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濃沉,遼闊無疆的草原上萬物歸伏,遠處被距離拉伸的顏色淺淡的雪山如一副背景畫般陳在那裡。
空曠的原野上寂靜無聲,山丘另一邊的平原上,隱約有微弱的火光閃爍,像一盞夜燈照亮了點亮了黑暗。
遠處忽然傳來兩三聲稀疏的犛牛叫聲,隔著遙遠的距離依然能看到紅帳外的士兵抱著刺破夜色的長槍,緊裹著衣服盯著遠處昏昏欲睡。
西疆晝夜溫差極大,白天溫度極高,不利於行軍,所以唐人經常會選擇在夜晚突襲,但今夜不知為何,輪值的士兵明明已經睡了很久卻依然打著哈欠,草原上掠來的風越來越大,不僅沒吹散困意反而讓他更加昏沉。
看著天邊已泛白光的黎明,他斷續的點著頭,想著今夜即將過去,唐人應該不會來了,自己睡一會應該無礙,對,睡一會……
……
……
一處低矮的山峰上,被風吹得四散傾倒的茅草忽然一抖,或許不是茅草在抖,而是下面的土壤,總之隨著周圍呼嘯的風聲越來越大,藏在草皮下數日的唐軍抬起了頭。
如鷹隼的般的目光盯著紅帳外已沉沉睡去的西疆亂軍,從裹緊的袖中取出了那隻骨哨,風夾著刺骨的寒意讓他咳了兩聲,骨哨在他乾裂失色的唇邊微微震動,草原上再度響起了犛牛的叫聲。
原來這是唐軍潛行的號角。
隨著犛牛聲越傳越遠,周圍以及遠處的草甸如受風寒般劇烈抖動起來,在晨光的照射下,無數身披鐵甲的唐軍挺直了他們已經藏了數日的脊背。
紅帳外正昏睡的士兵不知是被風吹的有些寒冷還是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職責,猛地睜開了雙眼,望著遠處山脊上忽然出現的無數樹影他疑惑的皺了皺眉,凝神看了片刻後猛然驚醒,下意識向後退了兩步,懷裡那根長槍在顫抖的風裡跌入一旁的草地,他解下腰間的長號,猛然吹響,低沉綿厚的聲音像古樹正在生長,刺破了暮色還未褪盡的草原。
“敵襲!唐軍來了!”
身後的紅帳中瞬間響起了無數窸窸窣窣的聲音,然而蘇醒的同僚並未帶給士兵任何慰藉,看著幾乎遮蓋了遠處整座山脊線的唐軍,心底那絲最後的僥幸也化作了雲煙被蕭瑟孤冷的風吹散了溫度。
他身後寬大的紅帳裡有三百名王庭士兵,是拱衛西疆布爾德拉貢南部的第一道防線,然而他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此刻山坡上會出現如此之多的唐軍,明明他們的身後只是一座小到不能再小的城邦。
遠處站在山脊上的千夫長抿著缺水乾裂的嘴唇,想著爾等蠻夷懂什麽兵法,布爾德拉貢雖然只是西疆廣袤土地上微不足道的一座小城,然而唐軍的密探早已送回情報,榻賴昂布的幼子便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那座城中。
只要控制了榻賴昂布的子嗣那麽西疆西部戰線的結果便會穩穩落進唐軍的口袋裡,屆時東西戰線向中部收攏以李青將軍的口袋戰術為基礎發起總攻,用不了多久整個西疆綿延了長達三年的戰事便會結束。
如是想著,這位千夫長疲憊但清澈的眼中便像是看到了唐軍銳利的刀鋒切開那座巍峨矗立的塔姆宮賴以維系的城防的畫面,到時不管神宗陛下是要將其推平還是重建都不再話下,不過像這種無關緊要的瑣事應該不會牽扯陛下太多的心神,真正值得陛下重視的應該是那件早該進行的聖戰——為子孫後代福祉而行的北伐!
強壓下胸腔中幾近沸騰的血液,他看向北方天空,
那邊仍一片暮色,黎明還未走到那裡,不過無礙,唐國的鐵蹄將踏碎一切試圖掩蓋住視線的黑暗。 正當他沉浸在大唐未來的宏圖中時,周圍士兵的驚呼令他回過神來,蹙眉看著遠處已成甕中之鱉的紅帳軍,他不清楚士兵為何發出驚呼,然而當他真的看清楚那邊的情況後,縱使以他的心境也仍有些難以言表。
扭頭對身後的偵察營說道:“那家夥是誰?”
