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衣冷的厲害,早上出門時就穿了短袖,誰想到九月初的一場雨,氣溫就下降這麽多,不想再去擠公交,隨手攔了輛出租車,交代了地址讓司機快點開。
“師傅,你把空調打開吧。”
“這不熱啊,外面涼快的很。”司機有些不情願。
“不是,我冷,開熱風。”花滿衣打了哆嗦。
“那倒是行,不費啥事兒。”出租車就沒閑著的,發動機跟水箱溫度都高,開熱風不怎麽費油。
“兄弟,你這是怎了?要不我把你拉醫院看看?”司機看他臉色不對勁。
“不用,你把我拉到地方就行了,謝謝了啊師傅。”
車停在小區門口,不遠處就是一家西醫診所,過去量了溫度,三十九度五,醫生要輸液,花滿衣不想用那些亂七八糟的抗生素,他身體強壯,好多年都沒生過病,讓醫生開了退燒的藥,想要回家硬抗。
回到家裡吃了藥,還是凍的直哆嗦,從櫃子裡扯出了一席厚被子,一頭栽倒在床上,蓋的嚴實,蜷縮著進入夢鄉。
花滿衣做了個夢,夢到自己小時候的樣子,初夏的清晨,被耳朵上的涼意驚醒,是母親拿雄黃酒在他額頭上寫字,卻一不小心滴在了耳朵上,母親給他手腕、腳腕上系上五色繩,花花綠綠的好看,花滿衣快樂到飛起,撲在母親懷裡撒嬌,年輕時的母親,美的讓人目眩。
這時臉頰一涼,有手指在他臉上婆娑,花滿衣一驚,脫口而出:“媽,你怎麽來了?”
身邊人頓時笑彎了腰,隨即打開了床頭的燈,聽到笑聲就知道是杜麗麗,花滿衣掙扎著要起,被杜麗麗按住。
“花滿衣,你這是夢見啥了,開口就喊媽?哈哈。”
“沒夢見啥,有點發燒了,想著捂捂汗就好了。”
“你也是的,生病了也不告訴我一聲,一個人躺在家裡,你就不怕我擔心啊,”
“你不是上班嗎,我身體好,抗抗就過去了,就沒給你打電話。”
花滿衣想起床,身體又無力。
“麗麗,幫我倒杯水去。”
“好,你餓不餓,我給你做點吃的去。”
“不餓,我吃不進去,就是渴的厲害。”
杜麗麗倒了一杯水過來,花滿衣看了手機,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嚇了一跳,十一點多到家,這一覺睡了八個多小時,身上也不冷了,就是頭還有點暈乎乎的。
見花滿衣沒胃口吃飯,杜麗麗也沒再堅持,兩個人倚在床邊說話,花滿衣這兩天感觸良多,有一肚子的話要傾訴。
“麗麗,報社的工作我不幹了。”
“啊,怎麽就不幹了,你們報社的待遇不是蠻好的嗎?”
“唉,你是不知道今天李胖子那樣子,早上有點頭疼,想著不礙事就去上班了,不小心在辦公桌上睡著了,被李胖子抓到了,不依不饒、罵罵咧咧的,這我哪能受得了,絕對不能慣他啊,東西一摔我就辭職了。”
嘴上說的灑脫,其實花滿衣心裡還是有點不舍的,大河市千萬人口的大城,區區本科學歷根本就不算什麽,他嫌考研枯燥,又得浪費幾年光陰,所以剛畢業就急匆匆的找了工作。在這個知識爆炸的時代,大街上大學生、碩士生到處都是,他也是運氣不錯,才畢業就找了農資報社的工作,既跟所學專業相關,還能學到不少東西,平時辦公的環境也不錯,說不後悔是不可能的,但想起李胖子的猙獰面目,心底又是一陣陣的不忿,
賴好老子跟了你近一年,說把老子開了就開了,這胖子真不是個好貨。 “不做就不做了,大河市這麽大,隨便找個工作不比他那強?你別放心上,這樣的人,他做不長的,像你這麽優秀的人才他都能錯過,那是他有眼無珠。”
花滿衣被杜麗麗誇張的說法逗笑了,最近李胖子天天忙的不著家,報社裡紀律松弛,老板不在,大家每天都嘻嘻哈哈哈的磨洋工,是個老板都會整治的,可惜他花滿衣觸了霉頭,怕不是成了這殺雞駭猴的那隻雞。
“我哪有你說的那麽好,自己吃幾個饃我還是清楚的。”
遺憾歸遺憾,事情已不可追回,再去長籲短歎也不是花滿衣的性格,大好年華,前程什錦,眼下這點困難險阻算得了什麽,對於未來,花滿衣雖然沒有明確的計劃,但憑借自己的雙手打拚出一番天地,他還是很有信心的,至於信心的源頭誰也不得而知,這世上,有哪個二十出頭的少年人不是覺得前程拈手可得?哪個不覺得自己本事大的天都遮不住?
