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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記》第18章 販賣日落
  平直寬闊的路像一道生長在原野上的雋永胎記,各色的馬車與各色的行人緩慢的朝前走著,從高空俯臨而下就像無數隻大大小小的黑蟻。

  道路旁栽種著高大的白樺木,此刻雖正值夏末然而從邊陲一直通向神都的這條大道上卻依然燥熱異常,若非兩側那些聳入雲端的樹冠遮住了天空中大多數暴烈的光線,這條漫長的路程應該會變得更長些。

  馬背上搖晃的少女看著遠處樹蔭下斑駁的如碎的光影,想著變長的不是路,而是趕路的時間。

  蒼遒健壯的駿馬邁著大步緩緩朝前走著,穿過一片廣袤的沙漠長廊後沿路走進了一片街市。

  說是街市其實就是南來的遊民不忍漫長的路途而就地駐扎,隨著漫長時間而漸漸形成,類似於雲澤大陸或西陸上那些散落大地的部落。

  街市並不算長,走在路上聽著周圍陸續傳來的叫賣,少女黛眉輕皺,皺眉並非代表不喜,而是一種下意識的行為,像喝水前自然提袖像睡覺前必須閉眼。

  周圍的聲音雖然嘈雜卻並不惹人心煩,反而有種歲月靜好的幽僻,微風卷著熱浪吹響了兩側高聳的白樺樹葉,帶著令人窒息的溫度撲面而來,少女雙眼微眯,神思似是沉入了某個靜謐的野地。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偷跑出觀去臨海城看煙花的那個夜晚,那一夜也如現在這般燥熱而不煩悶,寬闊的街道上一塵不染,就連菜市裡刁蠻小販的叫喊都被海風吹滅了幾分,那天正是臨海城書堂放假周圍幾個街巷全被意氣風發的當季少年所佔領,尚還幼小的她懵懵懂懂的跟著那些束發少年去了海邊,見證了那場人生裡最美的煙花。

  想著很多年前夜色下隨風搖曳的那些發帶與淺絲,少女始終覺得讀書的少年人就應該如那般一樣,意氣風發不為任何眼下的憂愁而縮眉。

  她雖未曾入書堂讀書,但這些年林林總總也讀了不少古籍舊文,雖不似文壇大家那般隨筆著墨,但至少不會為她頭頂無數道不可見的虛名與榮耀丟臉。

  抬頭看著遠處被盛大的陽光所照亮的長路,少女又想到了很多美好的事情。

  ……

  ……

  砰。

  將做好的木板重重砸落在地後,穿著白衣的少年對著一旁瘦弱的小女孩說道:“筆給我。”

  小孩抬頭看著他,問道:“你自己放的,我怎麽知道?”

  少年一愣,拍著額頭,說道:“忘記了。”

  從行李中取出筆墨,研磨好後少年一隻手斂起衣袖,一隻手抬筆在木板上寫了起來,片刻後筆鋒一收,說道:“好了。”

  小女孩走到木板前看著雋永凌厲如無數道劍氣所刻的字跡,說道:“為什麽你總愛寫瘦金體?”

  少年說道:“怎麽,不好看麽?”

  小女孩摸索著懷中狸貓頭皮上的白毛說道:“好看自然沒的說,只是……你不覺得這麽大的木板上寫這麽幾個瘦小乾癟的字有點小氣麽?”

  少年微愣,說道:“也是……你怎麽不早說?”

  橘貓慵懶的叫了一聲,少年無奈攤手道:“就這樣吧,總不能再回去偷塊木板吧?”

  小女孩搖了搖頭,問道:“你為什麽不買非要偷?”

  “買不用花錢的麽,再說了,他們也是偷得天鑒司建造禦西樓的木材,我們偷他們偷的東西就不算是偷了而是維護正義,懂不懂?”

  小女孩摸著光潔的下巴說道:“雙重否定表肯定還是負負得正?”

