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的一天,寧無疾正式成為廣慈醫院腫瘤內科的一名專業研究生。
白天,他跟在東病區第五組帶組醫生齊躍平和副主任白玉潔身後,負責六張病床。夜晚,他便到小實驗室裡,和師姐一起做動物實驗。
本以為日子會這樣波瀾不驚下去,卻不想,上班的第一天,便出現了驚濤駭浪。
也不知道齊躍平哪根筋搭錯了,許是見面沒有招到研究生,眼紅了,亦或許是以為昨天晚上去酒吧喝花酒,喝得五迷三道,第二天借酒撒潑。在早上的查房中,他愣是抓著組裡的另一個規培生,罵了一早上。
什麽難聽的話都說了。什麽你這個樣子趕緊回去看書,可別在這裡坑人了。什麽真不知道你當時是怎麽考上二醫大的,真該查查你的考官當年是不是收錢了。他盛氣凌人,語言粗鄙不堪,難以入耳。
然而,剛剛入職的小規培醫生吳志遠只能站在那裡,低著頭,忍受著他的辱罵。想著那可憐兮兮的兩千多的工資,想著那灰蒙蒙的前途,他鼻子一酸,險些哭出來。
沒辦法,在魔都的醫療圈,小醫生都是純純的牛馬,從來都沒有變過。
如果你受了苦,吃了虧,你的上級醫生會言之鑿鑿地告訴你,他們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
一句雲淡風輕的話語,便將所有的辛勞和痛苦全部抹殺。
在白色巨塔之中,等級就是一切。
寧無疾實在忍不下這口氣,好幾次想衝上去和他理論,但是,眼下他還沒準備好,如果對齊躍平貿然出擊,萬一失手了,就前功盡棄了。
然而齊躍平卻變本加厲起來。當查到第六個病床的時候,他翻看了一眼吳志遠準備的病歷。
“什麽?你TM就是這麽貼化驗單的?”齊躍平望著吳志遠,目光灼灼,如同武林中人望著殺了自己全族的仇人。
嗖!啪!
六床的病歷本被齊躍平順著窗戶扔出了窗外。
吳志遠呼號醫生,抽噎著奔跑了出去。
寧無疾低著頭,雙拳緊握,將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小醫生就沒有尊嚴了嗎?”
“小醫生就沒有人權了嗎?”
“小醫生就不是人了嗎?”
在一瞬間,寧無疾的心中掀起滔天烈焰,熊熊火焰如同森林大火一般肆虐著他的內心,他的額頭青筋暴起,如同蚯蚓鼓動起伏,跳躍不定。
但是,一想到還有無數胰腺癌的患者在那裡等待著他去救治,想到那個足可以改變人類癌症歷史的驚天大計。寧無疾咬了咬牙,全都忍下了。
齊躍平看了看寧無疾,挑了挑眉毛,完全是一副勝利者的姿態。他用實際行動告訴這個新來的“小天才”,自己才是第五組的老大。
白玉潔,你,還有那個吳志遠,都得唯我的馬首是瞻。
終於,查到了寧無疾的六張病床。這一回,齊躍平終於收斂了自己的脾氣,沒有像剛才那樣炸開來。
一來是因為齊躍平忌憚寧無疾的才華,將來寧無疾發表SCI,他還要蹭幾篇通訊作者。
二來寧無疾也確實做得出色,無論是病歷本,還是醫囑單,都整理得井井有條。
於是,在一片祥和之中,這六張病床很快便巡視完了。
正在齊躍平和白玉潔走向醫生辦公室的時候,寧無疾突然想起了什麽,站在那裡,震驚得如同翁仲石像,一動不動。
“賈漁村呢?”
“賈漁村去哪裡了?那個胰腺癌II期的老爺爺。
在之前的打賭中,齊躍平不是說,要按照和自己的約定,給他使用烏斯齊單抗嗎?“ “為什麽?為什麽他不在第五組的十二張病床之中?”
寧無疾一想到那個滿臉淚痕的老奶奶,心中便止不住地難受。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齊躍平的面前,焦急地問道:“齊主任,賈漁村呢?”
齊躍平嘿嘿一笑,說道:“我打發他去二級醫院了,在這裡,他只不過是一個空佔著床位,浪費資源的爛病人罷了。”
“所以,你給他使用了烏斯齊單抗了,對嗎?”寧無疾的聲音激動到顫抖。
齊躍平看著寧無疾,臉上浮現出一絲鄙夷的笑容,他冷冷地說道:“別鬧了好嗎?你不會以為那個胰腺癌II期的沒用東西,也值得我超適應症用藥?憑什麽?強升給了你多少錢?讓你在這個爛病人身上這麽用心。”
毫無懸念的,齊躍平,滾刀了(指沒有願賭服輸)。
刹那間,只聽轟的一聲巨響,一顆猛火雷在寧無疾的心中爆炸了。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在無窮無盡的憤怒之中,他無意識地一把揪住了齊躍平的衣領,將他生生提了起來。
他如同一頭髮瘋的公牛一般,瘋狂地發泄著自己心中的憤怒:
“CNM,齊躍平,你告訴我,什麽叫爛病人?”
