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華摘下眼鏡揩鏡片，“雨這會兒總算小了，下起來就沒完沒了。”他再次看到辜林心裡還有些緊張，幸好服務員及時拿來一張熱毛巾，讓他擦臉，泡上了一壺雲南普洱。

　　進屋，感慨時光飛逝，人生無常。

　　黃明華拿著煙的手，微微顫栗。很顯然，他有一絲慌亂。辜林拿著茶壺給杯中續水，“有段時間沒見，你倒是越活越年輕啊。之前在電話裡提的那件事情，我想還是得和你親自見面聊聊。”

　　“哪件事?”黃明華的左手緊緊地握住茶杯，捂在胸口，這是他覺得不安時的習慣。辜林看出了他的緊張，笑了笑，給黃明華的茶杯中續上水，杯子裡再次冒出熱氣。

　　“我很快就講完，不會耽擱你太久，都已經晚上九點了嘛。”辜林抬起手瞄了一眼手表。

　　黃明華正對著茶室窗戶，夜晚的窗戶就像是一面空鏡子，映出黃明華的身影。他摁滅了煙蒂，雙手插在稀疏的頭髮裡，目光呆滯。

　　辜林的視線在空中遊離了一會兒，開口問道:

　　“老黃，你那天在電話裡說的都是真的嗎?你見到了余瀚洋?”

　　“就在上個星期五，我和我女婿喝完酒，回去的路上竟然遇到了余瀚洋，真沒想到會是他，他已經出獄了。那時候我還沒把他認出來，是他先認出我的。他還說快到蔣澤妍的忌日了，務必讓你去好好看望她。”

　　黃明華小心翼翼地窺探著辜林的表情，辜林沉默不語，額頭上冒著汗。

　　“我問了他理由，可是他不告訴我。不過後來我還是曉得了。”

　　“你曉得什麽?”

　　“是你乾的對吧?是你殺的蔣澤妍。”

　　辜林歎了口氣站起身來。

　　“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這個事情。不過為什麽余瀚洋那小子說忌日那天非得你去呢?難道他知道......我保證我沒有透露過半分消息給他。”

　　“......我當時根本就沒有想過那孩子會死掉，一直以為是輕傷。”

　　“真的是你！”

　　“......我不是故意的。”辜林壓低了嗓音。

　　“當時警察發現屍體的時候，你的心裡是怎麽想的?是覺得罪惡?恐懼?還是覺得後悔?”

　　黃明華大喘了一口氣，疲倦地重新坐回椅子上，這事都已經過去整整五年了，該判的已經判了，他已經退休過上安逸的生活，不想再去攪上這麽一趟渾水。

　　黃明華一直捂在心口的茶杯也逐漸放松地垂下來，黃明華感覺腦殼有些暈乎乎的，今天中午是在家小酌了一下，也不至於現在才開始醉酒吧。

　　辜林繞過茶幾走到黃明華的身旁，拿起壁櫃上裝飾擺放的石頭煙灰缸，大小剛好是用來砸死一個人頭部的最佳尺寸。此刻黃明華正深深地把頭埋在胳膊裡，坐在椅子上，背對著辜林。

　　“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對吧......”

　　“這個嘛。不過那天余瀚洋說的話倒是怪怪的......再說他因為這事已經做了幾年牢。”

　　辜林把石頭煙灰缸放回原位。

　　“說說看，他怎麽個怪法?”

　　“就是——他沒有殺人，為什麽要去自首呢?”

　　城中心還在堵車，楊逸凌一直朝南開著，終於看見理想中的乘客在路邊向他招手。

　　兩個個中年男人，一高一矮，矮個子男人像喝醉了似的，搖搖晃晃的，高個子時不時地扶正一下他。他們站在城外新開的一家高檔茶室門口，

高個子的身邊還有一隻碩大的棕色旅行箱，黑夜也無法掩蓋住箱子表面奪目的光芒。　　“到雲陽縣去。”高個子男人講著不那麽標準的普通話，淡淡地報出一百多公裡以外的地名。

　　生意大得超出楊逸凌的預期。

　　不過他也淡淡地回應道:“去雲陽沒法打表，這麽晚了我回來也帶不到人。”

　　“走快速通道。”

