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
“你不能去。”
“我必須去。”
“你可以不去。”
……
……
這樣的對話從今天清晨時便一直在白家府邸中重複回蕩著,屋外忙碌的傭人路過窗邊與門前時謹慎的將頭低的不能再低,生怕自己與屋內的那位夫人和少爺對上視線而引起禍端。
白衣少年生的極為俊俏,一看便是貴族子弟,白皙的膚色與精致的眉間透著陰柔的美感,然而此時少年那雙如彎月般蹙起的眉頭卻又顯得異常凌厲,遠遠望去渾然一副俊美的反派模樣。
事實上少年平日的行徑也的確很不著調,不過卻與書裡的反派相去甚遠,作為靈州四門的大少爺,白綾掌門與南沁夫人唯一的子嗣,他雖性格跳脫向來不羈卻也僅是偶爾調戲一下私塾裡的女同學罷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怪癖。
他叫白雪染,取自老陳書裡那句‘蒼雪蓋松,樹下染秋’。
此刻他正神情嚴肅的看著那位表情慵懶眯著雙眼如昏昏欲睡般的婦人,婦人極為漂亮不論是挺翹的瓊鼻還是冷淡的眼角都美的恰到好處,多一分而魅,少一分則俗。
她便是白雪染的生母,白綾掌門的妻子——南沁夫人。
“娘,你就讓我去吧,再過倆月就是神都秋闈了,現在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啊。”白雪染緊繃的神情瞬間垮塌像年久失修的牆皮在雨水的衝刷下寸寸化作髒汙的泥水。
南沁夫人則仍然保持著那副慵懶模樣,像是沒聽到一樣緩緩舉起手邊的茶杯,將喧騰於上的白霧吹散,淺抿了一口便又放回原處,而後繼續眯起雙眼,恢復到了剛才那般昏昏欲睡的樣子。
白雪染說道:“娘!你給個準信啊,到底讓不讓去?”
南沁夫人光潔的額頭上蘊起一絲不耐煩,說道:“不是早就給你說了麽,不能去!哪來的回哪去,別打擾我休息。”
白雪染‘騰’的一聲站起身來,屋外忙碌的傭人們下意識打了個哆嗦,南沁夫人微眯的雙眼露出一道縫隙,說道:“幹嘛?想造反?”
“你不讓我去,那我去找我爹!讓他給我主持公道!”白雪染憤怒的吼道,說完便甩袖朝門外走去,正在掃地的眾人嚇得連忙向兩側退去。
“慢著。”
正要邁出門檻的白雪染停住腳步,轉過身來,說道:“如何!”
南沁夫人斜睨著他,精致的臉頰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說道:“你爹不在靈州,他早就去洛陽見老友了,你要的公道最近兩個月想來他是給你主持不了了。”
白雪染聽著南沁夫人的話,僵在了原地,看著胸有成竹正悠閑欣賞著自己玉手的母親,他微微一歎,說道:“娘啊,你到底想幹嘛啊,之前明明是你們讓我去的啊,怎麽如今又變卦了?”
南沁夫人嘟著薄唇,十分俏皮道:“我反悔了呀,你能拿我怎麽辦?”
白雪染被母親的無賴氣的臉色通紅,他憤怒的一拳砸向朱門,憤懣說道:“你等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對於南沁夫人這樣的母親,即便是自詡臉皮極厚的白雪染也無濟於事,更何況出身南宮的她一身修為更是不知甩了白雪染幾條街,他不僅罵不過自己的母親還打不過,更何況他既不能罵也不能打,只能憤怒的說著蹩腳的宣言,而這些話落到母親耳朵裡天知道到底有多蒼白無力。
白雪染轉身便欲離開,南沁夫人睨了一眼,
叫住了他:“等一下。” “又怎麽了!”
