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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虞沉吟了久許,終於說道:“要怎麽做。”
轉身看向崖外那輪暗淡的橘點,皇虞沉默不語,並未回答他的疑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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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懷虞來到了那座最高的山峰,看著前方端坐在崖邊的臣留意,他認真措辭了一番,說道:“祭司,我要走了。”
臣留意背對著他,看著天邊正朝地平線下墜去的太陽沉默不語。
天穹如燃燒的野火一般,透著橘紅色的光彩。
從袖中取出一粒花生米,對身後的懷虞說道:“來一粒?”
懷虞微微一笑,走到他身邊坐下,接過那粒花生將顏色暗沉的紅皮剝掉,遠處的青峰與落日余暉映入眼中,如湖的視線泛起了一絲漣漪。
想著此去經年不知何時才能再回來,面前壯麗的風景便有些失色。
臣留意從袖中取出一根絲線,不知是其自身便散發著光芒還是折射的夕陽,那根絲線上透著淡色的鎏金,看了一眼便將它遞給了懷虞:“這是很多年前不知哪一代龍首交給我族的信物,代表著他們那一輩的友誼,時過境遷,沒想到仍能以這種方式交還,不得不說這世間趣事實在太多。”
懷虞接過絲線,神色隨青峰下那片陰影的拉長而逐漸凝重,沒想到在遙遠的雲澤也能遇見那個殘破故土的遺物。
他看著臣留意,說道:“謝謝。”
臣留意說道:“這是一把劍,名叫龍脊,你即身懷燭賦祖想來使用它自然不在話下。”
懷虞聽著老人的話,垂著頭說道:“您都知道了。”
臣留意蒼老的臉上浮起一絲微笑,說道:“當然,一年前你的修為忽然開始突飛猛進的時候我便開始暗中調查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世間是不會有人進境如此之快的。”
懷虞沉默了片刻,問道:“那您為什麽還如此篤定我便是那個天選之人呢?”
“孩子,你記住,這世間的一切並不像志異小說裡寫的那樣,雖然一個人的修為與實力極為重要,但卻並不是世間的全部,這個世界上仍有許多人以孱弱之身站到了無數人所不及的高峰。”看著懷虞不解的神情,他繼續說道:“比如南亭那位聖人便隻知聖賢書,數十年來從不曾踏入修行半步,卻依然憑借我所難以想象的方式統一了南方那座大陸,甚至將他前半生居住的那座草廬的名字放到了那片浩瀚土地之上,又比如西陸正教的那位已年邁的牧首,還有大唐那位皇帝,這世間有著不計其數凡人在以他們的方式改變著這個世界,我相信如果你的天賦,只是或許不在於修行。”
懷虞低頭思量著臣留意的這句話,抬頭說道:“我明白了。”
臣留意指著懷虞手中的那根絲線,說道:“試一試?”
懷虞將絲線放到眼前,看了又看,說道:“怎麽用?”
臣留意撚碎了一粒花生,遞到嘴裡,說道:“如果這真的是一把劍,並且只有你能使用的話,那想必肯定與某樣只有你擁有的事物有關。”
懷虞看著眼前這根如發絲般的細線,神思飛掠。
只有自己擁有的事物,那想來便是它了。
緩緩閉上眼睛,感受著藏匿在身軀深處的那道力量,思緒漸漸沉入了汪洋。
……
在一片黑色的大海中,天地昏暗,如一潭不可見的濃墨。
懷虞望著漆黑的四周,喊道:“我需要你。”
回應他的唯有聲聲寥落的回音與寂寞的黑暗,
過了許久,遠處黑暗中似卷起一道波濤,懷虞看向那邊,視線中一片漆黑,唯有由遠及近的海浪聲在提醒他有東西靠近。 “何事。”
空曠的黑海之上,傳來一道稚嫩清脆的聲音,懷虞循著方向轉過身去,說道:“好久不見。”
那道聲音沉寂了片刻,回道:“我知道你要做什麽,你休想我再幫你!”
