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晚，高大的古樹，空曠的草地上，破破爛爛的校服和影影綽綽間可見的孩童。

　　一切的一切都讓放學路過的碧靈幼苗們想要撥打城防軍的通話，告知這裡有猥褻和暴力事件發生，但卻被他們的導師所製止。

　　權傾朝野的碧苑是她惹不起的存在，何況只是個實驗品而已，別人的戰利品在自家的花園裡幹什麽都是合情合理的，還輪不到她去多說什麽。

　　導師的阻攔讓學生們放下了手中的通訊設備，個別的優秀學生還想要近距離觀測一番人類的習性，但可惜導師卻說天色已晚，到了歸家的時刻了。

　　天從來沒亮過。

　　林遠收回關注的目光，目視著一行人的遠去，散去了集結的靈能。

　　那位導師說起來好像還是自己的敵人，是殺了他哥還是女兒來?

　　記憶真是越來越不好了。

　　但看了碧靈對此並不怎麽放在心上，那位並不弱的塑靈者從頭到尾都沒有絲毫的敵意，是因為碧苑的原因嗎?

　　得不出什麽結論的林遠回過頭看著正滔滔不絕的栗子，無奈的說道:“談得怎麽樣了?”

　　女孩對於有個不會反駁任由撥弄的傾述對象顯然十分滿意，興奮的答道:“它說它一會就能恢復，到時會帶我們去母體那裡。”

　　“問他具體坐標，省得麻煩。”

　　林遠對於承諾不以為然。

　　“嗯。”

　　栗子再次拿起手中的枝條撥弄著樹苗的軀乾，東戳西戳間詢問著具體的位置。

　　在經過一番威逼和挑逗後，樹苗最後顫抖的說出了林遠需要的信息。

　　興奮的栗子用樹苗的紙條將它綁在了菜籃中心，拎著雜亂的東西率先走在前方，不斷遵照樹苗的指引前進著。

　　看得出來對於即將擺脫體內的孢子她十分高興。

　　隨後的林遠不緊不慢的觀察著女孩的動作。

　　不斷述說雜亂的話語，傾述著心中往日的不滿，但在這過程中仍會不時的回頭看向林遠的身體，確認他的位置，那雙漆黑的雙瞳中只有害怕和看向他時的信任。

　　十分害怕但又不想依賴他人。

　　十分多疑卻又對他過分信任。

　　栗子。

　　她可比自己這個栽夠了跟頭的探險家強多了。

　　倒是對自己的情況有著很清晰的認識。

　　但這還不夠呢。

　　林遠嘴角帶上了笑容，快步走向前去。

　　這讓停在原地不敢動彈的栗子長松了口氣，趕忙繼續撥開面前的枝椏，鑽進了樹林之中。

　　林遠就不需要如此繁瑣的行為，他孰若無物的穿過了阻礙的雜草叢林，踏上了另一種風格的土地。

　　和丘陵周邊零散的碧綠色樹木不同，這裡的生命是另一種顏色。

　　那是紅色和黑色的混合。

　　土地是黑色的，樹木是紅色的，除了已經枯死的紅色杉樹，就沒有其他的生命存在了。

　　栗子在彎腰低頭進入後就陷入了沉默，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這完全不同的風景不知如何是好。

　　這種極具衝擊性的配色給她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林遠走到她的身邊，接過女孩手中的菜籃，這一動作讓女孩打了一個激靈。

　　“我給你的資料中應該有介紹。”

　　林遠的聲音讓她的大腦慢慢回復了思考能力，片刻後，相關的文字和圖片在腦海中一一浮現。

　　栗子不由自主的讀了出來:“孢子母體，是碧靈王國的基本防衛單位，

擔任反步兵、偵察、能源回收的職責。”　　剩下的是大量配圖和交戰畫面，以及弱點分析，實際介紹為0。

　　牛頭對不上馬嘴。

　　“這不是作戰手冊嗎?”栗子不免吐槽著林遠的資料。

　　林遠腳下一趔，也反應過來自己資料庫的局限性，開口解釋道:“簡單來說這裡的營養全部被用以供給母體的發育，發育完成的孢子母體會釋放繁殖的孢子來重新部署相關植物。”

　　掰下一片已然枯死的樹皮:“而這些紅色的樹木則是一支花園的獵殺小隊，用來清理未能正常枯榮的個體，現在看來它們已經戰敗並且被汲取了所有的養分。”

　　“而這裡空氣十分乾淨，顯然孢子在交戰中損失慘重。”

　　說完，林遠意味深長的看了手中菜籃中的樹苗一眼，這讓小家夥激烈的顫抖起來。

　　“它有什麽問題嗎?”

