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到了杜麗麗家裡,杜家是一棟雙層小樓,並不是單位分的房子,而是杜家祖上傳下來的,青瓦白牆,掩映在周遭青翠的綠樹裡,雅致非常。
進了客廳,換上拖鞋,杜衛國戴著眼鏡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廚房裡保姆忙活著做飯,卻沒有看到李慧娟的身影。
“杜叔叔,今天的事多虧你了,謝謝。”
花滿衣神色鄭重的給杜衛國鞠了個躬,杜衛國擺了擺手,意思是知道了,卻沒有說話,花滿衣也看不出他是高興不高興。
“爸,我媽呢?”
“你媽在樓上,飯快做好了,你去喊她,讓她下來吃飯。”
杜麗麗飛也似的上樓去了,花滿衣見杜衛國沒有說話的意思,見保姆開始忙著往外端菜,起身過去幫忙,收拾停當,李慧娟才邁步從樓上緩緩走了下來,面無表情,讓花滿衣更是忐忑。
保姆告辭離去,杜麗麗去送了送,順便關了門,開始吃晚飯。
杜衛國二人不做聲,杜麗麗也不敢大聲說話,飯桌上的氣氛有些沉默,花滿衣心裡不托底,更是感覺嘴裡的飯菜吃著沒味,心裡想著,我今天惹出這麽大的事來,杜叔叔恐怕是不高興了。
正想著,杜衛國緩緩開口道:“滿衣,你跟麗麗認識幾年了?”
“再有十幾天就三年了,杜叔叔。”
“你倒是記得清楚。”那邊李慧娟小聲嘟囔。
“這幾年,麗麗你倆相處的一直都不錯,我知道你也是個好孩子,作為父親,我也支持麗麗的選擇,從來也沒有管過你們倆,你李阿姨雖然嘴上說的厲害,但也是有口無心,你也不要太往心裡去。”
“我知道的,杜叔叔,我沒想那麽多。”
“你知道今天你的事,我要是不出面,會是哪種後果?”
花滿衣心裡“咯噔”一聲,心想,真的有那麽嚴重嗎?
“你這孩子,到底還是年輕啊,本來我是不想說那麽多的,為了讓你知道人情險惡,我就直接告訴你吧。”
“你說,杜叔叔,我聽著呢。”
“我今天如果不打電話過問,不出意外,你最少得坐上一年。你那同學傷情本來是不礙事的,那邊給我匯報,說真實情況只是嘴角流了點血,可你知道,他們做了什麽?”
“呵呵,你那同學真是個不簡單的,也不知道是他的主意,還是別人給他出的主意,為了整你進去,鑒定之前一拳把自己鼻子都捶塌了,他鼻子骨折,校正之後幾個月就好了,但你就不好說了啊。我就不知道你怎麽會得罪這麽個人的,想想真讓人不寒而栗啊。”
聽杜衛國這麽說,花滿衣大吃一驚,在沒跟孫一平撕破臉之前,這人一直是一副溫潤儒雅的樣子,相處起來非常的舒服,哪裡能想到這人能狠到這種地步,這是要把他前途毀了的節奏啊,不惜毀壞自己的身體,也得把花滿衣給弄進去。而杜衛國一言而決,更是讓花滿衣對孫一平大恨的同時,對杜衛國充滿了感激。
想到這裡,花滿衣站起身來,桌上沒有酒,倒了杯茶水,以茶代酒,給杜衛國敬了一杯。
“不過滿衣啊,事雖然有驚無險,你也別高興的太早,本來我跟你李阿姨都商量著你倆工作都穩定了,讓你倆最近就訂婚的,也能趕上年底完婚,也算是了結一樁大事。”
花滿衣一聽,心頓時提了起來。
“這今天啊,我跟你阿姨我倆商量過了,你這性子啊,還是得多沉澱沉澱,
我聽麗麗說,前幾天你把工作也給辭了是不?”杜衛國沉著臉說道。 “要不,你跟麗麗的事情,就這麽算了吧,唉。”杜衛國說完歎了口氣。
花滿衣恍如晴天霹靂,不敢相信聽到的話語,道:
“杜叔叔,您的意思是?”
“聽不明白是不?意思就是這事我倆不同意了。”李慧娟以為花滿衣裝馬虎,提高了聲調。
杜麗麗也緩過神來,大急,站起來替花滿衣分辯:“爸,媽,怎麽了啊這是,今天不是沒事了嗎?”
李慧娟道“麗麗,你別插嘴,聽你爸爸說完。”
花滿衣垂頭喪氣,又聽杜衛國道:“滿衣,我知道你聽了這話不好受,但今天這個事是我跟你阿姨兩個人仔細商量過的,工作丟了可以再找,我知道你好面子,從來也沒給我提過要求,這都不算什麽,可我問你,滿衣,就你今天的舉動,你讓我怎麽放心把麗麗交給你?”
