硬,面色慘白,如同北國冬日的雪人一般。
按照約定,他要向在場所有人下跪,磕頭。
開什麽玩笑!
一個籍籍無名的小研究生,竟然把我這個帶組主任逼到這般地步。
齊躍平的嘴角劇烈地抽搐著,他用手一指寧無疾,說道:
“謊言!一切都是謊言!這是他編造的。”
寧無疾的眼睛如同雄鷹一般,死死地鉤住他的獵物。他從口袋中拿出一部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然後交給了尹志航副院長。
“電話那邊就是賈漁村目前的主治醫師,程芃芃。賈漁村的CA199到底是真是假,一問便知。”
齊躍平剛要去搶奪手機,卻被尹志航搶先把手機拿走。他將聽筒放在耳邊,聽著程芃芃進行著匯報和解釋。他是不是地點點頭,對寧無疾報以讚許的微笑。
通話結束,尹志航正襟危坐,朗聲說道:“按照剛才腫瘤康復中心的醫師程芃芃所言,目前,病人賈漁村的病情十分穩定,胰腺癌的進展得到了很好的控制,而且也沒有任何藥物引起的不良反應。現在他的各項腫瘤指標都已經下降到正常范圍內。可以說,寧無疾的治療方案成功了。”
轟的一聲,會議室爆發了激烈的討論聲。而齊躍平則嚇得愣在原地,渾身冒出了一層白毛汗。
寧無疾一邊走向齊躍平,一邊惡狠狠地說道:
“您還記得十天前我跟你打得賭嗎?如果我在一個下午能寫出一篇meta分析,
您就答應考慮給賈漁村使用烏斯齊單抗。結果,我拿出了meta分析,您卻食言了。 “如果不是我堅持找到病人,並建議他使用烏斯齊單抗,那麽很快他的病情將會惡化,進而全身轉移,六個月後,他將在痛苦中死去。
“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齊主任,請你下跪!”
“不!這不可能!”齊躍平還在垂死掙扎,他的臉比城牆還厚,只見他慌亂地手舞足蹈,想要找出一些反駁的話語,可卻只能支支吾吾地說道:“怎麽可能,烏斯齊單抗只有非小細胞肺癌的適應症啊。”
“好!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問了,那我就讓你死個明白。”寧無疾字字珠璣,口吐蓮花。
“作為一名醫生,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實烏斯齊單抗在兩年前研發階段時,最先被應用的就是胰腺癌。只不過因為發生了兩起比較嚴重的不良事件,所以II期臨床試驗被緊急叫停。恰好科學家發現這種藥物可以應用在非小細胞肺癌上,於是便放棄了規模太小的胰腺癌市場,轉而進攻擁有廣泛病人群體的肺癌市場。
“烏斯齊單抗是一種抗IL-23的生物製劑,眾所周知,IL-23在腫瘤發生、發展、增殖和轉移中的作用。恰好IL-23又是胰腺癌非常重要的一個細胞因子,你連這些最基礎的機制問題都沒搞懂,就在那裡憑一時的意氣,獨斷專行,葬送病人的生命,你根本就不配穿白大褂!”
“你,你這個小醫生竟然敢如此無禮,我一定會把你的惡行告訴規培辦,讓他們開除你。“齊躍平已經開始狗急跳牆了。(在廣慈醫院中,規培辦負責管理所有小醫生,包括研究生和實習醫生)。
“規培辦?你是說那個西大門刑務所一樣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們小醫生到底哪裡得罪你們這些老醫生了,我們乾著全醫院最辛苦的活,拿著比護工還低的工資,卻挨著你們最惡毒的咒罵。稍有不順你們的心意,便要將我們送到那個地獄一般的地方去。而現在,即使我是勝利者,你這個失敗者卻還要將我送到那裡明正典刑?你簡直比豬狗都不如。”
“瘋了,瘋了。你一個小醫生救活了一個病人,就乾在這裡對我這個帶組醫生大呼小叫,我就問一問,咱們廣慈醫院還有王法嗎?還有天理嗎?“齊躍平精神亢奮,頭髮散亂,手舞足蹈地掙扎著。
“有王法,當然有王法。”突然,一陣尖銳的笑聲從門外傳來。緊接著,幾個人走入了會議室,為首的是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男子。他一看眾人,臉上微微露出一絲壞笑,說道:“我是審查科科長,接到舉報說貴科的帶組主任齊躍平醫師涉嫌論文造假,現請齊主任跟我們回去一趟,協助調查。”
“什、什麽?”齊躍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心裡飛速地盤算著,心想,審查科是怎麽知道自己指使學生論文造假的事情。
他抬起頭,一看寧無疾的嘴角輕輕上揚,他終於明白了過來,一定是康雲義那幾個小兔崽子沒鬥過這小子,把自己給出賣了。
他剛要掙扎,尹志航卻微笑著攔住了他。
只見院長從一個大口袋裡拿出二十盒藥物,擺在中間的大圓桌上,然後冷冷地問道:
“齊躍平,這個強腎膠囊是什麽?”