　　栗子敏銳的發現了這點。

　　“不，他很誠實。你的解藥的確在這裡。”

　　林遠頓了一下，補充到:“不過，有些許的差別。”

　　“差別?”

　　林遠並未回答，而是一把將樹苗扔了出去，控制著剩余的物品浮在身後，轉身抓住栗子的校服衣領，以極快的速度向天空飛去。

　　二人在不斷拉升高度的同時低頭看向剛剛所處的大地。

　　黑與紅的交界在此刻變得愈發清晰，紅色的樹木開始了活動，僵硬的挪動著自己的主乾，搖晃之間拔出了生根地下的磅礴根系。

　　根系亦是紅色為主，但與那黑色混搭，顯得破落不堪的主乾不同，它們要更為純粹，扭曲纏繞之間宛如人體的經脈一般，泛著鮮豔的光澤。

　　望不到邊際的根須逐漸連在了一起，在漆黑的大地上構造出一幅奇異的畫卷，在懾人心扉的同時照亮了漆黑的大地。

　　厚重的大地此時如風中的草地一般向著用一個方向卷動，形成一層層的波紋，帶起一片片的植株。

　　就仿佛地下有什麽巨物正在遊動一般，這種巨大的力量帶起無數的細密物體，很快，它們從根須露出的空洞中逸散而出。

　　藏於地下等待下次枯榮的孢子被紛紛喚醒，無法計數的微小顆粒在林遠的眼中向著天空飄去，無形無色的物體佔據了腳下的每一寸空氣和土地，並時刻不停地向著更高的天空蔓延。

　　“發生了什麽?”

　　被衣領勒著脖子頗為痛苦的栗子焦急地詢問著，在她的眼中，林遠拽著她突然升入高空，而地面在這過程中變了一番模樣，不再漆黑一片，取而代之的是紅色的海洋。

　　紅的透亮的根須虯結在了一起，在自然和環境的影響下形成了一幅靚麗的畫卷，紅得透亮，紅得嚇人，它們既像栗子記憶中的純色寶石繪畫，也像生物課本中密集的血管脈絡。

　　仿佛它剛剛汲取了鮮血一般，美麗中帶著瘮人的感覺。

　　栗子感覺自己的血液也在跟著它的韻律一同脈動，似乎想要加入這場深夜的狂歡。

　　她似乎明白了什麽，抬起頭看著興奮起來的林遠，再次詢問出聲。

　　“這就是孢子們的母親嗎?”

　　囁嚅的聲音在高空的狂風中微不可聞，但依舊將林遠從自我的世界中脫離出來，良久未見的場景讓他不免有些回憶湧上心頭。

　　撇去那些過去的景象，林遠松開了栗子的衣領，將她放在一面無形的屏障之上，在女孩被這些常見的防禦立場轉移注意力前開口解釋道。

　　“沒錯，孢子母體，或者說‘後母’，你體內那些小家夥們無數母親的一員，不過.....”

　　“不過?”林遠的短句說明事情顯然並不簡單。

　　“不過和你預想的並不一樣。”

　　“為什麽?”

　　地面的突變回答了栗子的問題。

　　當林遠帶著栗子穿過區域的隔離屏障之後，無形的孢子便無法再進一步，擁有智慧的母體顯然並不會和野獸一般死磕到底，她迅速轉變了應對的方式。

　　作為碧靈族基本的防守單位的中轉和核心，這些獨立思考的個體在孕育大量微小的孢子進行密集的控制和監視之外，還有著不遜色於古樹的本體。

　　用人類的分類學說來看，樹人、古樹和後母本就是同一種類，都是地面的重型單位，只是分工不同罷了。

　　這是那份資料的全部介紹，看似說了什麽，但其實毫無用處。

　　栗子只能繼續觀察著她的變化，想要靠自己得出一份有意義的結論。

　　紅色的脈絡在母體的思維中愈發明亮，微光變成了強光，脈絡化作了海洋，鮮豔的血色海洋。

　　而這片海洋的變化仍未停止，她開始不斷向著二人腳下的土地匯聚，能量的流通形成了環狀的條帶，一波波的湧向樹苗墜落的地方。

　　在這緩慢的過程中，看著栗子不解的模樣，林遠開口為她做出了解答:“後母是類似螞蟻群裡蟻後的存在，但繁衍方式卻是標準的有絲分裂，成年的個體會分裂出幼年的個體，就是之前的小樹苗，當然，如果缺乏足夠的營養，她也會直接以樹苗的形態拔根而起，尋早合適的土地再次扎根。”

　　“所以?”