千夫長嘴裡的那個家夥就是引得所有人驚呼的源頭,就在剛剛千夫長出神之時,遠處被山峰所遮蓋的陰影中忽然多了一道削瘦的人影,他像一台木傀儡一樣精準沉默的攔在紅帳前將所有試圖衝出來的紅帳軍全部殺死。
如瓊花般的血液潑灑在紅帳上,在黎明的光照下豔麗至極,片刻後紅帳裡再無聲音傳來,鮮紅的血液從紅帳中流出像無數條蜿蜒的細線匯聚到了那道疲憊人影的腳下。
這是一位少年,平淡的眉眼被多日的風沙肆虐的有些粗糙,但那雙眼中的青雉依然極為明亮,他深吸了口氣,對一旁已經嚇慘的守夜士兵露出一抹極為燦爛的微笑。
太陽此刻已躍過山脊上眾人的發梢,灑在少年染血的臉上將笑容襯的詭異而冷豔,皺著眉頭空咽口唾沫後,問道:“有沒有水,爬了一整夜,渴死了。”
士兵或許是被他剛才屠殺同僚時如魔神般的英姿嚇到了,無意識的將腰間水帶遞了出去,少年接過後笑道:“謝謝。”
看著那排如白瓷般整齊的牙齒,士兵忽然醒過神來一把握住了一旁草地上的長槍,剛想抬頭少年手裡那把長刀便脫手而出斬在了槍柄上,將之砍成了兩段。
少年將水帶裡水灑向臉頰,舒服的呻吟了一聲,感受著迎面而來的朝霞的暖意,說道:“我家裡有句老話,叫做‘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所以我不準備殺你,但你若再敢生出其他心思,相信我劈碎你的腦袋不比劈碎葫蘆更難。”
士兵呆滯的躬身站在原地,直到少年揮手,說了句“滾”後,他才如釋重負像畜生一般手腳並用朝遠處跑去。
看著少年放走了那個守夜的士兵,千夫長眉頭緊緊皺著,他不清楚這個少年是怎麽躲過自己部下的搜查潛到那裡的,也不懂他為什麽殺死了紅帳裡所有的士兵卻唯獨放走了守夜士兵。
這件隻關乎少年心性而與任何詭計陰謀無關的事情他是想不明白的,索性,他也用不著去想明白。
“放箭!”
隨著千夫長一聲令下,無數弓箭手摩擦著身旁的輕甲,走到山坡前蹲下身姿然後屈指然後松指,然後無數箭矢如立春時節突如而來的一場太陽雨,撕裂了清晨如帛的空氣釘入了遠處那片草甸, 將那個士兵已殘破的生命徹底澆滅。
士兵躺在草甸上,血液沿著眉心那道刺破額頭的箭尖與將身軀穿成蜂窩的箭尖上流出,沁透了露水染紅了草甸。
少年聽著從耳邊呼嘯而過的箭矢,皺眉看著不遠處那個士兵,轉身望向遠處山峰上如散落的蟻群般的唐軍,說道:“媽的,可算找到大部隊了。”
他便是從雲澤坐了數月的木船才回到東土的秋斬疾。
想著那個叫做朱顏的絮叨道士與船頭那個長相和花燈節上跳大神的神棍一樣的老頭,他額角的青筋便條件反射一樣跳了跳。
千夫長看著被射殺的士兵,粗獷一笑,說道:“頭上那一箭,誰射的?”
“報!我!”
看著舉起雙手的那位弓箭手,說道:“加一百軍功!”
還等到眾人發出歡呼,千夫長眉頭一蹙,握住腰間唐刀的手猛然舉至腰間,一股清流卷蕩著空氣將那根破空而來,距他眉間只有一寸距離的箭矢定住。
“屬下該死!”一旁負責千夫長安全的死士半跪請罪。
千夫長搖了搖頭,說道:“不怪你們,這箭矢上附著修為,你們攔不住。”
握著那根箭矢,千夫長眉頭深深蹙起,如此年紀便能達到二境修為,西疆什麽時候多了這樣一位天才?
看著矢尾上掛著的那張白紙,他取下認真讀完,隨後抬頭看向那邊,隔著極遠的距離他似乎看清了少年的面孔,將信封交給身旁的士兵,喃喃道:“這混帳小子竟然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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