“這個骨強膠囊又是什麽?”
“為什麽我們堂堂一個腫瘤內科,能開出這種中成藥來啊?齊主任,你給我解釋解釋。”
“這……”齊躍平嚇得兩眼一黑,險些跌倒。
而這時,白玉潔趕緊上前一步,將齊躍平扶住。她似乎有意卻有似乎無意地將擺在桌上的《魔都醫生報》碰掉地上,剛好落在尹志航的腳邊。
尹志航一伸手,便將那報紙撿了起來,只見報紙上頭版頭條的標題是——魔都三甲醫院醫生出入澳門賭場揮金如土,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
而在標題下大大的圖片上,赫然是齊躍平的身影。
尹志航的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他抬起頭,一臉疑惑地看著齊躍平,幽幽地說道:”我真不知道,齊教授還有這個愛好!“
其他醫生接過尹志航院長手中的報紙,互相傳看著,他們怎麽也想不到,齊躍平竟然是這樣一個大賭鬼。
醫生甲:【真不要臉!】
醫生乙:【是啊!丟人都丟到報紙上去了。】
醫生丙:【這種醫生真該開除啊!】
現在,學術造假,亂開中成藥和賭博這三條大罪加在齊躍平的身上,他已經徹徹底底的敗了。如同被判了斬監候的罪犯,低著頭,紅著臉,垂頭喪氣,一動不動。
這一會,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了。
“好了,齊教授,趕緊跟我們走一趟吧。”審查科的科長不耐煩地說道。
“等等!”寧無疾一把拉住齊躍平。
“齊主任,您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做,您的下跪呢?”
“什、什麽?”齊躍平轉過頭來看著眼前這個閻羅一般的小醫生,不禁詫異道:“他不會真的想讓我在所有醫生面前下跪磕頭吧。那樣自己就真的永無翻身之日了。”
“夠了。你已經贏了,放過他吧。“尹志航厲聲呵斥道。
“不!不行!”
“當那些罹患癌症的病人躺在病床上痛苦地呻吟時,當他們得知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時,您還在瘋狂地給他們開各種亂七八糟的中成藥,卻連一種可能有效的生物製劑都不願使用時,您有沒有想到過放過他們?”
“您有沒有想到過,他們有多麽痛苦,多麽的不甘?有多麽舍不得自己的家人?”
“我今天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些可憐的病人,鄭重地請求您跪下,給所有的病人磕一個響頭。”
……
齊躍平像一個木頭人,翻著死魚眼睛,呆呆地望著寧無疾。
五十歲的人了,臉皮那麽厚。我就不跪,我就滾刀,氣死你。
此時,寧無疾憤怒的情緒如同雲霄飛車一般,呼嘯著到達了頂峰。一顆堪比”小男孩“的炸彈在他的腦中炸出一朵燃燒的祥雲,他秀口一張,一陣熱浪便從腹中翻江倒海噴湧而出,化作一聲響徹天地,雷霆萬鈞的怒吼:
“齊躍平!給我跪下!”
刹那間,就連病房樓也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憤怒, 劇烈地顫動起來。
夏日熾熱的陽光照在寧無疾的身上,金光璀璨,齊躍平仰頭而視,仿佛看見了一尊無比威嚴的金佛。
不知道為什麽,他恐懼的如同奓了毛的貓,他的雙腿開始變軟,打顫,只聽得撲通一聲,他跪在了寧無疾的面前。
伴隨著這屈辱的一跪,他所有的尊嚴全都崩潰了。齊躍平如同一條喪家之犬,跪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一切都是他的咎由自取,如果不是他沉迷賭博,導致輸光了家底,也不至於為了名利而亂開中藥,指揮學生造假來騙取研究基金。
而在今天,在火眼金睛,算無遺策的寧無疾面前,他終於落下了悔恨的眼淚。
這一場發生在醫院裡的鬧劇終於落下了帷幕。尹志航院長也對涉事人員進行了相應的處分。
首先,齊躍平醫術不精,醫德盡失,但考慮到他畢竟為科室服務了這麽多年,尹院長特意懇請審查科放他一馬,將他貶黜到遙遠的崇明島去做醫生。
其次,寧無疾雖然明察秋毫,挽救了病人的性命。但是以下犯上,翻了醫學院校中的大忌。廣慈醫院寶山分院的腫瘤科正好卻一個實習醫生,於是,他便被調整到寶山,去這個科室給人家白乾一個月的活。
最後,白玉潔成為了第五組代理帶組主任,而正式的帶組主任,將會在一個月後由腫瘤內科的所有醫生投票選出。
而這一個月,恰巧寧無疾不在白玉潔身邊,至於她能否順利轉正,大家心裡都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畢竟,她才三十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