南沁夫人一愣,手一推說道:“還想給你個機會,既然脾氣這麽硬,那便走吧。走吧走吧,我要休息了。”
白雪染聞言露出一副掙扎的模樣,不過片刻便抿如雲煙,方才還極為憤懣的發表著宣言轉瞬間卻堆起了滿臉的笑容,像隻黃狗一樣朝南沁夫人走來。
“娘啊,我承認我剛剛說話是有些大聲,您說,給我個什麽機會,為了賠罪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去闖。”
南沁夫人嘴角微微一勾,說道:“後院樹圃該澆水了,你去澆一下吧。”
白雪染笑容堆的更濃,像花房裡那些正當季的豔色玫瑰:“我澆完就可以去神都了?”
南沁夫人收斂起表情,沉吟片刻,說道:“不可能。”
白雪染的神情瞬間變成了垮塌的院牆,南沁夫人見此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白雪染無奈道:“娘,真沒意思。”
屋內的笑聲如銀鈴般傳的極遠,遠處正修剪草坪的師傅狐疑的四下看著,朝傭人問道:“這院裡還鬧鬼?”
傭人連忙捂住了他的口鼻,說道:“噤聲,這可是白府,那是南沁夫人的笑聲!”
提著大剪子的師傅掙開了傭人緊鎖的雙手,說道:“南沁夫人就南沁夫人,使這麽大勁像憋死我還是勒死我!”
傭人尷尬撓頭:“這不是怕你惹火上身麽。”
師傅搖了搖頭,繼續工作。
……
“不和你說笑了,認真些,你真那麽想去神都?”
“第一!我一直很認真。第二!明明就是你們先提起來的,我都準備了一年了,你忽然說不去,那有這樣的道理?”
南沁夫人平複了下心情,說道:“那好,聽私塾裡你那位同桌說你字寫的不錯,去抄瘦金體的上林賦,抄完我便讓你去,抄不完此事修提。”
白雪染皺起眉頭,說道:“我的字好看?”
雖然他素來自戀,但至少還有些自知之明,他寫的字還不如狗拉的屎,思忖的南沁夫人剛才那句話白雪染猛然說道:“林婉兒給你告狀了?我就知道!這個混蛋沒憋好屁。”
南沁夫人猛一拍桌子,聲音大的像歲末時的爆竹,白雪染下意識站直了身子。
“調戲人家小姑娘還讓人找上門來,真是丟人,滾去趕緊抄,抄的完你滾去神都參加秋闈,抄不完滾去茅廁給我掏糞!”
“是!”
白雪染應了一聲便邁著匆忙的腳步,逃離了這裡。
……
……
窗外天光剛蒙蒙亮,遠在宣城郡的王府中便響起了打更人的催促。
“小王爺,趕緊醒醒,再晚些老爺他們就要醒了。”
聽著微弱卻格外刺耳的催促,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的少年蹬開被蹂躪一夜的被褥,說道:“誰啊,這麽惹人煩!”
“小王爺,是我,打更的。”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李洛浦看向窗外淺淡的夜色,問道:“這特娘才幾更啊,不是叫你五更再來麽?”
窗外那道聲音像家貓便秘時的身影一樣,幽幽說道:“現在就是寅時五更了啊,再晚老爺他們真就得醒了。”
聽著王爺二字,李洛浦猛然睜開了雙眼,想起了今日要做的事情,於是趕忙起身穿好衣服,躡手躡腳的吹滅了屋內的燭火,隨打更人潛入了小巷中。
暮色下如一尊巨獸般的宣王府正沉浸在朦朧的夜色中,人們沉沉睡去,絲毫不知道他們的小王爺——李洛浦已經悄悄逃離了出去。
這是他這個月來第七次出逃,打更人邊摸索著巷中的小徑邊算著日子,扭頭對李洛浦說道:“小王爺,這個月已經過了八天了,今日正好是第九天。”
李洛浦伸手拍了他肩頭一下,說道:“你管幾天幹嘛,趕緊帶路。”
打更人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焦黃的牙齒,問道:“我是說都已經第九天了,您怎麽還要我帶路啊,您自己走不更快麽?”
