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遲，三人馬上來到了賈漁村的病床前，恰好老奶奶正守在他的身邊。

　　寧無疾看了看病床上的賈漁村，只見他的皮膚比之前還要蠟黃，就和得了瘧疾的小黃人一般。老爺爺神色憔悴，明顯比之前還要消瘦。

　　他簡單地詢問了一下老爺爺目前的情況，便和程芃芃以及林月桐將老奶奶叫了出來。

　　他們將老奶奶帶到了談話室。寧無疾剛剛關上門，便聽見老奶奶坐在椅子上，嗚嗚地哭起來。

　　原來他老伴做了一輩子漁民，平日風裡雨裡，身體硬朗得很，可她怎麽也想不到他會在五十二歲的時候，患上這麽凶險的癌症。

　　更加令她心碎的是，聽說胰腺癌並沒有什麽特效藥，病人只能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的降臨。

　　這樣的日子，太難熬了。

　　寧無疾拍了拍老奶奶的肩膀，然後坐到她的對面，語氣平和地說道:

　　“阿姨，也許叔叔的病，並完全沒有辦法。”

　　“啊?”老奶奶一聽說還有辦法，臉上的表情如同驟雨之後的海綿，瞬間閃耀著興奮的光彩，宛若新生。

　　“真的嗎?”老奶奶激動地站了起來，伸出顫抖的雙手，緊緊地握住寧無疾的手。

　　“是的，阿姨。目前國內有一種藥物叫做烏斯齊單抗，目前它在全球獲批的適應症是非小細胞肺癌，但是有國外的研究顯示，烏斯齊單抗治療胰腺癌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有效。”

　　“用！用！不管多少錢，我們都用，我不能對不起他啊。”說著，老奶奶眼中的淚水滂沱起來，如同驟然降下的大雨，只是不知是難過的淚水，還是激動的淚水。

　　“阿姨，您先聽我講完。”寧無疾微笑了一下，繼續說道:“如果叔叔一旦使用了烏斯齊單抗，那麽他便會有三種可能的結局。

　　“第一種就是最好的結果，烏斯齊單抗成功將叔叔的胰腺腫瘤縮小，並且周圍淋巴結也都沒有腫大，一周之後，我們會再做一次CT進行評估，如果沒問題，我們會邀請外科進行胰腺十二指腸切除術。這樣，叔叔的腫瘤就能徹底清除。”

　　聽到這，老奶奶的眼睛裡，星光點點，滿是希望。

　　“第二種可能，就是雖然烏斯齊單抗成功控制住了胰腺腫瘤的發展，但是周圍的淋巴結依然存在腫大的跡象，這樣叔叔便沒有辦法通過手術去進行根治。但是他可以一直服用烏斯齊單抗進行治療。遺憾的是，任何一種抗癌藥都有耐藥的發生，只不過是出現時間早晚不同，有的人也許5個月就會出現耐藥，有的人5年都不會耐藥。只要不耐藥，病人就可以一直正常地活下去。”

　　“要是能再活五年就好！這樣他就能看到自己的孫子了。”說著，老奶奶又開始難過起來。

　　“第三種可能，就是烏斯齊單抗無效，或者使用後叔叔出現了比較嚴重的不良反應，引發各種嚴重的症狀，這樣，叔叔隨時都可能死去。”

　　老奶奶一聽這話，登時嚇得長大了嘴，臉色慘白，如同九層妖塔中的僵屍。她的牙齒直打戰。老奶奶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這種情況，概率大嗎?”

　　寧無疾報以理解的微笑，說道:“理論上是不大的，但是身為醫生，我們必須在治療前，將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都告訴您。決定權，在您的手中。”

　　老奶奶坐在那裡，蜷縮著身體，歲月在她的臉上，無情地刻畫出橫橫斜斜的皺紋。她的心一動，臉上的皺紋也隨之糾結成不同的脈絡，

喜怒如同天氣，在她的臉上匯聚出不同的晴雨。　　此刻，她的心中有一座天平，一會天平傾向這邊，一會兒又傾向另一邊。

　　若是患病的是自己，一咬牙，也就上了。

　　可偏偏患病的是陪伴了將近三十年的老伴，自己選擇一旦錯了，余生便會在無盡的自責中度過。

　　“寧醫生，對，對不起，我做不了主，可以等我明天早上和孩子們商量一下後。再告訴你嗎?”

　　寧無疾也看出老奶奶心中的糾結，他面容和善地點了點頭，說道:“好的。老奶奶，不急，您先和家人商量。如果您明天願意使用烏斯齊單抗，到時還請您在這張知情同意書上簽字。”

　　結束了與病人的談話，寧無疾和林月桐走出了崇明區腫瘤康復中心。

　　彼時天色已晚，他們錯過了最後一班回市中心的公交車，索性便打算在島上留宿一宿，正好明天可以再次和老奶奶商量治療的方案。

　　寧無疾和林月桐打算在島上隨便找一家酒店住宿。可是說巧不巧，今天剛好趕上崇明島的米酒節。從華夏各地有許多米酒愛好者慕名而來，所有的星級酒店都被預定一空。

　　無奈之下，他們隻好來到一家位於海邊的不起眼的小賓館——如家。

　　“喏，只剩下最後一間客房了，398一晚。”前台大叔一臉不屑地說道。

　　“這麽貴?而且，我們，我們需要兩間房。”寧無疾紅著臉，不好意思地說道。

　　“什，什麽?都出來私奔了，還要分房睡?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喜歡玩這種行為藝術，自以為純潔高雅，實際上不知道有多花花呢。”島上的大叔說話就是這麽醃臢不堪，直來直去，帶著一股海水般又腥又臭的氣味。