  少年熟稔的揪下一撮橘貓頭頂的白毛惹得它搖晃著身軀不悅的叫了兩聲,

說道:“既是也不是,看來最近學帝國語學的不錯啊,對數術也頗有興趣?”  小女孩聞言從身後拿出了那本從地攤上買來的《帝國語法》與唐國著名數術家寫的一本叫做《十章算數》的書,擰著眉頭說道:“帝國語倒是好學用了沒多久便熟悉了,可這個十章算數便有些讓人覺得有些頭疼了,看了三天三夜也不解其中大意。”

  少年聳了聳肩膀沒再多言,他可不像小女孩一樣對數術有極深的興趣,像他這麽一個連銀子都要數三遍還數不清的人注定與數術無甚緣分。

  找了塊蔭涼的地方坐下後,少年感受著空蕩蕩的身體,雖然已經距離封印燭賦祖已經過了很久,路都已經趕了十之八九可如今閑暇時感知著體內的情況卻依然覺得也很不適應。

  片刻後他朝小女孩問道:“雲墓,你說他們正統修行究竟是一種什麽感覺?”

  他便是從雲澤離開後隱姓埋名悄悄走入東土的懷虞,而一旁的小女孩自然便是虞雲墓,至於虞雲墓懷中那隻慵懶橘貓的身份,或許只有他們自己才知悉。

  虞雲墓想了一會,說道:“不清楚,皇虞教給我的這個什麽結印法似乎也與正統修行不同,沒有見芝仙,也沒有進雲景。”

  懷虞點了點頭,皇虞臨走時決定將威名赫赫的結印法傳給虞雲墓以確保結印法後繼有人,不至於剛出世不足一甲子便跟她走進了某個秘境然後幽怨的死去。

  某種意義上來說,不管是結印法還是燭賦祖都是與正統修行相悖離的道法,他們都不用在開道境時入雲景也不用見芝仙以結發年紀受領長生道,也正因如此所以他們進境會比同齡人極快然而弊端也很明顯那便是盡頭的路會越發狹窄,如果將正統修行之路通向搬天大境的路途比作眼前的康莊大道,那結印法與燭賦祖便如虞雲墓耳鬢的青絲,纖細不可見,否則以皇虞身為白帝的天賦與才情如此年歲又何止搬天下景。

  想著自己如今已是一介凡人懷虞心中便有些鬱悶,燥熱的空氣吹著漫天簌簌響著的樹葉與蟬鳴,越加煩躁。

  ……

  “販賣日落?”

  “如今的騙子竟然開始在大庭廣眾下開始坑蒙拐騙,真是世風日下啊。”

  樹下用樹葉以障目的懷虞正小憩時聽著耳邊那道聒噪中略帶諷刺意味的話,陰影遮蓋下的眉頭微蹙,視線透過樹葉的縫隙看向那道聲音的主人,刺目的光線讓他照的他眼睛微眯。

  看著馬背上的少女懷虞沉默了很長一會,似是覺得與其爭論並無意義,於是收回視線閑散說道:“若不愛別傷害。”

  少女神色一窒,顯然沒料到樹下的少年會說出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於是眉心那絲淺怒又重了些,說道:“你這坑蒙拐騙的家夥臉皮倒是極厚。”

  懷虞聽著那人不依不饒的聲音似乎並未有就此打住的意思,於是用力一吹蓋在臉頰上的那片樹葉便如化作了落櫻在滾滾熱浪中緩慢向遠處飄去,起身拍了拍衣袍看著馬背上傲氣的少女,說道:“我只是寫了個‘販賣日落’一沒偷二沒搶怎麽就坑蒙拐騙了?”

  少女說道:“販賣日落這四個字若寫在書堂的書上,那便是極為寫意的一樁美事,而此刻它卻刻在天鑒司禦用的木材上面,還堂而皇之的擺在大街上,你難道要告訴我這是天鑒司交給你用來擺攤的?”