李洛浦說道:“宣城這彎彎繞繞的街巷我哪裡記得住,你不給我帶路我從日升走到日落也找不到在哪啊。”
打更人恍若,隨即不再多說,沉默的向前走去。
……
清晨的薄光照耀在宣城寬闊縱橫的街道上,雖然剛剛天亮不久然而此時街上卻已人影如織,盡頭一處城牆之下,無數人安靜的排成縱隊等待著,隊伍的盡頭是一處街邊小攤,李洛浦正挽著袖子忙碌的盛著一碗碗米湯。
近年來由於大旱宣城郡的許多賴以耕種的平民都失去了唯一的經濟來源,作為宣城郡小王爺的李洛浦得知後第一時間帶著眾多貴族子弟聯系到了義務為平民做飯的小群體,在一眾貴族子弟的幫扶下義攤越做越大,有了來自王府與各家的扶持宣城郡因旱情而造成的影響反而沒有最初時那般嚴重了。
“孟長夜,你去西市看一下幫一下那邊送衣服的兄弟們,最近天氣有些轉寒,昨夜各家籌集的舊衣物已經到了。”
一旁正在忙碌的俊秀少年擦了擦手,說道:“好。”
李洛浦一邊為平民盛飯,一邊喊道:“大家吃飽飯可以去西市領一下過冬的衣物,昨夜由徐蒹葭姑娘發起的籌集舊衣物的活動已經結束,今天就為大家派發,千萬別急,排好隊依次去領哈。”
遠處同樣正在販粥的義攤旁傳來一道好聽的女聲:“千萬別提我,這可都是小王爺的功勞。”
少女容貌素淡卻有種難以言明的閨秀氣質,胡亂將垂下的發絲撩到腦後,快速的為大家盛著粥飯,少女手下速度雖快卻異常穩定,木杓不斷輾轉於桶與碗之間卻未曾灑落一滴湯水。
老人從桌上接過一碗粥湯說道:“謝謝姑娘,要不是你們我們這些靠耕地為生的人都要餓死在這個冬天了。”
徐蒹葭微微一笑,撫著老人乾枯如柴的手,說道:“沒事,都會過去的,要謝自然也得謝我們宣城郡的小王爺。”
老人看向李洛浦那邊,感慨道:“有這麽一位小王爺,可真是我們的福氣啊。”
身後如長龍般的隊伍聽著老人的話,也附和著說了起來,無一例外都是在誇獎那位小王爺,徐蒹葭擦拭著下頜的汗水,笑著繼續忙碌。
與徐蒹葭相比李洛浦的功夫便顯得有些業余,湯湯水水灑了一桌但卻依然影響不了正盛讚他的人群,手忙腳亂擦拭著桌面的李洛浦聽著那些讓人臉頰羞紅的話,說道:“大家不用謝我,我就是一紈絝罷了,不過大家放心以後敞開了吃,我雖然沒多少錢,但我爹有啊,總不能讓他這麽個王爺學貔貅隻吃不拉吧。”
聽著李洛浦如此折貶自己那位王爺父親,人群裡的笑聲越發洪亮,大旱帶來的陰霾也被一掃而空。
……
聽著下人的匯報,端坐在椅子上的那位中年男子微微一笑,說道:“這混帳小子倒真是沒什麽貴族架子。”
一旁的貴婦人眉眼溫婉,柔聲說道:“洛浦能如此心系民眾自然也是大家樂得其見的。”
穿著鵝黃色繡花衣裳的女子湊在一旁說道:“他還說你吃貔貅,隻吃不拉呢。”
貴婦人責怪的剜了她一眼,說道:“哪有這麽坑自家弟弟的,你倒是大家閨秀的很,也不出去體恤一下民情。”
年輕女子撥弄著垂至腰間的流瀑青絲,嘟囔著:“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幫忙,那些湯粥和賑災用的錢財不都是從我小金庫裡拿出來的麽。”
貴婦人許是知曉自己誤會了長女,於是走過去為她理了理衣襟,將鬢角那些碎發撩到耳後,說道:“娘親錯怪你了,給你道歉,好不好?”