“魯莽、衝動,只知道用拳頭解決問題,光天化日之下闖進學校行凶,你也是本科大學生畢業,有知識有文化的人,做什麽事情之前能用腦子先想好行不?”
花滿衣羞慚無狀,抬不起頭來,但還是期盼著杜衛國能回心轉意,道:“杜叔叔,你說的我都知道,我以後會改的,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我在您老面前表態,以後肯定會好好對待麗麗的。”
“不要多說了花滿衣,本來你跟麗麗在一起我就不同意,你說你什麽出身,我家麗麗什麽出身,看著你倆感情好,我也就沒說什麽,你可真好,工作丟了居然還有心情去打人,你說你哪裡來的底氣呢?你以為大河是你可以隨便撒野的地方?”李慧娟憤憤不平,老調重彈。
花滿衣不接李慧娟的話茬,只是用祈求的目光看著杜衛國。
杜衛國宣布完兩人的決定就不再說話,看杜衛國眼神堅定,花滿衣便知道再哀求也是無用,他跟杜麗麗的婚事再無挽回的余地了,也不再出聲,站起身來,走到杜衛國和李慧娟身前,鄭重的鞠了兩個躬,李慧娟哼了一聲,又去杜麗麗身邊,狠狠的擁入懷中,杜麗麗泣不成聲,顧不得李慧娟在一旁,輕吻了下額頭,花滿衣轉身而去。
夜色漸深,華燈初上,出了杜家大門,花滿衣失魂落魄走在大街上,隻覺這幾日遭逢之奇,直如夢幻一般,幾顆星鬥慘淡無力的掛在天上,星光下,偌大的城市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更覺內心孤寂、無處可依。
想來,明天肯定是個好天氣吧?
而我,該往何處去呢?
緩過神來,花滿衣回望杜家所在幽深的街巷,久久不語,才明白,三年來所深愛的人,終是要離他而去了,李慧娟說的話他可以不理,隻當做耳邊風就是了,但杜衛國說的話肯定是深思熟慮、不可挽回的,杜麗麗絕對拗不過家人。
想想幾天前的玩笑,短短幾日就應驗在身上,仿佛是做了一個荒唐的夢。夢醒了,工作沒了,女友也沒了,心裡空蕩蕩的沒了依靠,想要開口對自己說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麽,隻覺天下之大,再也無處可去,遊蕩在都市的夜晚,花滿衣就像一個孤魂野鬼。
手機滴滴的想,拿起來一看,是杜麗麗發來的信息:“你先回家,別生氣,我好好哄哄我爸媽。”
回了個“嗯”,沒有多說,也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心裡卻清楚,杜麗麗想的簡單,杜衛國言出如山,沒有今天的事發生,或許還能挽回,但今天晚上話說到那個程度上,即便是杜衛國回心轉意,花滿衣也不想再屈身俯就,你自做你的人上人,我自做我的平頭百姓,與我有什麽相乾?
失戀與酒精,向來是絕佳的組合,花滿衣隨便找了個館子去買醉,心情不暢,醉的就快,喝了五六瓶啤酒,就渾渾噩噩,不知道身在何處,殘留著一絲清醒,找了個車回到了家裡。
接下來的幾天裡,也懶得出門,天天呆在家裡喝酒,也如他所料,杜麗麗沒有再發來信息,想著她的勸說工作進展不會太順利,心裡明白再無希望,打消了心裡最後一點奢望,把家裡的衛生仔細的打掃了一遍,糟蹋了自己幾天,向來整潔的屋子裡雜亂無序,又給養的幾株綠植澆了水,收拾收拾,準備去人才市場看看。
看了鏡子裡面色憔悴、胡子拉碴的那個人,花滿衣有些自苦,可此事也怪不了別人,再來一遍,他還是會選擇去揍孫一平,人生一世,事事皆順意而行是不可能,可讓人欺上門來,不做點什麽也不是他的性格。
刮了胡子,把自己收拾的清清爽爽,對著鏡子的人微笑了一下,多精神的小夥子啊,又點了點頭,自信出門。
傍晚,拖著疲憊的身體把自己扔到沙發上,一天走了數不清的路,結果卻不是很理想,打印了厚厚的一摞子簡歷,投遞了一大堆,也馬不停滴面試了好多場,平原省本來就是農業大省,號稱“古國糧倉”,涉農的企業多不勝數,花滿衣專業是農學,本來就是個博而不精的專業,他畢業之後選擇去農資報社去應聘,也是有心而為,報社采集多方面信息,多而雜,覆蓋面廣,對他來說再適合不過。
讓花滿衣參與化肥、農藥、農機、種子方面的產品研發,他是沒有那個本事的,可說起化肥的含量構成、什麽作物適合什麽樣的肥料、農機的構造、種子的親本母本,他都能講的頭頭是道,但現在無論那個行業的分工都越來越細致,更不用說農業生產資料了,舉個比方說,同樣是研發種子,你讓研發水稻種子的去參與玉米種子的研發,那他肯定是一籌莫展。