  懷虞聽著少女的話陷入沉默,他隻用了幾秒的時間便想到很多借口,雖然聽來肯定蹩腳但總好過沒有,正當他措辭著言語準備說出時,然而看著少女英氣凌厲的眉眼話至嘴邊卻變成了另外一副言語:“不管這是天鑒司交給我的還是我搶的,又與你何乾?”

  少女聞言眉頭如被風吹起的樹葉般驟然凌厲,鋒利的視線似乎將二人身前的熱浪與陽光切成了無數片零落的碎屑,少女年紀很輕,與懷虞相仿甚至同齡,在她短暫而豔麗的生命中從未有人敢像剛才的懷虞一樣以那種戲謔的語氣對她說話,所以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同齡人的溫度也切實感受到了因他人而起的憤怒。

  “好,你即寫著販賣日落,那我買,給我!”

  懷虞被看著少女伸出的手,下意識微怔,然後喃喃道:“真是個奇怪的人,雲墓,開張了。”

  隨著懷虞聲音落下,樹後傳來一聲窸窣的聲音,把懷裡沉甸甸的橘貓放在地上並把衣服衣服抖淨後,走過來問道:“你是怎麽說服她的?”

  懷虞想了想,似乎自己並沒有說什麽只是無聊的躺著昏昏欲睡她自己便走過來了,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了絲孤江畔以直鉤釣魚的那位老叟的氣質,於是便極為自信的聳了聳肩。

  虞雲墓看著他這副模樣沒再作言,走到從馬上下來的少女身前,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少女剛想脫口而出自己的姓名,然而想著那個名字可能會帶來的巨大爭議,於是改口說道:“南忘,不是難忘。”

  懷虞拿出筆與墨,將木板平放在地面上從袖中抽出一張上好的宣紙覆於上面,說道:“好名字。”

  虞雲墓雙眼微眯,指與臂隨性而揮,漸漸的,空氣中有火線摩擦而出,片刻後一道初具規模的精致小陣出現在了她面前。

  望著火線構織成的陣中那輪私塾的後山外逐漸昏黃的落日,南忘神情一松,沉浸其中。

  ……

  ……

  許久過後,陣法微晃,落日走下山頭,火線糾結在一起,化作了一片火花然後消失。

  此刻一旁的懷虞也恰巧停筆,看著紙上雋永銳利的字, 交到了南忘手裡。

  看著紙上的字,南忘心中微驚,不提內容僅是這金石鏗鏘般的字畫裡的銳氣便已經達到了書坊名家的地步,而看著內容卻也如此清新怡人,很難相信一個路邊隨便擺攤的賣字人竟有如此功底,這是她出觀後第一次被一位尋常人震驚。

  “橘子皮掛在枝頭,樹的手伸進天空,寂寞的暮色纏著思愁,一晚又一晚,直到盡頭。原來是封情貼,不過的確很有黃昏意味。”

  懷虞微微一笑沒有說話,一旁的虞雲墓低頭看著腳尖不予置評。

  她聽懂了詩裡的意思,所以沉默。

  看著低頭的虞雲墓,南忘想著剛才空氣中那些燦爛的火線想到了某個名噪一時的人,不過片刻她便搖頭否定這個念頭,自己想的有些多了大概只是某些奇技淫巧之術罷了,世間沒有這麽多的巧合發生。

  懷虞說道:“如何,我販賣的日落。”

  “不錯,先前是我太斷章取義了,不過……”她話鋒一轉繼續說道:“這塊來自天鑒司的木板是怎麽回事你還沒有交代。”

  懷虞搔了搔眉梢,說道:“恕我直言,這似乎與你無關……”

  懷虞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為南忘舉起了腰間的無數牌中的一個,讓懷虞住口的不是這塊木牌本身而是上面刻著的字跡。

  天鑒司欽監。

  五個墨跡微重的字,落在懷虞的眼中,憑空加了無數重量,就像一片飄入湖塘的鵝毛忽然多了萬鈞重量。

  “這似乎又與我有關。”看著懷虞怔然的眉眼,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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