懷虞神色一滯,不知該說些什麽,漆黑的周圍再度陷入沉默,懷虞俯下身子,摸著周圍的空地然後坐下,指著黑暗中的某處,說道:“我記得那邊曾有一塊黑色的礁石,天上還有一輪弦月。”
黑暗中那道聲音沉默不語,他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那是兩年前二人初見時的畫面,地點也是這裡,只是隨著少年一去不回,枝丫盡頭的橘子皮黏連著寂寞的情緒將一切沉入了沒有光芒的黑暗。
礁石與滿月浸在淒冷的孤獨中,就像她一樣。
“你記得,卻從沒有回來看過我一次。”
黑暗中那道稚嫩的聲音再度響起,沒了剛才那股冷怨多了很多委屈。
懷虞有些抱歉道:“這兩年來實在發生了太多事,很抱歉。”
黑暗中傳來一聲瓷器破碎的聲音。
周圍黑色的大海如洗去陳墨的水,漸漸露出了湛藍的底色,遠處天幕也露出了明亮的光芒。
空曠的海上有兩道人影。
懷虞微微一笑,看向遠處那個頂著橘子皮般頭髮的小女孩,她腳下踩著的是一塊黑色的礁石,還沒等懷虞說話,褪色的天空中便泛起了漣漪,將一幅幅畫面映入腳下的海面,懷虞看著那些剪影有些羞惱說道:“你偷窺我。”
小女孩看著海面上映出的畫面,冷冷說道:“原來你說的發生了太多事就是跟隻蒼蠅一樣漫無目的的遊山玩水,”望著遠處一副有些曖昧的影畫,皺起眉頭說道:“還找了個青梅竹馬?”
懷虞看著她,說道:“青梅竹馬不是這麽用的……”
“很重要麽?”小女孩瞪著死寂的雙眼打斷了他,懷虞無奈攤手,決定不再與她爭論,而是說道:“你知道,我必須要這麽做。”
小女孩看著他,隔著不遠的距離,眼神格外固執而堅持:“有我在,你一樣可以復仇。”
“這是我的仇恨,與你無關。”
“可我要做的事會害死我。”
“只是封印你的氣息和修為而已,不會危及生命,更何況你藏在我腦子裡,你若受傷我也不會好過。”
“我會死……會無聊死。”
懷虞沉默,問道:“你能出去麽?”
小女孩瞪了他一眼,說道:“我又沒有實體,飄在外面不僅容易嚇死人而且會被風吹散。”
“原來你們這些鬼這麽脆弱,”懷虞扶著下巴思索著,小女孩剛想怒罵,他繼續說道:“那要是把你找個身體呢?”
小女孩眉頭一皺,露出一副嫌惡的意味。
看著她嫌棄的眼神,懷虞無奈說道:“我是說你能不能附在貓身上或者其他什麽東西上面。”
小女孩聞言神情漸漸變得古怪,那彎曲的眉頭像是在說沒想到兩年不見你竟然多了這麽些愛好。
懷虞低頭看著腳尖,覺得實在不能再讓她繼續悶在這裡了。
……
……
遠處大日沉入山下,青峰下的陰影遮到了山腳,臣留意袖中的花生已經快要吃完,看著遠處照入瞳孔的夕陽,想著懷虞要是再不好就要沒東西打發時間了。
正當此時,懷虞睜開了雙眼。
黑色霧氣如被水暈淺的墨自周圍空氣中盤旋而出纏住了那根絲線,雙眼同樣被霧氣浸透化作一團漆黑。
臣留意抬頭看了一眼已露暮色的天空。
懷虞大喝一聲,纏繞住絲線的霧氣瞬間散去,一股充斥著乾燥熱氣的劍光瞬間衝天而起,金燦燦的顏色照亮了整座山峰,連遠處落日都被遮住了。
臣留意眯著雙眼,看著那道劍光,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看著手中那把鋒芒畢露仿佛能切碎江河的劍,懷虞說道:“劍是好劍。祭司,你家有養什麽貓貓狗狗的麽?”
