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涼風拂過,紅漆涼亭下的人們正圍著桌上的烤肉閑聊,天邊星月掛起似有銀河在深處流淌。
“你們說這世間真有雲景?”懷虞問道。
王留仙一邊吃著烤肉一邊說道:“當然,你真的未曾踏入修行?”
懷虞點了點頭。
遠處梨樹旁正在烤肉的李洛浦與白雪染從樹枝上摘下一朵梨花放到烤架旁,大聲喊道:“雲景是這世間最美的地方,那裡一片旖旎有萬山疊嶂也有墨畫丹青,若非使人流連忘返這世間哪會有這麽多修行者。”
李洛浦將烤肉翻了個面後收起了烤架旁的梨花。
白雪染問道:“有喜歡的人?”
李洛浦淺笑說道:“不算,只是……額……其實我也不清楚。”
白雪染將剛烤好的肉片遞進嘴中,感受著肉絲間湧出的美味汁水他眉頭如花般綻放,咀嚼品味了許久後才肯咽下,說道:“喜歡呢就一定要讓對方知道,悶在心裡發酵的情緒到頭來只會醉了自己,別人還只會覺得莫名其妙。”
李洛浦斜睨一眼,問道:“看樣子你有喜歡的人了?”
白雪染聽著李洛浦的話,想著自己在靈州私塾裡讀書時的同學,似乎也只有一個林婉兒與自己關系頗好,其他人都對他畏之如虎,所謂風流或許也只是少年人的一樁舊夢而已。
“沒有,雖然林婉兒她很漂亮但我的確不喜歡她,因為她太喜歡給我母親說悄悄話了。”
李洛浦搖了搖頭,想起了羅水畔的宣城,想起了那些災民,想起了徐蒹葭……
“哎,全天下的宣紙真的都來自宣城郡麽?”
“不是全部,除卻宣城南亭墨池也有出產,不過量很少而且隻供應三大書坊。”
“那就是十之八九咯,哎,我教你當紈絝怎麽樣?”
“紈絝?那樣會被人罵的。”
“哎呀,當為國為民的紈絝嘛。”
……
……
朱顏一邊從書簍裡取出道藏一邊不斷往嘴裡塞著烤肉,將其中一本道藏遞給懷虞說道:“你可以看一下這篇道經,講述的就是雲景與修行前的事情。”
鏡辭也從袖中取出一紙佛文遞給懷虞,說道:“寺裡有規定不讓帶太多經書出門,手下就這麽一本能拿得出手的了湊合看,這本梵文經書下都有注解對你踏入修行大有裨益。哎呀!你這家夥慢點吃,給我留點!”
朱顏一把奪過鏡辭手裡的烤肉,還不忘挖苦道:“早說你是假和尚你還強嘴,誰家真和尚吃肉啊,趕緊把我馬還回來,不然我去告你!”
看著正在鬥嘴的二人懷虞感到一股暖意,說道:“多謝。”
王留仙問道:“你即未踏入修行那為什麽要這麽著急前來神都,今日見你言行應該不是如此莽撞之人。”
懷虞向後倚去,胳膊張開搭在欄杆上,仰起頭,視線穿過朱紅色的飛簷望向夜空,說道:“因為有要緊的事情啊,你呢,你一個西陸的人為什麽會來神都?”
王留仙聞言伸手撫向倚在楹柱旁的白水銀槍,說道:“何止是要來神都,事實上我兩年前便離開西陸了,一路南下去西廬比武後來又入南亭經歷了那邊的書坊文試才來到東土,此次宗院秋闈之後我或許要趕往北路,然後再回去。”
懷虞聞言略顯詫異,說道:“怎麽不去雲澤?”
王留仙搖了搖頭,說道:“家中長輩說了,婆娑神族出了一位杖神大人,年紀雖輕但進境極快根本不可能打得過,
與其自討沒趣還不如不去。” 懷虞摸了摸鼻子,想到你說的那位進境極快的大人已經淪為一介凡人此時便坐在你的身邊,只是你不知道而已,看著王留仙手裡那柄長槍懷虞決定暫時不要告訴他們自己的來歷,不,以後也決不能告知。
復仇大計伊始,一切可能破壞計劃的事情都應杜絕,即便某些事情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應極力避免,因為這萬分之一的可能一旦發生對於他和雲墓便是百分之百的災難,所以他不能賭。
“淅川大學士人還真不錯,竟然還特地給我們找了一處歇息的地方。”鏡辭一邊說著手中飛舞著與朱顏爭鬥的筷子卻未曾有絲毫松懈。
李洛浦端來一盤烤肉,許是與白雪染的交談讓他心情不錯,笑道:“那不得多謝懷虞,若不是他我們今晚睡哪還不一定呢,更不要說來到梨園這種雅致安靜的地方。”
懷虞揮了揮手,說道:“千萬不要這麽說,我只是拋了個磚而已,你們這些後面的才是真正的珠玉,尤其是留仙關於各陸風俗文化與生長環境間的論調,非常驚豔。”
王留仙粗略的眉頭輕舒,說道:“你可太抬舉我了,只是就事論事而已,倒是洛浦那份為國為民的胸襟很讓我感到驚訝。”
李洛浦眼睛微勾,說道:“是是是,我厲害。”
坐在懷虞身邊的虞雲墓依舊眉頭清冷的抱著那把刀,低聲說道:“一群捧哏的。”
正朝這邊走來的白雪染捧腹笑道:“虞兄,令妹果然性情真切,有江湖之氣。”
虞雲墓抬頭看向白雪染說道:“你更不行,看起來最輕佻無禮,還很老派,江湖這個詞都用了幾百年了還沒用爛也是奇怪。”
白雪染神色一僵,不忿道:“你懂什麽我這叫瀟灑風流!”