　　楊逸凌在此基礎上加了價格，高個子男人還了幾句價，最終以四百五十塊成交。

　　這個人對待錢既不是特別隨便，也不格外計較，楊逸凌以做了這麽久的司機閱歷斷定他應該是個正經人，至少是個正常人，所以他沒理由放棄這麽一大筆生意。很奇怪的是，矮個子男人一直處於昏昏沉沉的狀態，身上也沒有聞到酒精味，看樣子也不像是醉酒狀態。這麽一個大單子一直讓楊逸凌處於興奮狀態，他也管不了這麽多了。

　　在啟程的路上，他給劉超發了個短信:“雲陽縣來回，四百五差不了嘍，謝了兄弟。”

　　路上車很少，用不著導航，大致方向楊逸凌還是摸得清楚的。

　　此刻他疾馳在去往雲陽縣的快速通道上，道路順暢，方向盤像是長在了楊逸凌的手上，他享受著跑長途時和車一起專注於眼前，進入滑行的慣性狀態，人車合一。因此，乘客開口的時候，他還不想理會他。過了半分鍾，他才回應:“啊?”

　　“你怎麽不用手機接單?”

　　“噢，我今天臨時幫朋友開一下。”

　　“那你用手機收錢嗎?”

　　“你要用手機支付嗎?”

　　“不是，我用現金。”

　　楊逸凌不想與他多說話。眼看著這場談話不鹹不淡地結束，楊逸凌從後視鏡瞥了一眼這兩個乘客。高個子男人對著矮個子男人說了一句:“下車就該差不多醒了。”

　　楊逸凌心裡咯噔了一下。

　　下了快速通道，楊逸凌問高個子男人具體要去哪個地方，他跟著導航走。

　　“不用，我給你指路。”依舊是冷冷的、果斷的聲音。

　　七繞八拐，駛過一片鄉間小路後，終於到達那個男人說的地方——

　　一間農家小院，裡面沒留燈，似乎不知道他們要進來。

　　“就在這裡停。”高個子男人拖拽著矮個子下車，下車時走得踉蹌。

　　楊逸凌沒心思再管他們，直接轟起油門掉頭走。

　　沒走幾分鍾，楊逸凌有了便意，於是下車去路邊小便，夜深的風吹得呼啦啦地響，像是一隻巨型怪獸在咆哮，吹得楊逸凌頭皮發麻。他趕緊上車，忽然余光落到後備箱，他記起那倆人的行李箱還留在後備箱。

　　楊逸凌後悔當時沒有留下那個男人的電話號碼，如果有手機號聯系他自己來取箱子多方便。

　　猶豫了一會兒，好人幫到底，給他們送回去吧。楊逸凌掉頭返回剛才下客的地點，楊逸凌朝小路邊的農院兒望了一眼，那兒感覺深不見底，瘮得慌，呆滯了幾秒，於是他選擇下車前去。熄了火，打開後備箱，原本以為會很沉重的箱子，拿到手裡卻很輕巧，好奇心驅使他打開來看，箱子裡面空空如也，關上箱子關上後備箱，讓乘客自己來拿，免得被訛一筆。他硬著頭皮往前走，拿著手機照明了前方的路。

　　走到門口，卷簾門緊緊關著，繞著農院走一圈，發現還有個低矮的泥巴牆，拾金不昧的精神一直在驅使著他，就算涉險也要把別人的東西歸還給人家，這是楊逸凌一貫堅持的品格。小院裡面兩個房間緊緊挨著，一個房間亮著燈，另外一個房間黑漆漆的，但是房間門是開著的。亮著燈光的房間內傳來兩人的爭吵。楊逸凌貓著身子，輕手輕腳地躲在隔壁房間。

　　睜開雙眼，黃明華正躺在一張水泥台上。他習慣性地扶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鏡，卻不見蹤影，困難地直起半個身子環視著四周，這是一個凌亂且昏暗的房間，房間裡到處散落著廢紙和書本，一本厚重的書在側邊，他認得那是很久以前的高中語文課本。辜林正坐在椅子上，他好像是在思考著什麽，沉默不語，然而一轉頭看見了黃明華，他的臉上似乎浮現出笑容。

　　“醒了......”他說。

　　他靠在椅子，坐姿仍然沒有改變，一身白色的衣服。

　　“這是哪裡?”

　　黃明華一問，他便從椅子上起身。

　　“......”