中年男子看著如此溫馨的母女二人,搓了搓大腿,說道:“這混小子還說我是貔貅,這是怨我沒幫他啊,許福來了沒,糧倉清點的情況到底怎麽樣了,都七八天了還沒個結果?”
一位中年男子走來,說道:“回王爺,昨夜已清點完畢,不僅是糧倉還有城中大大小小的坊市與布行都我都已遣人調查清楚,另外帳房結余充足,可以確保此次大旱安穩度過。”
聽著中年男子的話,他笑道:“還是你夠仔細,放糧倉開布行,所有支出全由王府與各大家承擔,叫那些臭小子再罵我。”
隨著王爺話語落下,府上開始漸漸忙碌了起來,關於賑災的工作已經不疾不徐的穩步開展。
……
……
看著眼前的模樣清秀的少年,他怎麽也不相信他真的來自禪宗。
“你叫什麽名字?”
“鏡辭,朱顏辭鏡花辭樹的鏡辭。”
斟酌著鏡辭的這句話,他習慣性輕皺著眉頭,用略帶口音的話腔回道:“你說你來自禪宗,怎麽名字這麽風花雪月?”
鏡辭理了理方才因為與不良道士爭鬥而弄亂的頭髮,說道:“師傅說要行紅塵萬裡路才食得了禪宗萬年素。”
還沒等到他說話,一旁那個不良道士便扶著發冠起身罵道:“你丫才是不良道士,你全家都是!我可是來自玄都觀!玄都觀聽說過沒有,大唐第一道觀!也是天下第一道觀,你個假和尚趕緊把馬還給我,做戲也不做全套的,誰家和尚有頭髮啊真的是。”
說著他便伸手去搶被白衣少年握在手裡的韁繩,只是他的手還沒觸及韁繩便被那杆白水銀槍所逼退。
擎著銀槍的少年, 謹慎的看向他,問道:“你又叫什麽名字?”
道士強忍著心中的怒火,想著這人間糟糕事真多,本以為兩年前遠渡重洋被晾在半山腰凍了個半死就已經夠憋屈了,沒想到此次神都一行,還沒出門觀裡唯一的一匹馬便被那個天殺的南宮郡主騎走,害的自己翻了萬座山走了萬裡路。
好不容易花光盤纏在一位好心人手裡低價買了匹馬,半路還被偷走,追的他喉嚨都要爆炸了才趕在他進驛館的間歇堵在了門口,被發現後這人竟然裝成禪宗的和尚混淆視聽。
他不斷遊說著自己不要憤怒,轉而說道:“我叫朱顏!朱顏辭鏡花辭樹的朱顏!”
這位衣衫不整的道士,便是兩年前隨李白彌入雲澤接回秋斬疾並將虞雲墓送回懷虞身邊的少年——朱顏。
鏡辭扯了扯凌亂的衣襟,低聲說道:“這不良道士不僅偷我馬還偷我名,真不知廉恥,師父說的不然不錯,人心果然險惡。”
聽著鏡辭低語,朱顏再也無法忍受,一腳踹去然而因為常年居於深觀又不曾與人互毆所以動作笨拙的就像一隻西陸草原上的狒狒,被鏡辭一個閃身便躲了過去。
“還嘴硬是吧,我偷你的馬?我還殺你的馬呢!”說著朱顏挽起袖子便欲與鏡辭重新扭打在一起。
一旁手握銀槍的少年眉頭輕蹙,猛然將槍尖攔在了二人身前,看著少年頗有南蠻之風的眉眼,鏡辭好奇的問道:“請問你來自哪裡?姓甚名誰?”
少年濃墨般的長眉蹙起一絲微弧,說道:“西廬正教,王留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