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潔發火了,她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剛招來的研究生,竟然敢直接頂撞自己的上司。
頂撞就頂撞吧,他竟然還跟齊躍平打了一個這麽大賭注的賭局。
輸了的要下跪啊!
做這麽沒尊嚴的事情,也就是說,說輸了,基本也就告別醫生生涯了。
第二天上午查完房,她迫不及待地給寧無疾打了一個電話,責令他一到醫院,就去自己的辦公室報到。她語氣冰冷,態度生硬,怒氣鬱積於中,肝火發乎於外。
寧無疾早就料到白玉潔會生氣,只不過,他沒想到她竟然會生這麽大的氣。
在回市中心的公交車上,林月桐拉了拉寧無疾的衣角,做了一個乖巧的表情,說道:
“那個,你能不能別告訴白老師,我和你一起來的崇明?白老師好像不太喜歡我們銷售。她本來就不愛理我,如果讓她知道我和你一起,我一定一盒藥都賣不出去了。”
寧無疾點了點頭,靠著車窗,閉目凝神細思起來。
此刻,他所擔心的,並不是與齊躍平的賭局,而是齊躍平被搞掉之後,白玉潔下一步的升遷計劃。
作為一個謀士,他不能走一步,看一步,他常常要走一步,看三步。
齊躍平一旦被趕走,白玉潔應該會順理成章地成為第五組的帶組醫生。
主管東病區的病區主任,楊東醫生再過半年就會退休。到時候,他的位置就會空出來。
如果白老師能夠順利當上病區主任,那麽下一步便是整個腫瘤內科的行政主任。
下一步,副院長。
再下一步,正院長。
再下一步,整個魔都二醫大系統的醫學院院長。
到最後,全國腫瘤內科的學組組長,以及,那麽所有人都翹首以望的位置——華夏工程院院士。
到那個時候,她便可以通過自己強大的影響力,影響整個醫療系統,醫學院校和各大醫藥企業,所有部門通力合作,戮力同心,到那時,攻克“癌症之王”胰腺炎,將不會再是空中樓閣,夢幻泡影。
有人問,寧無疾那麽能耐,為什麽不自己去爭取這些職位呢?
因為,他雖然有心,但是無奈自己的地位實在太低,就算是給他十個“金手指”,讓他一路開掛,可讓一個小小的醫學研究生,在幾年之內完成從畢業到升職的一條龍,直接到達醫療系統的頂峰,實在是天方夜譚。
但是,白玉潔則不同,她已經走過了許多寧無疾尚未走過的路。
她是腫瘤內科的副主任,副教授,碩士生導師,手握十三篇SCI,又有兩項國自然的加持,想要升教授只是分分鍾的事情。
她已經具備了衝擊一切的條件。
所以,如果寧無疾想要憑借白玉潔來實現自己的夢想,便容易得太多。
寧無疾與白玉潔的關系,就好比謀臣和主公的關系。寧無疾之於白玉潔,好比張良之於劉邦,荀彧之於曹操,諸葛亮之於劉備。
而戰勝齊躍平,並將他從廣慈醫院徹底趕走,是他送給主公的見面禮。
但是,在那之前,他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向白玉潔確認。
《孫子兵法》雲:上下同欲者勝。那便是說,主公和謀臣必須同心同德,向著同一個目標而努力。劉玄德和諸葛孔明都一心匡扶漢室,所以才會如魚得水。如果兩人不同心同德,那就好比趙雲和主公。
這邊趙雲急得火燒眉毛,
那邊主公“接著奏樂,
接著舞。”那就只能“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蹦迪花光積蓄,遺憾退場了。 白玉潔究竟怎麽想的,寧無疾沒有把握。
所以說,他在豪賭。
他在賭,白玉潔也和他一樣,對攻克胰腺癌有著深深的執念。
相比和齊躍平賭下跪的那一局,這才是他必須要勝利的賭局。
寧無疾下了車,直奔醫生辦公室而來。
白玉潔板著臉,好像寧無疾欠了她很多錢。她拉著寧無疾來到了病房樓一處廢棄的材料室,咣當一聲,重重關上了門。
她緩緩地轉過身,本來清麗的臉龐,瞬間變得如同九層妖塔中的大祭司一般僵硬而冰冷。
她一雙冒著幽幽綠光的眸子緊緊地盯著寧無疾的臉,幾步走到他身邊,用低沉的聲音呵斥道:“以下犯上,你竟然和齊教授約下那種令人不齒的賭局,你究竟要幹什麽?”