“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他有妻子,有兩個成才的孩子,還有尚沒出生的孫子。你知道他有多痛苦嗎?你知道他有多麽不甘嗎?就因為他沒有醫療價值了,就因為他已經無法再為科室帶來創收了,你就說他是爛病人?我告訴你,齊躍平,這個世界只有爛醫生,沒有爛病人。在我心裡,你就是那個最爛最爛的醫生。”
寧無疾這一下歇斯底裡的咆哮,瞬間將腫瘤內科的病房攪得天翻地覆。所有的醫生,護士和病人家屬都圍過來看熱鬧。甚至有的病人舉著靜滴架子也湊了過來。
以前只見過醫生和病人家屬打架,醫生和醫生打架倒是第一次見到,真新奇。
有的小護士一看竟然是神仙哥哥和他的帶組醫生打了起來,一想到以下犯上的寧無疾可能面臨著難以承受的懲罰,她們都快要急哭了。
在場的人,有勸架的,有起哄的,有拿著手機又拍又照的,有叼著根牙簽嘿嘿怪笑的,表情千奇百怪,姿態不一而足。
“放開!放開!”齊躍平見自己竟然被一個小醫生給欺負了,還讓這麽多人看在眼裡,瞬間覺得十分沒面子。
然而此刻,寧無疾已經徹底變成了一條瘋狗,他鷹一般利爪死死地鉗住齊躍平白大褂的衣領。
”齊躍平,告訴我,什麽叫爛病人啊!“寧無疾面部的肌肉都因為憤怒而扭曲變形,如同卡夫卡奇詭的思維。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之時,突然間,人群中一陣轟動,所有人驟然間分成兩圈,只見一位身著白大褂的老者緩緩走了出來。來者正是腫瘤內科真正的王,廣慈醫院的副院長——尹志航。
他來到寧無疾的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你現在必須把齊醫生放下來,不然,我就要將你的暴行上報給規培辦。讓他們來處理你。”
廣慈醫院的規培辦在整個魔都醫療圈都很出名,外強中乾,色厲內荏便是他們的真實寫照。他們看人下菜碟,從來只聽位高權重者的一面之詞。正所謂“積威之下,人味全失。奴性入骨。”他們始於無知,而終於冷血。當發生之中醫生之間的糾紛時,只要有小醫生落在他們手裡,就絕沒有“活命”的可能。
寧無疾現在還不能招惹這麽厲害的部門。而此時,他也漸漸冷靜了下來,於是他一松手,將齊躍平放了下來。可是,他的眼睛還是流下了兩滴不甘的眼淚,這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個可憐的病人。
齊躍平雙腳剛一著地,便呼號起來:”無恥狂徒,目無尊長,竟然敢公然以下犯上。大家快將他抓起來,送到規培辦去。“
尹志航一咧嘴,氣憤地說道:”行了,你也歇歇吧,你也有不對的地方。“
“你們兩人各讓一步,讓我這個老院長消停一會兒吧。”
院長的話,齊躍平不敢不聽。但是,他為了討得嘴上的便宜,還是指了指寧無疾的胸卡,惡狠狠地說道:”你以後給我小心點,別讓我逮到你,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
寧無疾緩緩抬起臉龐,冷笑一聲,說道:“不用以後了,就現在吧。我跟你打個賭,你敢不敢接。”
齊躍平早就領教過了寧無疾的厲害,他不敢再和寧無疾打賭,但是所有人都看著,面對小醫生的挑釁,如果他不接,實在下不了台。
“賭什麽,你說吧。”齊躍平眼神閃爍不定,似乎在躲避什麽。
寧無疾冷冷地說道:“我這就去找到賈漁村,我會勸他的主治醫生給他使用烏斯齊單抗,如果下周一,他的CA-199腫瘤指標都大幅下降,就算我贏,反之,就算你贏。”
齊躍平聽了寧無疾的話,當即笑得眉飛色舞。一個胰腺癌II期的患者,CA-199腫瘤指標能在短時間內迅速降低?真是天方夜譚。看來,這場賭局他贏定了。
“好!賭注是什麽?”齊躍平一挑眉毛,有些興奮地說道。
“賭注就是,在腫瘤內科所有人面前,下跪磕頭,承認自己的錯誤。”一句冰冷的話語從寧無疾的口中幽幽脫出。他態度堅決,面無懼色,如同易水邊的荊軻。
“好,一言為定。”說著,齊躍平想要與寧無疾擊掌盟誓。
寧無疾冷笑一聲,對他理都不理。他扭頭而去,走了兩步,突然回過頭來,在一瞬間,他的驚龍一般的身姿給在場的所有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他們的心臟仿佛都漏跳了一拍。
他將手掌橫在喉嚨前,像一個殺手一般,做了一個斬首的動作,然後用冰冷而決絕的語氣說道:
“齊躍平,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