花滿衣最大的困惑,還是來自於昨天晚上的關於人心的試探,無心的玩笑之舉,成了他心裡耿耿於懷的心結,身邊的女朋友家學淵源,說不定可以為他解惑。
“麗麗,我怎覺得我特別失敗呢,感覺這世界上的人,都變的不敢相信了。”
“咦,你這是怎麽了,發燒把腦袋都燒暈了?說什麽胡話呢?”杜麗麗覺得納悶,伸手來摸花滿衣的額頭。
“不是,我給你說啊……”花滿衣藏不住心事,把昨晚的事情吐了個一乾二淨。
“你說這人啊,怎就那麽經不得考驗呢?我這是沒啥事試探了一下,要是真有事,這些貨都指不住啊,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花滿衣,你可別多想,或許人家真是困難呢,你這些同學啊朋友啊,大部分都是才畢業上班,閑錢都不多,手頭上緊張都可以理解。”杜麗麗心下也是嗤之以鼻,但又不敢順著花滿衣的想法說,在城市裡生存,朋友的幫襯是不可少的,萬一花滿衣有了心結,對未來的發展肯定不利。
“依我說啊,還是得把心放寬點,你可不能往心裡去,以後來往的機會還多著呢,多留個心眼沒錯,但天天都留著心眼提防就沒意思了,日久見人心,以你的眼光,肯定能分辨誰是真正的朋友。”
杜麗麗一番語重心長,花滿衣也覺得自己可能是多疑了。
工作丟了,身體也沒有恢復,沒有事乾,接下來幾天花滿衣就躺在家裡養病,想著等身體好些了就出去找工作,閑著也不是事。歇了三天,花滿衣覺得骨頭都歇懶了,到了晚上杜麗麗下班,怒氣衝衝的打開手機讓花滿衣看。
“你還真沒說錯,你這個同學也太不是東西了,臉皮也太厚了。”
花滿衣拿過手機一看,登時火冒三丈。
杜麗麗給他看的是聊天軟件上,學長孫一平與她之間的對話,都不知道他啥時候加了杜麗麗。
孫一平:“聽說你和小花分手了,怎麽回事。”
杜麗麗:“沒怎麽回事,處不來就分手了。”因為這事花滿衣跟她交流過,也不敢否認,怕被別人笑話。
孫一平:“哦,小花這家夥就是脾氣太急躁,還是年輕啊,像你這麽好的女孩子,他都不知道珍惜,真是有眼無珠啊。”
杜麗麗:“謝謝學長關心。”
孫一平:“不客氣不客氣,應該的,應該的。”
杜麗麗:“學長,我這邊有點事要忙,回頭再聊。”
孫一平:“好的,你去忙。”
這是第一天的聊天內容,花滿衣生病的第二天。
孫一平:“麗麗,這兩天你有時間不,一起吃個飯吧,我怕你心情不好,不如出來散散心。”
杜麗麗:“不好意思啊,最近學校裡事情多,走不開,謝謝學長好意了。”
孫一平:“沒事沒事,我理解,等你有時間了再聚。”
這是昨天的聊天內容,杜麗麗道:“因為怕你生氣,昨天我強忍著沒敢告訴你,你看,你接著往下看,這是今天發給我的。”
孫一平:“麗麗,在嗎?”
杜麗麗:“學長有什麽事嗎?”
孫一平:“麗麗,想給你說個事。”
杜麗麗:“你說吧,學長。”
孫一平:“麗麗,你跟小花分手了,不知道你感覺我怎麽樣?”
