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剛二十四歲,就開始孤零零一個人了。我喜歡在夕陽的時候,拉上一把老藤椅,坐在正對西南方的小閣樓裡。為什麽不是陽台呢?因為我一個人,我怕光,怕有人路過,怕他們發現,這裡原來還有一個人。夕陽總是帶給人落寞,這時候點上一支煙,在朦朧裡被時間拋下。樓下的人家該叫喚他家孩子吃飯了,馬路上人來車往,熱鬧的很。
哼哼小歌,差不多天空已經黑暗了。我把藤椅拉回在書桌下面,隨便對付幾口飯,眼淚就掉下來。每天每夜,都是這樣一個荒誕的場景,幸得沒有生命目睹。我哭的是什麽,我不清楚,不是孤獨,不是年輕,也不是夜來了。我喜歡黑夜,就像我喜歡這把藤椅一樣,藤椅是十年前,我在社區志願者活動裡得到的。
一晃十年了,那會我還和家人同居,我還小。我滿心歡喜去參加志願者活動,因為老師說要做一個善良的熱情的人。我在晚飯和父母說了。父親吸了兩口煙就回客廳看電視了,留下一句別惹事。母親說,父親工作不順利,沒關系的,他們都會支持我。於是我去了,我是年紀最小的,十四歲。社區阿姨讓我去督導行人過馬路,大巴車把我送到了城郊的國道邊上。車很多,人很少,阿姨說看我年紀小,分了個輕松的活給我,時間一到就接我回家。我說謝謝,給遠去的車鞠了個躬。
天特別藍,白雲很少,也不熱,一個溫良的白天。工作卻並不順利,一個高大強壯的男人想直接過馬路,我說為了安全,他說他一直是這樣,不會有事。我急了,想拉住他,他罵我不識好歹,瞪著我。我松開手,退了幾步,他邊走邊用惡毒的言語攻擊我。貨車很多,他走到馬路中間時,都是貨車嗡嗡的喇叭聲,我頭暈目眩。十四歲的我對於世間大大小小的規矩法則都抱有崇高的敬畏,好像我一違規就會成為最悲慘的反面典例,例如車輪下的冤魂,我不敢踏上振動的馬路,也為不聽勸阻的行人揪住了心。
日落山頭,我被接回了家。本是興衝衝打開門想宣告自己這奉獻的一天,“死哪裡去玩了,在外面逃了一天!”父親怒目圓睜走來給我個耳光。我愣在門口,透過窗戶見到了殘缺的落日在呻吟。
直到老藤椅搬進家門,我也一直沒同父親講過話。母親的白發也縫不住父子間的隔閡。
收回思緒,我才發覺已抽空了一盒香煙。起身去樓下買。九點出頭的街邊依然是一排排的攤販,小吃攤的油鍋畢畢剝剝的響著,站旁邊時感覺世界是永動的蒸汽機搖搖晃晃被人推著不停歇。實則不然,走過了路口燈火通明處,忽然就安靜下來。看著漆黑的巷弄,眼前有一個雜貨鋪的幻影。
想起去年在這灰灰暗暗的街巷裡還有一車庫,被大叔改成了雜貨鋪,只有大叔這才有廉價的香煙,和他的鋪子一樣廉價。大叔每到晚上總是躺在椅子上看電視,放的都是些苦情劇,窩在椅子上邊看邊抽煙,嘴角的胡子時不時被燒一點。我還未開口,他就叫我過去,給我拿了張板凳,遞過來煙。
我吸著,坐著,不自然著。我問他,他有什麽事找我嗎。他說他馬上要去省城打工了,想和我最後聊一聊。我盯著大頭電視機上放著的招財貓,貓的手臂破了一半,也不能搖了。他說的話我似有若無地聽著,我沉思的是,人們的改變與追求。
他說,地庫雜貨鋪的生意太少了,他親戚給他說了個媳婦,老大不小的年紀也該奮鬥奮鬥了。他說著,隨手拿來幾瓶啤酒。“我挺喜歡你這個小夥子的,有一種獨特的成熟和沉默……”我沒說話,隻悶著頭喝酒。
大叔在這個小城待了九年,雜貨鋪開了四年,開到第二年的時候我才來。那時候我二十歲為了一個女孩來了這裡,不過沒相處多久就結束了,於是天天來雜貨鋪買酒。大叔看我天天來,偶爾開開玩笑,鬥鬥嘴,給我遞煙抽。偶爾被拉下來和大叔喝幾瓶,成了個互相一知半解的好朋友。大叔快四十了,沒有父母,沒有故鄉,走在哪就是哪的人,他倒也看的開:中國是每個中國人的家,以後在哪也是落葉歸根。他也挺樂觀:光棍一輩子,就賴活著,不追求什麽,指不定哪天抽煙把自己送走了呢。嘴上是這麽說著,親戚給他說了個離異帶娃的媳婦,他就耐不住寂寞,心裡那份男人的欲火就燒起來,就準備去打工了。
大叔走了,送了我幾條上好的煙就走了,電話也沒留,說是有緣江湖見,四十的人卻像個小孩。我今年二十四了,過著荒誕的生活,抽著廉價的煙,流不知名的淚。大叔走了一年,我卻想到,我才剛到二十四——那又如何。
我繼續走著,走向更深處的一家小雜貨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