　　辜林沒有作答，只是慢慢地走近黃明華。天花板的白熾燈光照著這兩人，黃明華近距離看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想對我做什麽?”他瞪著辜林，眼神仿佛看著一隻肮髒的動物，然而他的左手卻緊緊地握在胸前。辜林關上窗戶，夜晚的冷空氣隔絕了房間，室內溫度回溫，但是黃明華覺得自己的體溫正驟然下降。顯然黃明華已經緊張地忘了自己是怎樣來到這裡的，他已經懶得管這些，現在隻想趕緊離開。

　　“你，你要幹什麽?”

　　“余瀚洋是怎麽知道的?是你告訴他的?”

　　“不是。”

　　“不是?”

　　“老辜，都已經過去五年了，要告發你我告發去了，你還不信我?”

　　“最開始其實她沒有死。”

　　“什麽?”

　　“蔣澤妍開始沒有死，我只是把她弄昏了，可是後來，後來她醒了說要去告我侵犯她，我才把她勒死的。不過那天出了點小意外，余瀚洋這小子莫名其妙地當了這個替罪羊，我完全不知道會是他?”

　　黃明華一臉不可思議，激動地從水泥板上跳起來望著比自己高一截的辜林，雙手扭曲宛如鷹爪，仿佛竭盡全力地大聲喊叫到，“你不是人。”

　　兩分鍾後。

　　匕首從辜林的手中緩緩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被刺穿心臟的黃明華躺在血泊裡。

　　辜林依然還未停手，他恐懼五年前的噩夢，怪黃明華一下子激怒了他，辜林瘋了似的一直刺，直到血腥氣讓他感到反胃，黃明華仰著露出的棱角分明的喉結一動也不動。

　　確定黃明華已經斷氣之後，為了平息慌亂的呼吸，辜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將兩隻手掌攤在眼前，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自己不斷顫抖的十根沾滿鮮血的指頭。

　　楊逸凌站在門口，拚命地捂著嘴巴，感覺心臟都要蹦出來。正當他握住門把想假裝若無其事地返回出租車上時，玄關處傳來開門聲。

　　楊逸凌當時立即停下所有動作，小心翼翼地不發出任何聲音。是他回來了，現在走出房間一定會被發現的。楊逸凌豎起耳朵來，聽見開門的人正朝著這個方向走來。

　　他環視了房內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床擺在靠牆的位置， 和牆壁之間的縫隙正好足夠可以一個人躺平藏起來。楊逸凌當場做下決定，迅速鑽到裡面去，他的姿勢就像是睡相太差從床上滾到床底下一樣，但是這個空隙簡直像是為了讓他躲進去而量身定做似的，寬度剛剛好容身。

　　傳來房間門被打開的聲音，燈光一下子照亮了房間裡的每一寸角落。楊逸凌感到全身僵硬，劇烈的心跳聲大到他真想請心臟乾脆停下來安靜一些。打開房門的人，腳步聲在房間四處移動，楊逸凌在縫隙裡努力把臉壓低，這樣一來正好透過床底下的空隙，看得到擺在另一頭的穿衣鏡，鏡子裡面映出剛才那個高個子男人的面容。

　　高個子男人望了一圈房間，在床底的空隙間，楊逸凌清楚地看得到那個男人的黑色襪子附近的腳踝部位，他的腳移動到楊逸凌躲藏床底的前方停了下來，就在楊逸凌的汗毛直豎時，男人像是故意停頓了幾秒，終於走出了房間，腳步聲不再傳來。

　　過了一會兒，楊逸凌確認高個子男人離開後，他躡手躡腳地從床鋪與牆壁之間狹窄的縫隙中爬出來，小心翼翼地不讓那個男人察覺到腳步聲。正準備離開房間時，高個子男人從門後衝出來，一把撂倒楊逸凌，把他放倒在地，楊逸凌死死抓住高個子男人的衣領，奮力掙脫著。

　　高個子男人抄起一塊農家堆砌的磚頭使勁往楊逸凌的頭上砸去，瞬間鮮血直冒，楊逸凌眼前一片模糊，但是強烈地求生欲使他想要活下去，他拚盡最後的力氣往外爬，但高個子男人拿出繩子勒住了他的脖頸，使得他不能動彈，終於，他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