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

　　微腥的海風蓋住了森林的草木松香，玩鬧了一路的三人終於來到了此行的終點。

　　艾西雅觀察著地上陰影的位置，略微思考就精準地得出了現在的時間。

　　“現在剛到正午，一來一回時間剛剛好，如果抓緊時間乾完活，返回的時候太陽應該還沒有落山，我們分工合作，動作都快些吧。”

　　“哇，今天的陽光也太大了吧，感覺頭髮都快燒起來了。”

　　麗莎剛踏出陰影一步又慌忙逃了回來，薄薄的嘴唇抿起，臉上滿是懼色。

　　“所以我們動作得快點兒，不然會曬黑的。”但艾西雅自己好像並不擔心這個問題。

　　“黑一點才好，麗莎你的皮膚太白了，作為目標來說十分顯眼，容易暴露位置。”

　　卡斯嘉伸了個懶腰，炫耀似的向她們展示著自己小麥色的油亮肌膚。

　　而麗莎看了卻害怕地蹲在地上，雙手抱臂，直搖頭，“麗莎才不要變黑，不要啊。”

　　“那麗莎就在那兒待著吧，我和卡斯嘉負責把魚抓回來，等下你和我們一起幫忙把它們拖回去就好。”

　　艾西雅好像往身上塗了些東西，白皙的皮膚上有些亮晶晶的粉末。

　　卡斯嘉則輕輕聳了下肩，眯起一隻眼睛，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說:

　　“艾西雅你就慣著她吧。”

　　“麗莎還小嘛，等到以後她帶新人的時候，相信也會和我們一樣關照他們的。”

　　艾西雅微微笑著，並不介意自己多乾些活。

　　她們今天的目標是抓滿一整桶的魚回去，作為族內大家今天的晚餐。

　　“好啦，我又不是在抱怨，那我們快開始吧。”卡斯嘉埋頭準備著漁網和線，她同樣也無法長時間忍受這炙熱陽光的暴曬。

　　可麗莎卻突然大聲驚呼了起來，激動地指著遙遠海岸線的某處。

　　“你們看！那邊好像飄著一個人。”

　　“別以為還能騙到我，上次我被你騙去拍長老背上大蜘蛛的時候就發誓不會再上當了。”

　　卡斯嘉冷笑了一下，頭也不抬地繼續梳理著手中的漁網。

　　“誰…誰知道那是秀上去的圖案嘛，那邊真的有人在飄著！”

　　見她們不相信自己，麗莎著急地從樹下的陰影中一下竄了出來，飛快朝海岸邊跑去。

　　“別讓麗莎落單了，會有危險的，走，卡斯嘉，我們也過去！”艾西雅緊隨其後。

　　數十米高的海浪呼嘯而來，重重轟擊在岩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後，摔成澎湃的灰色塵霧和鋪天蓋地的白色浮沫

　　遠處，隱約能看到一根載著單薄人影的褐色浮木，被激昂的浪花席卷著朝海岸邊的礁石上狠狠撞去，但還沒來得及靠近就被巨大的回衝力推回了原位。

　　既是幸運也是不幸。

　　幸運的是那根浮木沒有撞在礁石上落得個四分五裂的下場。

　　不幸的是被前赴後繼的浪潮和源源不絕的回浪前後逼仄，像是陷入中BUG的玩家一樣，夾在兩股浪潮之間，進退不得，看樣子只有等退潮時才可能擺脫困境。

　　麗莎趴在岸邊向遠處張望，飛濺的冰冷水花瞬間便將她淋了個通透，撼天動地巨大的驚濤拍岸聲更是震得她耳朵的鼓膜隱隱生疼。

　　她回頭大聲朝卡斯嘉和艾西雅喊著:“我們得想辦法救她！”

　　“你說什麽?聽不清！”

　　“你們快過來！”麗莎急迫地揮舞著手臂，等兩人也到達岸邊看到那副光景後，

才總算搞清了她的意圖。　　“我們得救她！”麗莎指著那根浮木上的白色人影認真說道。

　　卡斯嘉立刻搖頭反對:“那兒風浪太大了，我們根本無法靠近。況且我們連她是否還活著都不知道，那裡太危險了，稍有不慎就會被浪潮衝走，連靠近她都無法做到。”

