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末班車,南方小城趕上了今年最後的雪。寒潮從廣東襲來,今天就在我城市過境了,天氣預報說會有二十年一見的特大暴雪。我趁夜沒完全黑,裹上棉襖去買了一條圍巾和一雙皮手套。今天是三十一號,我打算在冰雪肆虐的時節,踏上城郊的無名山看一眼,然後去山另一頭的火車站,告別這座小城。
因為午後有追債的找上門,把我的屋子打砸一通。我早和父親斷絕關系,我差點以為五年的安穩就是一輩子的安穩,我以為我擺脫了夢魘。今天追債人按響的門鈴又把我拉回不見底的泥潭。為首的疤臉說我父親又賭輸了兩萬塊錢,還把他兄弟打傷了。他們隨手砸了我的鍋碗瓢盆,拿走我收藏的鋼筆和抽屜裡的錢——這顯然是不夠的。
他們走後我才從地上爬起來,翻出角落藏好的僅存的現金,收拾自己就出門了。買完東西,吃上兩碗陽春面,我的步伐就慢了。還有什麽忘記拿嗎?還有什麽沒買嗎?這街區的哪個小店裡我還賒了帳?我慢慢行著,挪著,挺起頭來東張西望。雨夾著雪飄向我,浸濕我的頭髮,水珠掛在睫毛上眨幾下眼就從臉頰流走了。我一腳一腳踩在薄雪上,忽而有清脆的哢擦聲,忽而又沒有。縮著頭,窩住手,走著就出了城,七拐八拐順著泥路上了山。
山路上有一對母子,母親拄著拐,兒子扶著她。那個男人在蔽日的雪裡看見我,就像孤久的旅人在在曠野途中看見另一個行者。他向我招手。他扶著他佝僂的母親,一邊擠出輕松的模樣向我寒暄:“哥們,這大雪天的你上山幹啥,這鬼天氣不凍死人嘛。”“去火車站,打車繞得太遠,心疼錢。”“嘿,我也去火車站,我媽就是不肯打車,說是想看我爸最後一眼——我爸就埋在這山上。這不是馬上過年嘛,我就打算把我媽接去三亞。她老人家怎麽也覺得這一去就回不來,固執地要來看我爸。”話還沒說完,那老太就氣得把拐直戳:“大雪天你爸一個人挨凍挨餓,我身子不行了,這一去要是回不來,我都不能給你爸割草了。”“媽,你說啥呢。”
我準備走了,那人又叫住我:“兄弟陪我照顧一下我媽,車費什麽的我都包了,下山再請你吃飯。”我們兩個男人一人扶住老太的一邊,看著她每一腳踩穩。天要黑了,沒有了雨,只有片片的雪在飛。山上根本看不見城市的光了,雪太厚。
老太在墳前立了一會,用手掃了碑上的雪,手指在相片上摩挲。此時天已經黑了,透過雲層的空隙間能見到幾粒光點,分不清是星星還是反光的雪子。男人也不說話,打著手電站那不動。光被柔軟的屏障包圍在兩米的范圍,四周漆黑一片,恍惚間我覺得一切都不真實,不只是現在,而是我經歷的所有的所有都像夢,荒誕離奇的一場夢。
我們趕在八點鍾到了火車站,上最後一趟車。男人是去省城,然後轉機去三亞。我本就無目的地,所以也跟著去省城。夜裡漆黑,透過窗戶也看不見什麽,只是外面的山一座一座向後逃離。火車吱吱呀呀,車上零星幾人都睡了,光亮的燈排列整齊,自顧自亮著。我靠著模糊的窗,眼睛看向外面,什麽也沒有,是黑的一片,可我不知道能怎麽辦,頭靠著就低下去了,看見窗縫裡的瓜子殼又忽的抬起來。
男人一路上抱怨綠皮火車的環境差, 老太倒是睡得安穩,
睡一會兒砸吧下嘴就繼續睡。漸漸我也睡了,做了夢。 夢裡我是護林員,住在沒有人煙的山嶺上,門前有個青松,養了一群膘肥體壯的狗,整天滿山滿山的跑。我每天在山裡爬上爬下,常人需要征服的高山在我腳下只是必經的路,山裡的原住民接納了我的存在,能伸手摸松鼠,長毛猴也會分享它的野果給我,只是自天亮起,汗水就乾涸不了,山裡的泥土都被浸潤過……我被一場慌亂鬧醒了,前幾節的車廂裡嘰嘰喳喳,火車也停了。我砸吧著嘴,回味著想到:這是個不錯的夢。
八卦者打聽到了,是個男人臥軌自殺,屍體都拚不全了。車廂裡有人說為情所傷,也有人說是眾叛親離,更有人揣測是失足掉進軌道。最後他們達成一致:“這麽大個男人,不至於有什麽挺不過去的,應該是個意外吧。”
我看著窗外不遠處的一隻錢包,是仿皮的,但是皮掉得所剩無幾,殘余的一小點在風裡微微擺動。昨晚的雪還沒化,幾絲暗紅的血在白色裡格外扎人眼睛。
隔道座上十八九歲的男孩發現了雪地裡的左手殘肢,嚇得頭一低尖叫出來,男孩被他父親摟住撫著背,這好像就讓死人回生了,窗外變得安然,火車也沒停下一樣。
我透過他們的窗戶看見一隻黝黑粗壯的手插在雪裡,手很完整,沒有額外的傷口,也許是陳年老繭發揮了作用。我想到,他大概是因為生活的煎熬絕望而尋死的吧。會是個不被愛的人嗎?我看著被愛的人在生活裡有恃無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