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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記》第25章 被女帝撿起的碎花發帶
  微風襲來將那株殘破的木槿花吹得搖擺,熱浪曬蜷了已泛枯黃的樹葉,連廊外的野草都在這股熱風裡像含羞草一般卷起了肢體。

  大學士穿著一身寬松長袍梳著認真嚴肅的發髻,遊走於林立的蒲團與安靜的少年間講述著文史禮法與北路和東土間世代綿延的仇恨與戰爭。

  以懷虞為中心向左右散成一排的眾人聽著淅川大學士的言語神色各異,像是對他的言語與看法頗有異議,這在眾人一反常態的舉止中有跡可循,比如講到唐國的禮法懷虞眉梢微挑,比如講到神都恢弘的建制李洛浦皺起了眉,比如講到唐人的風雅白雪染則一臉不耐,比如講到西陸粗獷剽悍的民風王留仙直接閉上了眼睛。

  時間在大學士紛飛的話語和徐徐微風中緩慢的流逝,根本無心聽講的虞雲墓與林半鯨則眯起眼睛睡了過去,鏡辭也眼瞼低垂閉目養起了神。

  ……

  “他打算講到什麽時候?”王留仙眉頭飛起,朝一旁的朱顏問道。

  朱顏打了個哈欠,心不在焉道:“我怎麽知道,或許快了吧。”

  白雪染煩躁的敲著手指道:“我們要一直聽他胡扯到結束麽?”

  李洛浦眉頭輕皺:“總不能大庭廣眾之下駁了他的面子吧,畢竟他可是王淅川,要是真惹怒了他在神都可就真寸步難行了。”

  王留仙看向一旁臉色平淡的懷虞,問道:“忍還是不忍。”

  “忍一忍吧。”懷虞閉上雙眼決定放空自己,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想得罪這位在大唐一手遮天的大人物,雖然他十句話裡有九句是屁話,雖然他的聲音粗糲沙啞如磨盤硏鐵般難聽,但為了皇虞交托的任務為了自己剛結識的這幾位朋友,他決定再忍一下。

  ……

  ……

  “世人皆知五方大陸中雲澤為禮法聖地然而其實掀開他們的歷史看一看便知道,其實他們的先祖要比這世上最凶狠的野獸更令人膽寒……”

  廊下磨盤般的聲音依然不絕於耳,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轟鳴,簡直要蓋過樹梢上漫天的蟬鳴。

  懷虞的心情與表情隨著這位深受世人愛戴的大學士重又講回雲澤萬年前的陳年黃歷,再難忍受胸中壓抑的怒火,於是便有了接下來的一幕。

  “你說錯了。”

  一道清冽的聲音倏然響起,將那道刺耳磨人的聲音攔停。

  大學士扭頭望去,在面面相覷的人群中找到了那道聲音的主人,望著那張清俊的臉頰,王淅川花白的眉毛微微輕抖,眯眼看清那人的容貌後他愣了一下,正是早些時候與他爭辯的那位少年,而在其身邊依次排開而坐的都是熟悉面孔。

  ……

  懷虞朝一旁的王留仙略帶歉意道:“不好意思,但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所以要說些話。”

  王留仙微微一笑,示意他先,而自己則閉上雙眼養起神來,其實若是方才懷虞不起身說話他也會舉起手,所以沒有什麽可以道歉的,只是一前一後而已。

  過會等懷虞說完便要輪到他了,聽著身邊的躁動,王留仙輕聲說道:“他說完我先,你們排隊。”

  李洛浦與白雪染一個仰面看著枯黃的房梁一個低頭看著蒲團外的地板,沉默如狐,只是哼了一聲。

  王淅川看著懷虞那張熟悉的面孔,問道:“這位同學,請問我哪裡說錯了?”

  懷虞輕撣衣袍,平靜的眼神直視王淅川。

  眾人似是認出了他,於是原本寂靜的周圍隨著他站起身來開始有一聲聲私語響起。

  將那些無關緊要的聲音全部摒棄,他繼續說道:“我不認為你所言關於雲澤的歷史是公正客觀的。”

  王淅川面含淺笑,說道:“哦?你認為我所言雲澤歷史有錯?”

  “不,您說的很對,但語氣與語境不對,正如您所言,雲澤的歷史可以追溯至萬年之前不論其本身在五方大陸中的屬性與立場,我認為我們都應抱著謙虛好學的態度去分析看待,而不應該一味斥責他人歷史中陰暗晦惡的一面,畢竟以我所知唐國也僅只有數千年歷史而已。”

  一位抱有不同意見的少年說道:“可我等生於斯長於斯,誇獎勉勵自己不正是應該麽?”

