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中肥鯉沉浮,杏葉從門外飄進屋內,在空中搖晃著墜入水中,容貌尋常的少年穿著一身素淡衣裳,乾淨整潔的坐在塘邊,手中攥著一把餌料看著水下搖蕩著身軀的一尾尾肥鯉偶爾朝四周撒去。
屋外陽光刺眼,穿過院中樹木的葉隙照在空氣中浮遊的灰塵上如有了形狀。
少年眉眼平淡臉頰素淨,一雙淺淡的眉如他的性格一般,塘面時而因落葉泛起波瀾時而因肥鯉撞破水面而瀲灩四起,少年將削瘦的手伸進水中感受著被魚兒攪動的水流,微微一笑,沉默不語。
院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少年並未抬頭去看,只是撒開了手將餌料一揮而盡,澄澈的湖面下陡然散起一團渾濁的褐色煙霧,無數魚兒蕩開水波朝這邊遊來。
……
看著塘邊安靜的少年,張三一抿著唇思考了很久,說道:“你找我。”
少年看著水中一條碩大的肥鯉,挽起袖子,手臂如長槍般猛然插入水中,水波如扇面般倏然飛起,少年平寂的表情微微一勾,將那尾肥鯉握入手中提出了水面。
“張師,您來了,幫我遞一下水桶。”
張三一聞言拿起腳邊一隻木桶遞給了少年,望著少年淺而淡的眉眼張三一忍不住說道:“你到底叫我來做什麽?”
少年笑意盈盈的神色隨著張三一聲音的迭起而逐漸歸於平靜,皺起的湖面泛著粼光照在他的臉上有些幽冷。
從劍架上抽下毛巾仔細將蒼白削瘦的手擦乾後,說道:“沒什麽大事,只是聽說您的弟子捅出一個大簍子,所以叫您來仔細問一問。”
張三一臉上浮起一絲厭煩,說道:“有什麽好說的,不過是年輕人間的爭鬥罷了。”
少年聞言抬頭看向池塘空頂外的天穹,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嘴角勾起一絲微笑,只是這笑意看來分外凜冽如雪原掛冰:“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張三一說道:“之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少年便是張三一袖中那張信紙上兩個歪仄可愛的字體的主人。
他就是呂秀,是大唐無數個呂秀中最平凡的一個也是神都長生院裡最耀眼的那個,因為他是呂秀,因為他是大唐春風榜榜首,因為無數風華少年都被他踩在腳下鋪成了通向這條池塘的鵝卵石路。
“你既知曉我叫呂秀便說明你明白這兩個字的重量,說明你知道我負責招生說明你明知這會使我不開心,但……你依然做了。”
呂秀聲音如他那雙淺眉一般寡淡平寂,聽來似乎毫無力量,即吹不皺這一池春水也吹不亂屋外漫天樹冠,但落在張三一耳邊卻如一道道雷鳴將他挺立的脊梁一點點壓彎。
平靜的池塘中躍起一道鯉魚,呂秀手臂輕顫,一束氣箭猛然射出卷皺了一池春水激起一簾水漬將肥鯉釘穿,失去生命的魚兒如無數墜去的落葉慢慢朝塘低沉去。
張三一視線猛然一震,那一束卷皺了春水的氣箭分明有了抹神遊之意,如果呂秀真的踏入了神遊境那他將是大唐近二十年來最年輕的神遊境,看向呂秀問道:“你……已達神遊境?”
呂秀平寂的看向他,問道:“是否達到神遊境很重要麽,是不是以為我只要踏入神遊境就有了和你爭鬥的底氣?放心,我還沒突破,如今仍只是縱橫境上景巔峰。”
張三一暗自松了口氣,然而呂秀話鋒一轉,說道:“但我即便不破境入神遊,也一樣有辦法拿住你。”
聽著呂秀平淡的說出這句話張三一臉色一僵,
眼睛危險的眯了起來。 “你覺得以縱橫境巔峰就能與神遊境對抗?”