……
……
院中正監督虞雲墓練刀的皇虞似是感受到了遠處那道劍光,抬頭望向天空。
虞雲墓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疑惑的看向遠處那座山。
“是你哥。”皇虞撚著那根已失去模樣的野草說道。
虞雲墓說道:“原來是他。”
皇虞微微一笑,想著自己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那件事,她在猶豫自己到底要不要說出來,如果要說,又要以怎樣一種方式說出來呢。
忽然,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神都讀書時看到的那幕皮影戲,於是學著上面的語氣與神情,說道:“小姑娘,我見你骨骼驚奇,要不要跟我學習道法,只需要一枚銅板哦。”
虞雲墓呆滯的看著她,稚嫩的臉頰上神情變得有些古怪,沉默的提著刀退到一旁,喃喃自語道:“怎麽這邊傻子這麽多。”
皇虞聽著她的這句低語,臉上的微笑漸漸風乾,神情像極了僵硬的白石塑像。
她尷尬的揮了揮手,轉身向院外走去。
忽然,她抬頭看向另一處被群山遮住的高崖,眉頭微皺,隨即雙腿微曲如箭矢般倏然離開原地飛入高空,突然而起的狂風卷斷了周圍的樹枝,就連她腳下那塊完好的青磚此刻也裂開了如蛛網般的裂縫。
虞雲墓眯著眼看著碎開的青磚,蚊聲說道:“這是飛走了還是蹦走了。”
……
……
花匠笨拙的爬上枯樹,坐上了那根探出懸崖的枯枝上,感受著從身邊劃過的微風與遠處的景致出了神。
劍光照亮了她的背影,她知道那邊山上是誰,所以並不意外。
此刻她所在意的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微冽的風中夾著寒意吹得她有些咳嗽,泛著蒼白的手顫抖的朝袖中摸去,剛一觸到那片藥丸,便被忽然顫抖的山峰下了個激靈。
轉身看著如流星般砸落下來的皇虞,她感到有些意外。
“你怎麽來了。”
“你病了。”
花匠沉默了片刻,說道:“你看出來了?”
皇虞默然點頭,她不是虞雲墓所以不會溫婉的表達善意,對於皇虞而言,累了就休息,渴了就喝水,餓了就吃飯,病了就去治才是世間最真的真理,其他任何事情都是狗屁,她不理解花匠為什麽明明病了還不去看病,所以語氣也並不多麽平和:“為什麽不去治?”
花匠垂下頭去,手指像那天在茶幾旁一樣緊張的攪在一起,微弱的聲音比窗外蒹葭的月光還要細:“請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答應你等你們走後我一定去治。”
皇虞聽著花匠的話,隱約中明白了些事情,她抓著少女的手,感知沿著纖長的手指傳至花匠單薄的身軀。
片刻後,她皺著眉頭,認真說道:“一定要盡早。”
花匠沒有詢問她關於病情的事情,只是沉默點了點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將束發的碎花發帶從頭頂摘下,遞到她手中,懇求道:“請交給他。”
皇虞一愣,看著躺在手心裡,那根如花般閃耀的發帶,問道:“不親手交給他?”
花匠搖了搖頭,說道:“他說過,凡是離別,時間都要早,他這人總是覺得離去不需要告別,因為他相信相見的人總會相遇,但我和他不同,我性格一向內斂,但對於和他的離別我卻總想著鼓起勇氣放下一些不重要的東西,告訴他一些事情。”
“可準備了那麽久卻依然覺得很突然,很匆忙,至此才明白他那句‘凡是離別,時間都要早’是什麽意思, 與其在他面前支支吾吾惹人厭煩,還不如托人把我要給他的東西轉交給他。”
皇虞聽著她的話,有些明白為什麽那些老人在面對年輕人面前會覺得自己蒼老了。
自己的確沒有他們年輕了,但卻不至於失去與南牆相見的勇氣,所以她還是和那些陳腐的老人有區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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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虞看著皇虞手中那根碎花發帶,問道:“她人呢。”
“病了,要去看醫生。”
“不來送我了?”
皇虞嗤笑一聲,說道:“不是你說的麽。‘凡是離別,時間都要早’,怎麽現在又期待人家了?”
懷虞搖了搖頭。
他沒有在期待什麽,只是忽然覺得落日不再像剛才那般美麗,溪水不再像往常那般清澈,就連那棵被虞雲墓砍了不知多少次的樹木都變醜了很多……雖然它本來就很醜。
“你知不知道她喜歡你?”
懷虞沉默。
“為什麽不勇敢些?”
“你既然都知道為什麽還執意要帶我走?”
皇虞沉默許久,說道:“一個人的小我,在天下面前很渺小。”
“糾正一句,那是你的天下,不是我的天下,我跟你走不是為了你的大唐,而是為了我的過往。”
他的過往,是那座沸騰了兩年不止的山,是那片已成殘墟的森林,是無數個在夢裡呼喚著他名字的亡靈,也是那隻無辜而死的狸貓。
為了替那些再也無法說話的人討一個道理,他當然要離開,在仇恨面前,一個人的歡喜並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