杜麗麗:“什麽怎麽樣?”
孫一平:“你知道我說的啥意思。”
杜麗麗:“我不知道學長什麽意思,請自重。”
對話到此為止,花滿衣氣的胸膛起伏,靜默了幾秒就要衝門而出,杜麗麗急忙拉住,道:
“花滿衣,這大晚上的你到哪去?你可別衝動,我給你看這些,不是讓你去打架的。”
“我也氣的不輕,本來是不想給你看的,但我不隱瞞你的意思就是為了讓你看清這個人的真面目,以後不來往就是了,你過去把他打了,你就好過了?知道他這人啥德行就行了,沒必要撕破臉。”
花滿衣壓抑住心頭火氣,知道杜麗麗在這裡,他今天無論如何也出不了這個門,在心底告誡自己“忍住”“忍住”,努力憋出個燦爛的微笑給杜麗麗看。
看花滿衣還能笑得出來,杜麗麗這才不再擔憂。
到了第二日,杜麗麗坐公交去上班,臨走前撫著花滿衣的臉頰,叮嚀他不要惹事,在家好好養病,花滿衣笑著說了聲好的,趕緊走吧。
從窗戶裡看著杜麗麗出了小區的大門,雨無休無止的還在下,花滿衣伸展了下身體,覺得身體已經無礙,恢復的差不多了,在家裡又呆了半小時,打著雨傘到了街上,攔了個出租車,徑直向平原農大趕去。
農大門口保安室內的幾個保安也沒有換,花滿衣外形出色,讓人印象深刻,在農大校園是不折不扣的名人,隨便報了個老師的名字說找老師有事,幾個保安也沒有阻攔,簡單登記了之後直接放他進了校園。
上午八點多鍾的校園,靜謐幽雅,綿綿的細雨,如霧如幻,恍如仙境,饒是花滿衣有事而來,行走在這生活了四年的校園之中,也是覺得心下一靜。
孫一平跟著李教授讀研,還天天炫耀著參與了李教授的課題,花滿衣自然知道在哪裡,加快腳步疾走一會就到了地方。
敲開門,孫一平正湊在李教授身邊說話,李教授在說,孫一平不停的點頭,見花滿衣進來,孫一平一驚,隨後神色如常。
李教授也認得花滿衣,這世界外形出色的人總是容易被人記住,寒暄了幾句,花滿衣跟李教授說找學長有個小忙要幫,李教授這才放孫一平出來。
孫一平心下忐忑,見花滿衣臉上笑嘻嘻的,心下大定,笑著問起花滿衣近況。
花滿衣嘴裡敷衍,冷眼瞧著道貌岸然的孫一平,帶著眼鏡,儒雅方正,心想平時怎麽就沒看出來這孫子狼心狗肺呢,待到僻靜處,笑著發問道:
“學長,我這次過來,你有沒有什麽想對兄弟說嗎?”
“啊,哈哈,前幾天哥哥也是手裡緊,看著天天忙忙碌碌的,其實不來錢,上次沒幫上你真是對不住啊,兄弟你多理解。”
“我說的不是這個,在別的方面,還需要學長多多指教。”花滿衣聲音慢慢變冷。
“啊,你說的什麽,哥怎聽不懂呢?”孫一平目光閃爍,不敢對視花滿衣的眼神,到底還是心虛。
“要不我給你提醒提醒,關於撬牆角的本事,學長還是得教教兄弟啊。”
“你說的什麽,我聽不懂,這邊還有事,不陪你了。”孫一平冷了臉,說著就要走,花滿衣如何能放他走,一把扯住。
“孫一平,我覺得還是說清楚了再走不遲。”
“有什麽好說的,花滿衣,你跟杜麗麗已經分手了,我未娶,她未嫁,你拿這個來刺撓我,有意思嗎?”
“喔,倒沒看出來你還有這本事,趕著我倆一分手,這邊你就趕著去撬牆角,你給老子義正言辭的,裝尼瑪呢裝?”花滿衣不再偽裝,圖窮匕見。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都分手了憑啥我不能追?”