　　“我之前打算讓那個小家夥去她轉移之前的地方，她脫落放棄的本體會是一劑治療的良藥，但現在，小家夥自作聰明帶我們前來她的同胞領地，試圖讓她的同伴將我們解決，但這樣一來，她無疑是自尋死路。”

　　林遠嘲諷的看著在大量能量匯聚中變得愈發巨大的樹苗，哦，是樹人了。

　　“這株後母已經被那些狩獵者們消滅了本體，她只能依靠無數逸散的孢子維持最後的生命，不出意外將無法逃脫一個季度後的枯榮到來，必將因為失敗重新落入輪回，但我們親愛的小家夥親自將自己送上門來，那不是正合她意嗎?”

　　“她為什麽會被獵殺，又會變成什麽?”栗子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緊緊握住餐殘破的校服，體內的孢子已然開始聚集，它們迫不及待想要回應自己母親的號召，回歸母親的懷抱。”

　　林遠拍了拍栗子的肩膀，淡藍色的靈能順著栗子的血液開始庇護她的身體，雖不能痊愈，但也可保那些微小生物的破壞。

　　“因為她失敗了，成功的後母可以在三種形態中自由變化，不論是作為母體的地下母巢，還是作為戰鬥的樹人形態，亦或是完全模擬的人類模樣，都是可以隨著情況轉變和調整的，但可惜，如今的她只能艱難的維持樹人的模樣，完全沒有進步的希望。”

　　“這樣的植株對於碧靈來說毫無意義，即便她有著聰慧的才智，也不會擺脫實驗品的分類，碧靈可不會理會失敗品的結局是什麽。所以後母顯然不願再次進入枯榮的輪回，苦苦等待下一次的蘇醒，因此才會拒絕這次的輪回，決定打破花園的根本規則——枯榮。”

　　林遠看著已經全部匯聚的紅光，揮手喚來身後的一樣物品握在手中。

　　“打破規矩的要麽建立新的規則，要麽成為自然的養料，她自己不想再次用微小的機會去奮鬥，所以選擇打破規則，那麽花園的衛兵自然有強製手段送她體面的死亡，不過，現在看來同樣是失敗品組成的獵殺部隊顯然不是這位母親的對手。”

　　手腕狀的金屬物品久經時間的衝刷已經布滿了灰塵和鏽蝕，甚至有些部件缺乏保養失去了保護的外殼，將內裡的插槽直接裸露在空氣之中。

　　經過一番熟練的檢查和拆裝後，林遠確認了它依舊可用，滿意的點點頭後，伸手將其放在了栗子的面前。

　　“現在，我們的線索已經成為這位母親借屍還魂的養料，那麽和平解決的方式就已經失敗， 為了你那風中殘燭的生命，少女，拿起這個古老的武器，去擊倒這位憤怒的母親，奪取她的靈能結晶作為你生命的藥劑。”

　　調侃的語氣讓栗子感到一陣冷風襲來，她突然想起先前林遠的話語。

　　“你能接受進食智慧生命嗎?”

　　嚴肅的話題在此刻成為擺在面前的選項，原本她自認為采摘草藥般的行動變成一場和怪物的廝殺，而敗者將成為對方的養料。

　　栗子顫抖著聲音想要確認這是不是老爺爺的玩笑話語:“您不出手嗎?”

　　林遠坐在隔離屏障上，拿起一根先前鑽小樹林時撕扯來的樹枝放在嘴中，輕輕咀嚼的同時奇怪的反問女孩:“我想幫你活下去沒錯，但努力這種事情還是自己來更為合適，你是我女兒還是我老婆?我為什麽需要為了你去拚命?”

　　不等栗子繼續詢問，林遠便說出了令她無法反駁的提醒:“栗子，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我自己都是別人的囚犯，何德何能護你一世。更何況她快要成型了，重塑身軀的後母可是需要一整個人類重裝連隊才能清理的存在，你確定想要和我繼續嘮下去?”

　　“可是......”

　　脫口而出的話語卡在了喉嚨之中，無法在吐出半個漢字，栗子深深吸了口氣，低頭看向她的敵人。

　　是啊，她只是個突然亂入的累贅罷了。

　　就和在學校裡天天默默哭泣的自己一樣，永遠都在祈求他人的幫助。

　　但從未有人會伸出援手。

　　世界上是有好人的，但好人並不會沒錯都出現在她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