　　“她還活著，雖然生命之火已如螢火蟲的微光般非常孱弱，但她確實還活著。”

　　雖然不知道艾西雅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但她的語氣非常篤定。

　　“那我們得快些救她才行，等會兒如果浪潮的方向改變了，她可能會被衝走或是撞在礁石上的！”

　　麗莎仿佛沒聽見卡斯嘉的話一樣，身體不住前傾，甚至還想爬下岩壁。

　　“麗莎，你是沒聽到我說的話嗎?那太危險了！”

　　“平時你胡鬧可以，但乾這麽冒險的事情我絕不同意。”

　　說著卡斯嘉已經板起了臉，不由分說地拉起麗莎就往回拽。

　　“卡斯嘉你放開我，如果我們見死不救對她來說也太殘忍了吧！”

　　麗莎像是隻被提住後頸的小貓，怎樣拚命掙扎四肢都無濟於事。

　　“好啦卡斯嘉，放開麗莎吧，我有辦法了。”

　　艾西雅上前分開她們後示意兩人安靜，然後閉上雙眼，輕輕哼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謠。

　　“這是《銀月》裡的喚靈之歌。”

　　卡斯嘉在原地呆呆聽著艾西雅輕聲歌唱，麗莎則是不知道了什麽似的滿眼憧憬。

　　隨著她空靈的嗓音漸漸貼合某種節奏，風中頓時奏響了寬廣而悠揚的神秘曲調，這聲音穿透轟鳴的浪潮，掠過沉悶的海風，飄向了藍色大海的深處。

　　漸漸的，艾西雅周身縈繞起氤氳的彩色光點，如同成群出遊的魚群旋渦般，周流而轉，如夢似幻。

　　時間輕輕流逝，大海中似乎有某種沉悶的聲響在回應著她。

　　“嗡——”

　　那聲響變得逐漸清晰，後勁悠長而有力，聽起來就像是引渡亡者去往的另一個世界的奇異笛音。

　　趴在浮木上的白發少女也終於從昏迷中醒來，她被這首莫名的曲調從生冷黑暗的夢中喚醒了。

　　剛睜開眼睛就被一股強烈的虛弱感和眩暈感所侵襲，腦袋裡嗡嗡作響，差點兒又暈了過去。

　　“好暈…”

　　“這是哪兒…我是被海浪衝走了嗎…”視野一片模糊，只能聽到浪潮的澎湃之聲。

　　但好在眼睛如自動對焦的相機鏡頭，幾次下來就找準了焦距，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前方不遠處的那光滑岩壁總算映入了她的眼簾。

　　…

　　“是陸地！”

　　淚水奪眶而出，此時少女的虛弱身體幾乎都承受不住這股強烈的喜悅，是絕處逢生的殷切感動，是終於體會到生命來之不易的滿心苦澀。

　　不過她這種歡喜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少女馬上就發現了自己的現狀其實並不樂觀。

　　被前後的浪潮來回推拉，她與浮木同樣也在隨波逐流，難以離開這片水域。

　　“結果到頭來我的處境還是沒有任何改變嗎…”

　　命運真是開了個殘忍的玩笑啊，雖然前方就是陸地，但少女自己卻根本無法穿越這段湍急的水域。

　　讓絕望的人看到希望，但又僅僅只是看到了希望而已，就連稍微地靠近它都無法做到。

　　從天堂跌落地獄的落差感，難以改變自己悲慘結局的無力感，大概還有些說不上來的神秘期待感…

　　無能為力的自嘲，得而複失的絕望，在此刻與那永不停歇海浪交織在了一起。

　　果然這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嗎，懲罰自己在正式比賽裡放水、懲罰自己在學校裡特立獨行、高高在上、懲罰自己還沒有報答她的…恩情嗎?