聽孫一平嘴裡振振有詞,花滿衣火冒三丈,再也按捺不住,飛起一腳將孫一平踹了個滾地葫蘆,嘴裡罵道:“君子好逑,我讓你君子好逑,你這是不要一點臉了都,我真是瞎了眼才拿你當哥。”
花滿衣憤意難平,不待孫一平起來,一陣亂披風腳法如雨而下,孫一平被踹的不能抵擋,嘶嚎起來:“打人了,打人了,救命啊。”
好容易爬起來待要逃,被花滿衣一把揪住,一拳正擂在臉上,孫一平慘叫一聲,直挺挺躺在地上,再不動彈。
這時,樓裡邊聽到外面喧鬧,紛紛探頭出來察看,李教授最先趕過來,看孫一平倒在地上悄無聲息,花滿衣在一旁黑著臉不說話,頓時大怒,斥責道:“花滿衣,你這是瘋了嗎,孫一平是怎麽你了,你把他打成這個樣子。”
花滿衣只是不吭聲,不一會周遭就圍了一大堆人,李教授怕花滿衣再暴起傷人,一邊悄悄派人去叫安保,一邊俯下身去,探視孫一平傷勢。
掐了一會人中,孫一平幽幽醒來,一眼就看到花滿衣佇立在人群中顯眼,頓時打了個哆嗦,又看到李教授焦急的抱著他呼喚,想起平白的挨了一頓狠打,又羞又氣,趴到李教授懷裡大哭起來。
嘴裡叫嚷道:”李教授,你得為我做主啊。”
安保到來,見形式得到了控制,李教授也是個有主見的,讓人把孫一平扶到一旁,隨即走到花滿衣身前,定聲問道:“小花,說說怎麽回事吧。”
花滿衣覺得揍了孫一平一頓當然是堂堂正正、理所當然,但要把理由當眾說出來,他卻不肯,一來兒女情長的事,說出來不好聽,二來他還是在生活了四年的校園內打架,著實有點羞愧難當,看著李教授逼視的目光,囁喏無言。
“我知道你也不是個亂來的孩子,你盡管說。”
花滿衣無奈,隻好從實道來:“這不前兩天我跟女朋友分手了嗎,才分手,孫一平就去撬我牆角,我女朋友嘲諷我,說我認識的什麽朋友啊,我心裡不忿,就來找他。”
“我平時當他是學長,好吃好喝的敬著,反手他就戳我一刀,你說誰談女朋友不吵架呢,他倒好,一天都不帶等的。”
花滿衣開始還結結巴巴的不流暢,想起平日裡對孫一平敬重有加,心中有火, 虎裡虎氣一口氣說完,人群登時大嘩,學校裡有不少年輕的老師,聽得這話,頓時對孫一平鄙夷。
孫一平這會緩過勁來,見周圍人多,再不吭聲怕是要名聲毀盡,顧不得懼怕,急忙過來解釋道:
“花滿衣你憑什麽這麽說,你倆分手了怪我嗎?再說了,杜麗麗我也認識,我憑什麽不能追啊?”
花滿衣聽孫一平提起杜麗麗名字,又是一陣火大,杜麗麗雖然不是農大學生,可牽涉到倆人的紛爭之中被別人談論,也不是他所願,見孫一平湊到臉前找打,不想再客氣,反正打一頓是打,打兩頓也是打,旁邊人多,把他緊緊抱住。
花滿衣掙扎不得,氣急反問道:“對,道理上你是能追,可你追就追吧,誰也管不了你,但你為啥要說我壞話呢,什麽性格急躁啊,不成熟啊,行,我今天就急躁給你看。”
又道:“我知道今天我打你法理上站不住,但我問你,你拍拍自己的胸口,你這麽做,對得起你的良心不?”
忍不住氣憤,又道:“我平時拿你當哥敬著,天天好吃好喝都喊你,你就是這麽當哥的?你這臉皮可真厚,孫一平。”
花滿衣靈魂三問,孫一平再無可辯駁,想著一世英名,一朝喪盡,惡向膽邊生,抽出手機報警。
李教授等人雖然不齒孫一平為人,但他畢竟是挨了一頓好打,過去勸阻,孫一平梗著脖子不肯聽,不一會警車到來,將二人帶到了派出所,路上孫一平不停的打電話,花滿衣一臉的夷然不懼,今天也算出了這口惡氣,就算是坐上幾天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