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懷虞話音隨塵埃落定,周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臣留意花白的眉毛劇烈一顫蒼老的神色裡浮起一抹難以察覺的慌亂,不思人視線一滯握緊麻布的手微微用力指間泛白,就連遠處的金先生與眾多神使都深深倒吸了口氣,張著嘴看著杖神大人不知該說些什麽。
花匠依舊抬頭看著頭頂的那片浮雲與黑色的影子,她想著萬余年不變的婆娑神族或許真的會因為身旁這位少年的緣故而發生某些變化,雖然一塊巨石的漣漪蕩不了太遠,但卻能讓這座湖裡的很多人看到,繼而明白,這片從來寧靜的湖水,也可以有不一樣的風景。
謝謝你,我眼裡的少年。
即便你所做的大抵是出於某些自私的原因,但我對你無條件的信任與支持又哪裡談得上公正大義呢,所以只要自己能夠活的好些,即便會自私也一定要做,因為生命只有一次,你要替我去熱烈一些。
收回看向天空的視線,一旁的虞雲墓看向她,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一樣,悄悄拽了拽她不染纖塵的衣角,問道:“怎麽了?”
花匠微怔,本已釋懷的心緒又泛起漣漪,澄澈的眼底似有水汽氤氳,看著虞雲墓詢問的眼神,說道:“沒事呀。”
虞雲墓搖了搖頭,剛欲作言,想著昨夜石階上花匠的話,於是話鋒一轉有些俏然,說道:“明明又漂亮了很多,眼裡像藏著繁星與春水,很難說明白但就是極美。”
花匠看著虞雲墓如山花般燦爛的笑容,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低頭看著自己撥弄在一起的手掌,感到一絲來自小姑娘的暖意。
人與人間總是有些事情是藏在芭蕉葉下的泥土裡的,難以與人言,只能趁著微涼的夜色或寂靜的春風而獨自消解,對於那些不可與人言的悲傷與難過,人們只能借以各種美好的事物來含蓄的表達自己的慰藉。
比如不經意的半句誇獎比如那眼底的浩瀚蒼涼。
……
懷虞看著眾人,微笑說道:“你們都知道我來自哪裡,所以便無需再遮遮掩掩,北路那條溪水邊的血債是要還的,我曾嘗試過忘記,然而每當我閉上雙眼浮現在我眼前的屍山血海總在提醒我,遺忘就是一種背叛,所以我在等一個機會,後來雲墓的到來讓我變得更加堅定。”
他看向大祭司,繼續說道:“我始終相信神像選擇我為杖神大人肯定有其理由,若那座神廟真的如您所言具有神性,那想來它也是不願我如歷代前輩那般故步自封於雲澤的,我明白您的擔憂,但自私與大義之間請允許我任性自私一次。”
臣留意聽著懷虞的話沉默不語,他清楚自己無法對懷虞說出任何反駁的話,不論是以大祭司的身份還是以臣留意的身份,懷虞所言的自私對於遙遠北路那座禁地中所枉死的生命而言,其實又何嘗不是一種大義。
“若您仍有顧慮,我會依照禮法,搬出神風堂交還伴手帖。”
臣留意眸色一凝,一旁的不思人終於開口說道:“不可!”
此時不管是臣留意還是皇虞亦或是遠處沉默而立的金先生等人俱是神色凝重的看向他,搬出神風堂交還伴手帖意味著他將放棄杖神大人之位,同時也將放棄整個神族,這是神族歷史上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金先生望著懷虞帶笑的神色,對臣留意說道:“大祭司,神族不可無大人,就像劍宗不可丟失末劍閣,唐國不可丟失神都啊。”
臣留意低垂著眼瞼,看著茶幾邊緣已破損露出褐色的內裡,
一瞬間像是蒼老了許多,抬頭看著懷虞夾笑卻格外堅定的神情,歎道:“你的仇神族可以為你背,我哦始終不明白為什麽你仍舊堅持自己去踏那條路,你知道僅憑你自己一人的力量去北路復仇有多麽困難麽?” 懷虞說道:“在很久之前,有位老人曾對我說過一句話,當時疑惑不解其意直到如今才明白,別人的歸別人,我的歸我,我不可自私的將自己的仇恨無端加著於神族,兩年來我踏遍了這裡的每一寸土地,看過每一座山峰上的景色,那些美好的人間煙火不應因我一人而發生任何變故,所以……我要走。”
臣留意仍有不忿,但卻無法再說什麽,他明白懷虞的意思,也知道那是事實,神族傳承萬年不論是神山裡的神廟還是神像欽定的杖神大人,都只是無數粒生活在塵埃中的人們的信仰,萬民仰視他們,信奉他們,僅此而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他們只需要為自己而奮鬥,至於杖神大人的仇恨,大祭司的遺憾又與他們何乾。
雲澤煙火萬頃,沒有任何一朵是蒼白無力的。
臣留意看向皇虞,將聲音壓低,說道:“大人離開神族後你會帶他去哪裡?”