　　“哼！我們不在他這裡住，再看看別的地方有沒有房間。”說著，寧無疾便要摔門而去。

　　“我這裡是最後一家了，一會兒連這間房都沒有嘍。你們只能睡大街嘍。”島上的大叔一臉嘲諷地說道。

　　“就這家了。”林月桐一把拉住寧無疾的手腕，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大不了我睡外屋沙發，沒什麽要緊的，就一晚而已。”

　　寧無疾皺了皺眉，他想要反駁，可是卻也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只能硬著頭皮，跟著林月桐辦理了入住。

　　好在這是一個套房，寧無疾主動申請睡在外屋的沙發上，林月桐畢竟是個女孩子，也不好推脫，便應了下來。

　　她是強升公司招進來的MT(管理培訓生)，只不過她輪轉的第一崗便是烏斯齊單抗的專崗銷售。MT通常需要面臨非常嚴格的筆試和面試，所以能夠成功入選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林月桐便是這樣的人。

　　22歲那年，他從齊魯醫學院畢業之後，便獲得了美國克利夫蘭醫學中心的全額獎學金。在赴美留學的4年裡，她一舉拿下了免疫學的博士學位。

　　她月貌仙姿，又心如蘭芷，本該好好地保護自己。

　　她也不是不知道，和一個並不太熟的男人住在同一個房間裡，有多麽的危險。

　　只是，不知道為何，她望著寧無疾的側臉，心中就是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她就是知道，這個男人一定不會對她做出任何不軌的事情，仿佛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令她安心。

　　所以，在剛才，她才那樣決絕地攔下了寧無疾。

　　“寧醫生，我們出去吃個飯吧，你一定很餓了。”林月桐望著枯坐在沙發上的寧無疾，一臉擔心地說道。

　　“不！我有點吃不下。”寧無疾轉過頭，臉上盡是疲憊，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幾歲。

　　“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說著，寧無疾站起身，帶著林月桐來到了海邊。

　　兩人坐在沙灘上，各自手中拿著一杯長島冰茶，望著那遙遠的海平線發呆。

　　彼時夜闌星稀，如墨一般的黑，浸透了整個天空。海面遼闊，安靜，一望無際。大海與天空在目之所及的遠方，交匯成一條長長的弧線，深邃，神秘，而又令人遐想。

　　寧無疾抿了一口長島冰茶，將檸檬的香氣留在口齒之間，閉上眼睛，聽著海浪聲時而激昂，時而舒緩，浪花一陣又一陣地拍在沙岸之上，涼涼的海風，劃過他的耳際，恍惚之間，寧無疾感覺到自己仿佛來到了神聖的天堂之中，白衣天使正手持經典，唱著莊嚴的頌歌。

　　這一刻的寧靜的感覺，這一刻，將自己全部放空的感覺，是多麽的愜意啊！

　　海風仍然在不斷地迎面吹來，而在他身後，是萬家燈火。

　　他知道，此刻，老爺爺還在病床上忍受著胰腺癌帶來的疼痛。想到這，他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輕輕的歎息。

　　“咦?寧醫生，怎麽了?”林月桐一臉關切的問道。說著，她將身子向寧無疾身邊挪了挪。

　　“秋天的時候， 我站在蘆葦叢中，秋風吹來，我和蘆葦一同感受到秋日的淒涼。

　　“冬日的時候，我站在雪堆之中，寒風颯颯，我和雪花一起感受到冬日的嚴酷。

　　“所以，當我走過醫院的病房，聽到那些罹患晚期癌症的陌生人的哀號，就如同當年最親的親人一樣，於是，我也能深切地感受到他們的痛苦。”

　　“感同身受，是這個世界上，人與人之間，最真摯的語言。”

　　“尤其對於那些面臨著死亡的晚期癌症病人來說，我想，沒有什麽會比一句‘我懂你’，更加令他們感到欣慰的了。”

　　“我想起了賈漁村，說實話，我也不確定他能否好起來，如果他使用烏斯齊單抗之後，發生了嚴重的不良反應而死去。我想，我也會感到非常的痛苦和自責。”

　　說到這，寧無疾將頭埋在兩膝之間，眼中滿是憂傷。

　　“寧醫生，其實，你已經很棒了。”林月桐將頭輕輕地靠在寧無疾的肩上。

　　“千萬不要太過自責啊！”一句溫柔的話語，從她的絳唇之間，輕輕滑落。

　　晚上，寧無疾安靜地睡在自己的沙發上，既沒有忐忑，也沒有不安。

　　反倒是林月桐，擔心他會凍到，特意起來給他蓋了幾次被子。

　　在黑暗之中，她蹲在寧無疾的身邊，望著黑暗中他的輪廓，心中一隻小鹿不停地到處亂撞。

　　終於，她還是忍不住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地蓋下一吻。

　　“寧醫生，我的這一顆心，你可曾也感同身受過呢?”林月桐乞求似的，輕輕地歎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