　　某個纖瘦的背影從久遠的回憶裡一閃而過，甚至都有些記不清她的模樣了，隻記得一個寒冷黃昏的小巷，一個溫柔恬靜的笑容，她就那麽從容、那麽理所當然地挺身而出，奮不顧身地站到自己身前…

　　那至少讓我再見她一面啊，讓我能有報答她的機會啊。

　　以這樣窩囊、這樣荒唐的方式結束生命，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注視著萬物的無名之神啊，如果這一切都是您對我開的小小玩笑，現在不求您賜下何等恩惠，只求您不要奪走我眼前微小的希望就好…”

　　“但如果您不識抬舉，我就算死了，也會在地獄永遠詛咒你的！”

　　少女用破鑼般的沙啞聲音向著天空怒吼。

　　“嘔…”

　　但還沒有把腦子裡準備好的狠話全放出來，又哇得一下吐了出來，她的身體實在太過虛弱了。

　　在海上漂流了兩天兩夜，滴水未沾、顆粒未進，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

　　艾西雅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儀式，正安靜地站在岸邊遙望著海面。

　　“嗚嗚—————————”

　　古老神秘的歌謠伴著海浪漸行漸遠，而海中巨大的沉悶聲響反而越來越近，近到已經能聽見它戰鼓般渾厚的心跳聲。

　　伏在枯木上的少女總算察覺到了，察覺到那藏在波濤洶湧海面之下的某種更為凶險致命的東西。

　　其實它已經近在眼前了，少女能清楚地看到在那透明波濤的洶湧浪潮下，一個巨大的紅色陰影貼著波浪而來。

　　這麽巨大?

　　圓圓胖胖的頭部，茄子一樣的流線身軀，看著有點像…虎鯨?

　　紅色…的…胖…虎鯨?

　　她房間裡有一個紅色的虎鯨大抱枕，那是某個遊戲的周邊，一個深海獵人隨身攜帶的武器，那個看起來身形單薄的少女身體卻藏著驚人的力量，無情揮動著紅色的虎鯨斬殺所有強敵。

　　若是在平時，她肯定會用手機拍下這難得的一幕，然後發在遊戲群裡炫耀自己看到了實物。

　　而現在，她隻覺絲絲寒氣從腳心升起，流入脊髓，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頭皮發麻這個詞形容的大概就此時此刻。

　　這是嫌自己的死法過於平淡嗎?

　　“神明大人，對不起，我再也不敢詛咒您了，您讓我安安穩穩地沉到海底去吧…”

　　少女一顆心直往下沉，她現在真的相信天上有神明正注視著自己。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悄無聲息地石沉大海，也絕不想最後變成一坨看不出模樣的東西葬身在它的血盆大口中。

　　“開什麽玩笑啊…”

　　少女緊繃著微微顫抖的四肢死命朝岸邊遊去，但虛弱無比的她怎麽可能遊得過洶湧的浪濤，怎麽遊得過海中的精靈呢！

　　巨大的紅色陰影迅速潛遊到她的下方， 仿佛下一秒就會張開鑲滿鋒利尖牙的血盆大口將她咬成血肉模糊的兩截。

　　但出乎意料的是，破水而出的它並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舉動。

　　已經害怕得閉上了眼睛的少女隻感覺到了略微的超重感，怎麽形容呢，就像是坐電梯上十八樓時剛起步的眩暈感，而且地面非常彈軟。

　　紅色的大魚用自己寬闊的背部把少女連帶那根浮木輕輕托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就像在托舉一個易碎的雞蛋，但那滑膩冰涼的魚皮觸感還是讓正躺在上面和它親密接觸的少女頭皮發麻。

　　它這是在戲耍獵物嗎?

　　林夕雨知道貓抓到獵物後都會戲耍一番，直到獵物精疲力竭，不再動彈後，才會吃掉。

　　她親眼看見小花就是這麽戲耍老鼠的，而現在角色互換，自己卻成了那悲慘的老鼠。

　　大概待會兒玩膩了它就會吃掉自己吧…林夕雨又開始自己嚇自己了，因為她實在找不到其他原因來解釋現在的詭異處境，而且也沒有注意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大魚正馱著她急速遊向岸邊。

　　紅色的大魚一路乘風破浪，而它背上的少女則面無血色地暈了過去，絕對不是被嚇暈的，應該是餓暈過去的，畢竟兩天都沒吃飯了。

　　在這之後，紅色大魚很快就遊出了那片浪潮洶湧的海域，把她駝到附**坦又風平浪靜的沙灘邊上。

　　身形巨大的它，如孩童般頑皮地噴了早已等候在此處的艾西雅三人滿臉水花之後，才滿意地搖著尾巴遊回了深海。

　　至此，少女終於獲救，奇跡般的，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