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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記》第12章 浮雲與黑色的影子
  看著正殿歪仄的青銅門,懷虞怔然,問道:“它歪了。”

  花匠點頭,說道:“是歪了。”

  神族正殿的大門歪了,而且歪的如此吊詭,像蝴蝶殘缺的翅膀一樣懸在那裡,透過微弱的光懷虞與花匠把頭湊到一起,視線順著那條細縫看向殿內,看著裡面狼藉的樣子二人瞬間呆住,原本整齊排列的書案與桌椅早已不見,化作了漫天飛舞與鋪滿青磚的無數碎屑,原本立在殿中的那些名貴屏風也如瓷器一般碎了一地。

  “這……發生了什麽?”

  懷虞睜著大眼覺得事情有些拿捏不住,一旁的花匠不安的擺弄著手指,陷入失語。

  虞雲墓舉著長刀趴在窗戶上看了又看,說道:“好像發生了什麽大事,裡面有人麽?”

  匆匆趕來的金先生看著歪仄將斷的青銅門心頭猛然一顫,問道:“這……大祭司與神執禮……還有那位客人呢?”

  懷虞皺著眉頭,問道:“你說的那位客人到底是誰?”

  金先生像是受到驚嚇一般唇間泛起了蒼白的顏色如長坡山裡那座小院乾癟破碎的牆皮:“是一位穿著白衣的女子,手裡撚著根草,神色凌厲不像雲澤之人。”

  懷虞垂眉正思索時,青銅門一頓無數青苔與塵埃落雪般抖落,繼而被一雙手悍然推開,看著那雙手的主人,懷虞神色一呆,失聲道:“怎麽是你!”

  虞雲墓與花匠還有金先生以及無數神使看向他,像是在說你們很熟麽。

  當然很熟,簡直熟到不能再熟,像雲澤冬日那條香榭大街邊的紅薯一樣熟。

  望著這個闊別了兩年之久的熟人,懷虞想過很多種相遇的方式,本以為再見時並不會多麽驚訝然而看著眼前這番場景,他不得不承認世間一切哪怕微小如一根野草也不是人力所能推測的。

  “你……這……”懷虞指著恢弘的正殿與群山,忽然有些語無倫次,看著仍舊如初見時那般慌慌張張的少年,皇虞露出一絲久別重逢的微笑,然而還未等到懷虞噓寒問暖便蹙著濃眉罵道:“我昨夜回來見你不在那座院中便猜測你被神族擄來了,果然沒錯,從昨夜到現在,那個老梆子和雙標狗一直在給我瞎掰扯,不肯把你交出來,甚至還想以勢壓人。”

  聽著皇虞極為粗獷的話語,懷虞心中微暖,連忙問道:“你沒受傷吧。”

  皇虞隨手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灰塵,笑道:“無礙,雖然殺死他們萬萬做不到,但毀了這狗屁地方我還是萬萬做得到的。”

  想著某種可能懷虞平複心情後,說道:“那大祭司呢?”

  “我沒事。”臣留意蒼老的聲音自大殿中傳來,讓眾人松了口氣,金先生一馬當先帶著神使衝進殿中,皇虞嘴角冷冷一撇,喃喃道:“若再給我十年,我把你神族掀個底朝天!只是如今可惜了。”

  花匠站在懷虞身邊聽著皇虞如此驚世駭俗的話語,下意識往他懷裡靠了靠,只是落在皇虞這半個長輩眼裡卻又成了另一番意味,仔細端詳了花匠片刻後,對懷虞問道:“戀愛了?”

  花匠聞言雙頰頓時浮起一片如晚霞般淺淺的酡紅,如逃跑般離開了懷虞身邊,站到遠處,懷虞神色一滯剛想解釋,一旁的虞雲墓湊過來瞪著大眼問道:“就是你把我哥帶走的?”

  皇虞一愣,你哥?你哥是誰?這些年來她遊歷天下從來都是一人……

  皇虞下意識看向懷虞,兩年前在北路荒原上,那些星月下的對話漸漸湧來如潮水般將皇虞浸透,

想著懷虞所講的那些故事與那個宗門慣常的做派,她下意識嗅到一絲陰謀的意味。  收起那副粗獷神情,皇虞嚴肅問道:“怎麽回事?”

  懷虞將那個老道人來時的前因後果講述了一遍後,皇虞神色愈發凝重,垂眉思考起了某些事情,片刻後她抬頭看向如鄰家小妹般可愛乖巧的虞雲墓,微笑說道:“這件事之後再說,先把你的事情解決,不管如何兄妹團聚總歸是好了。”

  懷虞點了點頭,剛想說話,皇虞便轉身走入大殿之中,尷尬的摸著鼻間,看向一旁的虞雲墓,此時小妹也正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懷虞抬手對著她的秀頭便是一拍,虞雲墓吃痛的喊了一聲,說道:“打我幹嘛!”

  懷虞轉身走向大殿,說道:“因為你裝的太可愛了。”

  ……

  ……

  殘破凌亂的大殿中,皇虞仍舊如先前那般端坐在蒲團上,身前是半截已殘的茶幾,如自嘲般為自己滿了杯茶,說道:“那位神執禮,來,喝茶啊!”