寧無疾長生玉如,神色從容。他朗聲說道:“我要做的,無非是把老師您抬到您應該在的位置而已。任何擋在我們路上的障礙,我都會無情地將他們掃除乾淨。”
白玉潔的手如同鷹爪一般,死死地鉗住寧無疾的手腕,厲聲說道:“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你是一個醫生,不是一個謀士。寧無疾,你趕緊收起你那可笑的謀士遊戲吧,我隻想好好看好我的病人,安安靜靜地度過余生,不要讓我卷入到你那無謂的爭鬥之中。要不然,我就會醫學部,把你轉到別的導師那裡。”
寧無疾沒有說話,而是直視著白玉潔的雙眼,字字鏗鏘地說道:
“二十歲,成為二醫大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本科畢業生。
“二十三歲,腫瘤內科研究生畢業,獲得米國梅奧醫學中心的全額獎學金。
“二十六歲,手握MD和PhD雙博士學位,學成歸國。
“二十八歲,廣慈醫院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主治醫生。
“三十一歲,二醫大系統歷史上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
“三十二歲,在《柳葉刀》雜志發表SCI。
“三十三歲,獲得法國蒙彼利埃第一大學的邀約,進一步進修博士後。”
“您本來有著天才才能有的履歷,像一顆璀璨的流星一般劃過華夏醫學的夜空。但是,自從三十三歲那年,您的夫君,擁有”神之一刀“之稱的外科醫生玉英豪意外死亡,您的人生就開始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您看是變得頹廢、懶惰,無欲無求,默默無聞。那個曾經在廣慈醫院叱吒風雲的天才女醫生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每天隻惦記著八十五度糕點店蛋糕的頹廢的中年婦女。“是從什麽時候,您開始放棄了自己,開始放棄了醫學?”
寧無疾冰冷的話語,如刀,如劍,一寸寸地切割這白玉潔的神經。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一絲不掛的女人,毫無保留地展示在他的面前,她的尊嚴被他無情地踐踏著。
她低著頭,渾身熾熱難當,仿佛一塊燒熟的炭。她把牙齒咬得喀喀作響,雙拳緊握,好像隨時要衝上去,把寧無疾撕成碎片。
但她終究還是沒有發作,而是將儲物室的門打開,然後對寧無疾低吼道:
“出去!”
“以後再在我面前提起英豪,我就把你的腿打斷。”
她看著寧無疾走出了屋子,然後重重地關上了門,掩面痛哭起來。
下午四點三十分,腫瘤內科的醫護人員開始陸續下班,而白玉潔仍舊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呆呆地望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穿著白大褂的“金童玉女”,男的是她的夫君,而那個淺笑輕盈的,正是自己。
那年她二十八歲,剛剛升上主治醫師,而自己的夫君,“神之一刀”玉英豪,則完成了從主治醫師到副主任的蛻變。
在最好的年紀,他們以最風光的方式,成為了廣慈醫院中人人欽羨的一對神仙眷侶。
然而,一切都在她三十三歲那年戛然而止了。
彼時正在法國蒙彼利埃進修的她,突然接到了玉英豪跳樓自盡的消息。
她連夜乘飛機趕回魔都,卻發現在醫院領導的主持下,夫君的屍體已經被火速火化了。
最後,對於玉英豪突然自盡的原因,醫院給出的解釋是——抑鬱。
但是,熟知丈夫性格的她,又怎會相信這樣的說辭。可是她只是一介女流,對於夫君的意外離世,查不出任何有用的線索。
她能做的,只有將夫君的親妹妹玉玲瓏收為研究生,好好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而那個攻克“胰腺癌”的夢想,也隨著夫君一起飛到九霄雲外了。
這幾年,她一直用佛系的思想麻痹自己,用美味的糕點來安慰自己。
直到,剛才寧無疾將她的傷疤,無情揭露,她才如此真切地回想起,那些年,作為一名出色的醫生,她也有著成為院士,製霸醫療圈,攻克癌症的宏圖偉願。
難道,真的要像那個孩子說的那樣,再拚搏一次嗎?
她的眼睛又落在了照片上玉英豪那張風華正茂的臉上,只見他的夫君正向她露出溫暖的微笑。
他曾經也是胰腺十二指腸切除術的高手,也許,現在夫君正在天國看著自己吧。
“白醫生?白醫生?”小護士的呼喚將她從沉思中拉了出來。
“嗯?”
“有個小醫生一直在門口等你,已經很久了。”
白玉潔抬頭一看,只見寧無疾站在那裡,面帶微笑地看著他。他和玉英豪一樣的玉樹臨風,一樣的風華正茂,一樣地對夢想執著,願意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也許,這就是命運的輪回吧。
白玉潔點了點頭,示意寧無疾到自己的身邊來。
“小謀士,我答應你的請求,但是,我只有一個條件。”
聽了白玉潔的話,寧無疾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他的豪賭,贏了。
寧無疾謙恭地鞠了一躬,輕聲說道:“老師但說無妨。”
白玉潔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那就是,無論你做什麽,都不可以以犧牲病人的健康為代價,如果我發現你膽敢傷害我的病人,我一定會將你送到規培辦,嚴懲不貸。”
寧無疾堅定地點了點頭,說道:“老師請放心,正所謂’所欲有甚於生,所惡有甚於死‘。”
白玉潔皺了皺眉,說道:“說人話。”
寧無疾笑著說道:“那就是,我答應你的條件。”
在夕陽中,這一對師徒望著天邊的夕陽,再過幾天,就是和齊躍平的最終決戰了。此戰不知道能否一舉戰勝“黑醫生”齊躍平,寧無疾心中充滿了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