今天去看的人才市場關於農業方面的招聘,大部分都是需求業務員的崗位,平原省這個名字就注定著它的耕地面積多,農資需求量非常大,向來是各大農資企業的必爭之地,除了本省企業眾多,外地的很多大型企業,為了節省物流和人工費用,也紛紛在平原省建立分廠,再不濟的也會在大河市設有辦事處,業務方面的崗位需求量很大。
轉了一天下來,有幾家招聘業務員的企業,面試了之後,對花滿衣都非常滿意,小夥子形象好,說起專業知識頭頭是道,接人待物也很有禮貌,簡直是天生跑業務的好苗子。
花滿衣沒有做決定,在農資企業跑業務,是個很吃苦的差事,天天不著家在外漂泊不說,見著客戶還得點頭哈腰,伺候大爺一般,薪金待遇不固定,基本上全部都是很低的底薪再加上提成,他的同學裡乾農資業務員的不少,吃飯的時候有交流過,這個行業固然跟自身能力有關,但更多的則是靠運氣,分到好的地區,不費多大力氣就能坐享其成,分到不好的市場,你累斷腰也是一無所獲。又跟負責的當地市場客戶關系也非常大,就跟玩遊戲似的,業務員始終是個輔助,C位就是當地的客戶,農資產品的銷售最依賴的就是客戶,手裡的客戶若都是有資金又是有雄心的,公司產品過硬的話,加上一個好的業務員輔助著,那麽客戶跟業務員都能吃的滿嘴油,若是碰到守成的沒有進取心的客戶,始終就看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肯定是賺不到多少錢的。
正是因為了解,花滿衣才會猶豫,眼前又沒有多合適的工作,心裡想實在不行,就去跑業務去吧。
突然想起一事來,前幾天試探朋友的時候,老同學王超轉來的三千塊錢還沒還給人家呢,本來就是個玩笑,這錢躺在手機裡都好多天了,最近的遭遇讓花滿衣身心俱疲,一時間給忘了,這就還給人家吧。
想起那個黑黑的、模樣憨厚的同學,花滿衣心裡一暖,這算是近段時間唯一的安慰了,在學校裡不聲不響的一個人,跟在校園裡叱吒風雲的花滿衣平時交集並不多,兩個人的圈子也不同,因為是一個宿舍的才稍顯得親近,花滿衣打電話的時候,其實已經被打擊的支離破碎,並沒有報任何希望,可正是這不報希望給了他唯一的驚喜。
當即就跟王超發了個信息,道:“事情已經解決了,多謝老同學解囊相助,謝謝。”然後把錢轉了過去。
不一會信息就回了過來,沒有收錢,倒是先問了一句:“我不急的,你先拿著用吧。”
“真的已經解決了,老同學,趕緊收了吧。”
“好吧,那我收了啊。”王超這才把錢收下。
“滿衣,上次聽你說,工作丟了,跟女朋友也分了,到底怎回事啊,你沒事吧。”
“唉,一言難盡啊。”花滿衣也是滿腔的苦楚,無人可傾訴,見王超問起,簡略的說了一遍,當然,劇本還是按打電話時的說,隻說了報社老板不講道理、面目可憎,不想伺候了就不幹了,這是真實發生過的事,說給王超聽還是沒問題的,但後面狗屁倒灶的事沒敢說。
“唉,這人啊,有時候倒霉了,喝涼水都塞牙的, 你別多想了滿衣,都會順利的。”電話那邊的王超似乎感同身受。
“對了,老同學,上次聽你說你在隴西發展,情況怎樣?”
“還可以吧,承包了個小工程。”
“呦,可以啊,超,你這一聲不吭的就成大老板了,做的啥工程啊?”花滿衣吃了一驚,自己真是落後於時代了啊,不起眼的一個同學都承包工程了,真實人不可貌相,有些好奇。
“大老板談不上,糊口而已,哈哈。”
“說說唄,別掖著藏著的。”
“是這樣,你知道隴西這邊,一年裡面,有小半年都是供暖的,這供暖的設備用了好多年都老化了,當地統一更換,我做的就是就是更換供暖管道的工程。”
花滿衣更吃驚了,這活,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得到的,當即就問他怎麽拿到的工程。
電話那邊的王超哈哈大笑,道:“我哪有這個本事啊,是因為我姐夫在這邊工作,不大不小的一個官,因為他的面子才拿到的,你想想一個市,工程量得有多大啊,咱沒有施工資質,現在也是掛靠在我姐夫介紹的一家公司名下,接點人家不乾的活,大錢都讓人家賺了,我也就落個辛苦錢。”
“那也不簡單了,超,發財了可別忘了老同學。”
寒暄了許久,分離一年多的兩個人聊了半天,花滿衣鬼使神差的就問了一句話,道:“超,反正報社的工作我也辭了,最近沒有事做,要不我跟你混去得了?”
電話另一旁沉默了許久,王超才幽幽道:“滿衣,你可是真的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