“只是一個廢物下景而已,而且已經在這個境界待了有些年數,說不得便再也無法精進了呢。”
聽著呂秀的話張三一眉頭倏然倒卷而起如同飛花一般,說道:“要不試一試,也好叫我這麽一位外院老師見識見識堂堂春風榜第一究竟有多強。”
“噗嗤。”
呂秀忽然一笑,望向張三一的眼神像在看傻子一樣。
“果然有什麽樣的老師就有什麽樣的弟子,怪不得他們這麽廢物連搶跑這種事都做不好,你說給張孟的話還給你,你也是個廢物啊。”
張三一再也無法忍受呂秀的挑釁,雙手忽然抬起,自其掌間縫隙空氣漸漸泛起漣漪,一股鋒利的意味正在池塘邊醞釀而起,然而呂秀只是眼含微笑的看著他,雙手自然垂於身邊毫無反應。
感受著掌間湧動的氣息張三一猛然一揮,無數不可見的氣流卷著空氣與塵埃朝呂秀襲去。
忽然間,呂秀手指輕彈身子輕顫倏然消失在了原地,一抹如他眉頭淺淡的鋒銳寒光照破沉沉的池塘也將那些氣流化作清風吹至角落,掀動了錦幔的一角流蘇。
再見時他已並指作劍指向了張三一的喉嚨。
“你很不會做事,也很不會說話。”
張三一望著然而而至的呂秀神色逐漸由憤怒轉為驚恐,他不明白呂秀是如何穿過那些氣流來到自己面前的,也不明白為什麽他能以縱橫境修為輕而易舉的破掉自己的防禦,一切他都不知道。
所以他非常恐懼,眉梢因此而不斷跳動像先前池塘裡躍出水面的肥鯉一般。
呂秀冷蔑一笑,說道:“看來還很不會做一個硬氣的男人。”
“我該如何懲罰你呢,不會做事總不能斷了你的手腳吧,不會說話也不能割了你的舌頭吧,不會做一個硬氣的男人也不能就此閹了你吧。”
張三一額角漸滲出汗水,他強忍著來自那兩根手指的恐懼,說道:“我承認影響了文苑與長生院的關系是件大錯,但你如此折辱於我便有些過分了吧,是非自有院裡做出處罰。”
呂秀冷哼一聲,抬起左腿對著他的膝蓋便是結實一踹,隨著張三一的慘叫似乎隱約聽到了一聲骨骼斷裂的聲音。
看著難忍膝蓋劇痛而半跪下的張三一,呂秀將一塊錦布扔到他面前,說道:“昨日剛任命我為刑查執禮, 你可還有異言?”
張三一低頭看著那塊巴掌大小的錦布,忍著膝蓋的劇痛沉默不語。
呂秀繼續說道:“我很不喜歡做這種事,事實上我骨子裡是極其憊懶的,不喜歡做事不喜歡說話不喜歡走路更不喜歡修行,但人事從來都不遂人願,所以我做了事說了話走了路也修行了,我只是想安靜的完成自己的事情,可為什麽總有像你一樣的廢物要跳到我眼前來像個醜角一樣嘩眾取寵呢,覺得自己命比天高?可你有沒有想過其實命比紙薄啊。”
張三一額角青筋暴起,怒喝道:“你有能耐便殺死我,不然之後你在長生院的每一步都將舉步維艱!”
話音剛落,呂秀單手將他拎起一拳砸在了喉嚨上,張三一身軀猛然一震如斷線的風箏般向後飛去,砸落在了鵝卵石路上,嘴裡滿是血汙,他張嘴似要發出痛呼然而卻只有一聲聲低沉的嗚咽傳出。
“你的嘴是真的不會說話,我幫你把他閉上了。”
“來人,把他拖走。”
片刻後張三一被人抬著離開了小院。
呂秀看向遠處正朝西山走去的大日,平寂的眉頭終於泛起了一絲不喜情緒,只是不喜仍算不上厭惡,只是淡淡的不喜。
“這麽做會不會太偏激,萬一影響了院裡的人對你評價可有些得不償失。”呂秀耳邊響起一道聲音。
呂秀平凡簡單的容顏上浮起一絲無奈又倔強的微笑,“這既是他們要我做的自然也要承受住這些後果,若不行便把我罷了,那樣還落得個清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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