皇虞眉頭輕蹙,說道:“你只需要將他交給我便好,剩下一切與你無關。”
看著角落裡已碎成無數塊碎片的屏風與桌椅,臣留意眼神漸漸堅定,像是決定了什麽,說道:“你必須告訴我,因為他是神族的杖神大人,不管去留。”
眾人聞言極為詫異。
望著懷虞,他說道:“神族自立族來,便沒有休退杖神大人這等荒謬之事,你說的對,復仇是你自己的事情與神族無關,但若有人敢加害於你,我需要知道你在哪裡,神族每一個人都有捍衛自己信仰的權利。你,杖神大人就是他們的信仰。”
懷虞怔怔無言。
皇虞沉吟片刻,說道:“大唐,我要帶他去那裡。”
臣留意與不思人還有坐在一邊的花匠神色微變。
大唐,東土,那是片絢爛之地同樣也是片不寧之地,那裡有戰亂也有爭鬥,不只是東土,北路也是如此,這與那兩個龐然大物間無數年來養成的仇恨不無關系。
臣留意說道:“理由,雖然大人已決定離去,但你若不說出一個足夠說服我的原因,我同樣不會允許你將他帶走。”
皇虞煩躁的擺了擺手,說道:“我尋找到了懷乞意留下的一片殘文,上面寫著若神宗皇帝執意北伐,務必阻止白帝城入世,要傾盡全力阻止北路與東土間的戰爭,而懷虞就是要去神都做這件事。”
不思人說道:“很荒唐,離開神族的大人只是個弱小的尋常人罷了,又哪來的能力製止北路與東土的戰爭,而說起阻止白帝城入世,你這位當代白帝才是最有可能做到這件事的吧。”
皇虞想著前些天發生的事情,搖頭說道:“你以為我若與家中關系尚好,憑你二人剛才所做所為我還會如此心平氣和的坐在這裡與你們討論這件事麽,十幾年前懷乞意突然失蹤,我為了尋找他已與家中決裂,如今我的護道劍師正滿天下尋找我,要把我帶回那個老頭子身邊請罪。所以不會引起他們注意並有希望做到這件事的便只有他了。”
坐在一旁的花匠從始至終都未曾發表過任何意見,此時聽著皇虞的話,她有些忍不住說道:“可即便如此,他又能做些什麽呢?”
皇虞看向花匠,不知是因為花匠出塵嫻靜的氣質讓她心生好感還是因為先前在殿門時的那句話,總之她語氣變得很輕柔,說道:“在外這十余年間,我曾偷偷回過一次家,將那張南宮與劍子的婚約拿了出來。”
說著,她從袖間拿出一張已被歲月卷黃的紅貼,上面刻著精細的鎏金絲線,一眼望去便知道那是什麽,花匠看著這張紅貼問道:“可……這與他有何關系?”
皇虞將紅貼放到桌面上,對眾人說道:“白帝城沒有這張婚貼就無法以聯姻的方式入世,只要在今年秋時白帝城前往南宮提親前搶先一步把婚貼教給南宮,白帝城自然便沒了入世的理由。”
虞雲墓托著下巴,指著茶幾上的那張紅貼,說道:“可這上面一般不都是寫著雙方的名字麽,我哥即便把它交給那個什麽宮裡,也無濟於事啊。”
皇虞搖了搖頭,解釋道:“這封婚貼是二十多年前定下的,當時南宮那位小郡主與家中那位小侄子都未出生,所以便沒有寫上姓名,只有南宮與白帝城的字,”她將一塊刻著花紋的橘紅色令牌放到桌子上,繼續說道:“你帶著這塊令牌,便能說明你是我的傳人,白帝傳人與南宮郡主,世人自然也樂的見到這樣的故事,只是便有些委屈你了。”
眾人低頭聽著皇虞娓娓道來,只是琢磨著最後半句話怎麽聽來怎麽有些別扭, 他們抬頭看向皇虞,而她此刻正看著花匠,於是眾人的視線隨之望向了頭戴碎花發帶的少女。
周圍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中。
藏在遠處陰影中的神使悄然湊到金先生身邊說道:“先生你看,兩位大人真的有事情!”
金先生示意他們噤聲,全神貫注著茶幾旁的對話。
花匠在聽到皇虞最後半句話時,臉頰登時浮起一片紅彤彤的顏色,如打翻了的晚霞,極為好看,感受著周圍忽然湧來的視線,花匠手指慌張的攪在一起,說道:“關我什麽事啊,他……應該委屈他呀,我不委屈,不委屈。”
懷虞見此趕忙轉移話題,將桌上的紅貼與令牌收好,說道:“具體事宜,之後再細說,我帶你去散散心。”
說著他便拽著皇虞的衣袖,無視她疑惑的視線朝屋外走去。
臣留意看著花匠垂下去的臻首與雙頰漾起的酡紅,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一旁的虞雲墓也掩嘴輕笑著,瘦小的身軀微微顫抖。
周圍氣氛漸漸由壓抑變得溫馨。
唯有抱劍的不思人一臉懵懂,不知眾人因何發笑。
臣留意拍了拍他肩頭,說道:“你連這個小家夥都不如。”
不思人一愣,顯然並未明白他說的那個小家夥是誰,更不清楚自己那些地方不如別人。
虞雲墓睜著含笑的雙眼,說道:“你才是小家夥,我已是金釵之年,正是青春好時節。”
不思人恍然。
臣留意爽朗笑聲震碎了沉重的空氣,他邁起步子,朝殿外的天光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