  懷虞說道:“生於斯長於斯更應該看清歷史的真想,而不是一味沉溺在短暫的榮耀中,我記得歷史上那位帶領唐國走向興盛的玄宗皇帝曾說過,以銅為鑒,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鑒,可以正得知,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我深以為然並相信這才是一個帝國走向繁榮昌隆的唯一道路,故步自封或監守自盜亦或戴著任何有色眼眶看待他人的過往都是在一步步將自己送進墳墓。”

  廊下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沒想到懷虞的話鋒在面對淅川大學士時依然這般鋒芒畢露,於是所有的竊竊私語都在寂靜中醞釀著接下來的某個沸點。

  王淅川撚著蒼白的胡須,思量著懷虞略帶鋒芒卻不無道理的話,片刻後斂盡表情對懷虞說道:“你說的沒錯,以史為鑒才可知興替,倒是我偏隘了。”

  懷虞聞言微感驚訝,沒想到這位聲名在外的大學士竟然會如此輕易便低頭認錯他本以為自己還要與其來回做很多辯證才可以做到或者根本做不到,好在王淅川的確與他所想不同,不過想起他的那些傳聞便也釋然,這樣一位為國為民的國士,胸襟自然不是一般人能夠比擬的。

  “請問小先生可否告知名諱?”王淅川說道。

  懷虞說道:“懷虞,廣懷的懷,有虞的虞。”

  王淅川垂首微思,咀嚼著懷虞的名字,說道:“好名字。”

  懷虞微微頷首,剛坐下一旁的王留仙則起身說道:“關於您剛才對西陸的言語,我也有些不同的看法。”

  ……

  ……

  隨著懷虞的坐下,王留仙的站起,周圍驚呼聲越發響徹,而這仍不算結束李洛浦與白雪染在王留仙結束後也站起了身子與淅川大學士展開了雄辯,那些醞釀了許久的言語終於抵達了沸點。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人加入到了其中,原本安靜的授課逐漸變成了淅川大學士對無數少年人的解惑,遠處站在回廊角落的人們看著這一幕臉上浮起了微笑,像這樣的場面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上一次出現應該還是那位劍聖初入神都時距今已過了三十余年,說來那位憑借一把木劍便能將神宗送上皇位並使之牢牢坐穩,壓的滿朝文武不敢動彈絲毫的曠世奇人似乎也姓虞。

  “你說……他會不會與那位劍聖大人有什麽關系?”

  “嗯?為什麽?就因為都是姓懷?想什麽呢,那位大人都已經失蹤十余年了,從來沒聽說有什麽親人血脈流落而外,若真與那位大人有關他還能在文苑,不早被皇帝陛下請進太玄宮了?”

  “說起太玄宮,聽聞白帝城要入世了。”

  “這又是在哪聽來的?”

  “我一位在娘娘手下服侍的老鄉偷偷告訴我的,聽說白帝城會與南宮聯姻!”

  “南宮?那位傳說中的昭儀武帝?”

  “對,聽說那位女帝自幼便被娘娘寵愛,皇帝陛下也喜歡的不得了,若非那位年幼的武帝要進玄都觀修行說不定如今整日在皇后身邊的就不是燦燦公主了。”

  “噓,噤聲,大唐的武帝會與一個萬世活在長江邊的修道世家聯姻,或許北伐真的指日可待了。”

  “嘿,到時候征兵我第一個上,早就想見識見識劍宗十四州的猴崽子了。”

  角落裡的低語在燥熱天氣的蒸騰下很快便煙消雲散,不留一絲痕跡。

  ……

  ……

  傍晚日暮西山,火紅的雲彩點燃了半面天空。

  懷虞眺望著落日美景想起了神風堂外遮住天空的銀杏樹與那根散發著微光的發帶,一時間竟有些感傷。

  虞雲墓說道:“她不是把發帶送給你了麽,為什麽不拿出來看看?”

  懷虞聞言一怔,拍了拍額頭邊朝懷中摸去邊說道:“差點忘記。”

  然而手在懷中摸了半天卻依然沒有找到那根觸感清涼的碎花發帶,於是懷虞猛然想起了很久前在路邊販賣黃昏時發生的事情,轉而看著虞雲墓疏冷的眉眼說道:“完蛋,丟了。”

  ……

  ……

  看著身前熱浪滾滾的大道與沿途稀疏的林蔭, 南忘將那柄奪來的斷刃丟到地上,無視滿地的血汙與倒地呻吟的劫匪,朝路旁的河水走去。

  認真仔細的將身上的血跡與臉上的塵埃洗去後,望著水面倒映出的皎潔面容又認真理了理凌亂的發絲,對著倒影她忽然發現束發的發帶因方才的打鬥而被劍氣波及,隻余下一根極細的絲繩仍倔強的黏連著,微微皺眉將發帶扯下來後從袖中拿出了那根撿來的碎花發帶,看著乾淨漂亮的發帶南忘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偷走自己馬匹的那個江湖騙子。

  想著如果自己的馬沒有被偷或許趕路這件事會輕松容易許多,話又說回來連那些劫匪都知道隻劫財不搶馬那個江湖騙子得有多麽下三濫才能順走自己行李的同時還偷走自己的馬?

  南忘一邊梳理頭髮一邊氣憤的想著,雖然河邊空氣怡人寂靜無聲然而一旦想起那個騙子的言行便再也沒有了任何尋花問柳的興致。

  將發帶束緊頭髮又對著河水仔細打理了一番後,喃喃道:“雖然你這騙子很無恥,但不得不說眼光真不錯,這發帶我便欣然接受了不過卻並不代表老子原諒了你做的蠢事。”

  將劫匪身上有用的事物收拾乾淨後,看著一旁的馬匹神色中露出一抹掙扎。

  “道上規矩,不搶趕路人的馬匹……”倒在地上的劫匪強眯起腫脹的雙眼,從碎成一片的牙縫中擠出一絲話來。

  南忘冷冷瞥了一眼,不再猶豫一步跨上馬背揚長而去。

  “什麽狗屁規矩,和那個江湖騙子去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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