  一旁的不思人神色慍怒,說道:“不喝。”

  皇虞抬杯一飲而盡,將那隻為數不多的完好的茶杯擲入身後的殘墟,說道:“你當然不喝了,打輸了飯都吃不下吧!”

  不思人怒目而視,然而想到方才那道險些使青山崩塌的大陣與身處陣中卻連劍都未曾拔出的自己,神色便漸漸黯淡了下去,就連憤怒的雙眼都溫柔了很多。

  坐在懷虞身旁的花匠看著如此模樣的不思人有些訝異,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神執禮如此低調溫馴,事實上不只是她遠處站在陰影中的金先生與眾神使也與她想著一樣的事情,只有懷虞神色如常,因為他很清楚皇虞的實力,也很了解她那如北方蠻子般隨性灑脫的性格,更深刻的明白她的修為有多高,所以他並不意外不思人會輸會敢怒不敢言。

  抬頭看著破碎的穹頂與外面灰暗的天空,他想著應該有十層樓那麽高,比洗墨溪監牢外那座聳入雲層的臨江閣還要高。

  臣留意看了懷虞一眼,說道:“不管如何,我們都不會允許神族的杖神大人隨你去蹚這渾水,他沒有義務去執行你與你身後那座玄宮的意志。”

  皇虞眼神變得凌厲,說道:“什麽叫做蹚渾水,什麽又叫做沒有義務,還有!白帝城從來都未曾接受過玄宮的任何旨意,我身上也並沒有承載任何使命,我要把他接走只是因為這是我曾答應他的事情!”

  臣留意蒼老如須根的眉毛輕輕一顫,繼續不急不緩的說道:“可他如今已是杖神,肩上背負著整個神族,如今的他當然不能與往昔而論,即便您是白帝也要講理。”

  “去你嗎的不與往昔而論,你怎麽不拋開事實不談?他無親無故只有我一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就是他的長輩!你們帶走我的人還不曾問過我,你這不是強盜是什麽!”皇虞怒發衝冠指著整座大殿中唯一完好的神壁說道:“我看你們還是如萬年前一樣,只是披了層名叫禮法的虛偽皮囊罷了,剛才竟還想著以勢壓人,若換做另一個是否就已經被你們這群王八蛋殺死了,現在和我講理,你當我是李白彌那個清貧道士啊!”

  沉默的不思人聽著皇虞怒罵的言語,眉頭漸蹙,剛想作言,皇虞便將那根已折成無數段的野草猛然拍在了桌面上,凶狠的盯著他說道:“有什麽話對著它說,不然就閉嘴!”

  不思人看著褐色茶幾上那根已被摧殘的不成樣子的野草,沉默了片刻,終究沒有說話,這根野草或許已不再如昨夜那般一劍斬碎日月星辰,甚至連方才的威勢都不一定能夠維系,他所忌憚的是這根草背後的那個人。

  大殿中喧嘩又寂靜。

  喧嘩是臣留意與皇虞的喧嘩,寂靜是懷虞與花匠以及虞雲墓的寂靜,當然還有角落裡的金先生與眾多神使。

  懷虞聽著耳邊嘈雜的聲音,伸著懶腰抬頭看向穹頂外的天空,花匠見此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問道:“你在看什麽?”

  “看你在看的。”

  “那就是浮雲與黑色的影子咯。”

  懷虞眉頭輕皺,看著視線中空無一物的天空不解的問道:“哪來的浮雲與黑色的影子啊。 ”

  花匠仰面朝天,微光灑落在臉頰上,那朵如稚花般的碎花發帶迎著空氣中無數粒塵埃微微晃動,精致白皙的側臉帶著絲稚氣與天真,如花海一般令人沉醉。

  “浮雲是你眼底的浮雲,黑影也是你眼中的黑影啊。”

  懷虞一愣,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旋即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你在看什麽?

  看你所看的一切,我眼中的一切,是你不染塵埃的雙眼啊,所以仰面所對的天空裡會是浮雲與黑色的影子,所以吹面的春風中皆是耳鬢的絮語。

  片刻後,爭執不下的臣留意與皇虞漸漸平息了下來,他們即說服不了彼此又絕不可能同意彼此,所以說的再多也只是白費口舌,牛與馬言琴瑟本身就是件荒謬的事情。

  看著漸漸歸於平靜的二人,懷虞收回看向天空的視線,說道:“吵完了,那該我說一說我對我自己去留這件事情的看法了。”

  臣留意蒼眉一顫,皇虞指間微抖,就連一旁別扭了很久的不思人與遠處垂首的金先生也投來了視線,唯有花匠與虞雲墓仍如先前那般忙碌著各自手下的事情與眼中的情緒。

  花匠不動聲色是因為不論懷虞作何決定她都會支持,哪怕他放棄這兩個選擇,要去走自己的路她也會支持,她所在意的事情其實很簡單,無非就是少年眼底的明媚春光罷了,而虞雲墓之所以穩如泰山是因為她很清楚懷虞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懷虞感受著眾人灼熱的視線,微笑說道:“我終究是要離開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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