眾人圍桌而坐,兩三句的閑聊著,過了片刻林半鯨抱著兩桶酒撞開了院門朝亭下走來。
懷虞朝林半鯨笑道:“終於來了,就等你了。”
林半鯨滿頭大汗,虞雲墓將先前裹住刀身的麻布解下扔給他,林半鯨答謝了一聲將汗漬仔細擦拭乾淨,說道:“神都酒坊實在難找,逛了很久也隻買到一桶綠蟻一桶梅子,大家都嘗一下看哪個比較好。”
說完便要抬起酒桶為眾人滿上,朱顏一把將他摁到凳上說道:“你歇著,我和這個假和尚來。”
正俯身用力抱起酒桶的鏡辭罵道:“你才假和尚,不對,你是個假道士!”
朱顏一邊為眾人滿酒一邊諷刺道:“這人還嘴硬,你們誰見過和尚吃肉還喝酒,你見過麽,你見過麽?”
鏡辭被他說的臉頰通紅,反駁道:“你這假道士還搶我馬呢,怎麽不說?這可有留仙給我作證!”
王留仙舉手笑著說道:“這我可以證明,我遇見他們時這二人就因為一匹馬扭打在一起,滿地打滾若非穿著衣服甚至都以為是兩個什麽動物呢。”
聽著王留仙詼諧的話語,爽朗的笑聲如鍾鳴刺破了昏沉的夜色飛出紅亭,在飛簷勾起的昏沉星光下朝遠處散去。
……
……
飯後正臨摹字帖的王淅川聽著隔壁梨園傳來的陣陣歡笑聲蒼老的唇角不禁勾起,對站在一側的中年男子說道:“很久沒聽到這麽開懷無虞的笑聲了,聽著他們這些少年的聲音就連我這黃土邁入脖頸的老人都覺得年輕了很多。”
那位中年男子笑著回道:“是啊,我記得上一次文苑這麽熱鬧還是數十年前,時間真是太快了,當年我還是個小小門童呢,如今竟也已生出了華發。”
老人笑意微霽,手下筆鋒頓住,想著幾十年前的那位刻薄少年,老人眉梢輕抖,忽然說道:“今天那個叫做懷虞的少年讓我想起了懷乞意,但這個少年比懷乞意更沉重,忘詞你說我是不是太老了,腦子都開始昏花了。”
薛忘詞回道:“說笑了,您那位老師都仍健在您又如何談得上老呢,不禁是您這麽認為,我們私下也在說那個叫懷虞的少年很像懷劍聖,不僅是精神氣質像就連凜冽俊秀的眉眼都如出一轍。”
王淅川搖頭說道:“但他終究不是他,雖然我也希望是那個家夥回來了,但可惜……這個少年沒有懷乞意那個臭小子輕松灑脫,和他說話總覺得他心底藏著心事,今天下午和他談話時他鋒利的話語就像一把在詔獄裡浸了數十年寒潭的劍一樣清冽寒冷令人心生恐懼,但這並不能掩蓋他的優點,對於各陸文化與大唐想要中興而要走的路他有很清晰的認知,忘詞啊……”
薛忘詞應了一聲。
王淅川聲音低了很多,說道:“幫我去查一查他的過去,這樣的人物不應該忽然冒出來,不過他氣息虛浮不像修行者,大概是南亭那些書坊的人,查清了記得告訴我,另外……我們要開始為那件事準備了。 ”
薛忘詞心中凜然,夜風從窗外吹來將字帖邊角吹起,也將燭火吹得閃爍,看著老人已漸被霜雪浸透的發絲,他感到肩頭的重擔又沉了幾分,於是鄭重說道:“我明白。”
揮手讓薛忘詞退下後老人站在窗邊看向梨園的方向,想著如果你真的是懷乞意該多好,那樣神宗陛下便不會因為你的失蹤而提前推動北伐,四萬萬唐人也會安居樂業許多年,白帝城那位年輕白帝也不用耗費十余年的時間去滿天下的找你,或許就連長生院的那位老院長枉死的命運也會因而改變。
涼夜寒風吹得老人輕咳兩聲,世人眼中的那位劍聖他的半個弟子神宗陛下的知己好友白帝的思慕之人,那位天下劍道獨佔九鬥者的消失為上一代人帶來了太多悲痛和永遠無法解開的謎團。
關乎於劍宗葬人劍的消失,關乎於南柯山場山主的失蹤,關乎於長生院院長的突然離世,很多事情都與懷乞意的失蹤有關,而懷乞意的失蹤又似乎與十幾年前那塊劃破了夜空的隕石有關。
紛擾雜亂的線索與思緒在過去無數個日夜中糾纏著這位已至七旬年紀的老人,看著窗外已有秋意的夜色與蒼茫古樹他想起了回廊中那株殘破的木槿花,那是懷乞意當年種下的今日卻突然開了花,這到底在預示著什麽呢。
老人歎了口氣,萬事萬物都似乎糾結在了一起又似乎各不相乾,老人搖了搖頭不再去想。
“這如銅爐的人間,不得使我解脫啊……”
老人的微歎被窗外寒冷的風卷到了莽莽夜空中,化作一縷塵埃自此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