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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記》第11章 站而論道(下)
  端坐於蒲團的皇虞背脊挺直,殿門外的光照在她身上透著股冷冽的意味,如蔥玉般纖長的手指撚著那根斬盡了日月星辰的野草,挑著墨眉沉默不語。

  不思人站在一旁,仍舊如往常那般低垂著眼瞼抱劍而不語,他默念著時間算著懷虞應該到了哪裡,過了片刻後他抬起頭來看向遠處正面朝神壁背對眾人的臣留意,皇虞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撇了他一眼後看向那個削瘦挺拔的老者。

  臣留意看著那面從腳下的青磚綿延而上直達穹頂的巨大神壁,娓娓說道:“這面神壁上刻著的是萬年前雲澤的眾生萬相和初代大祭司以命諫神得見的神族未來。”

  皇虞蹙著眉頭看向那面神壁,剛走進這座大殿中時她便已注意到,只是未曾仔細觀察,如今來看這面神壁確實很有古風遺韻,只是飄逸的畫風與考究的用料始終無法掩蓋住那透出釉質的詭異氣氛。

  神壁分上下兩面,下半壁顏色晦暗,被各種暗沉的顏料填充,上面刻著一副慘絕寰宇的浮世繪。看著上面猙獰的人臉與獸形,皇虞很難想象被五陸尊為禮節之邦的雲澤萬年前會是這樣一個人間地獄,而上半面神壁則極為絢爛,有銀河倒懸瓊花如掛也有氣蒸雲霧千山蕩絕,四方原野鋪滿了孺子羽冠與玉牌,長河裡全是高樓雕船往來不絕,更高處萬國林立五陸交匯一派盛世之景,皇虞的視線自下而上緩緩掃視直抵最高處,望著穹頂旁沐浴著天光的一角神壁,眼神漸漸眯成了一條危險的細縫。

  那裡刻著一個人,準確來說是一道背影,身著金線白衣,兩手空空舉過頭頂似托著某樣事物。

  不思人眼角的余光看向眯起雙眼的皇虞,將手不著痕跡的放到了被麻布裹住的劍身上。

  看著刻在頭頂的那道背影,皇虞說道:“那個人就是神族的未來?”

  面朝神壁的臣留意看著萬年前的神族畫壁,說道:“沒錯,那是神族第一任大祭司看到的未來,你知道為什麽每一任的大祭司都姓臣麽?”

  皇虞搖了搖頭。

  臣留意說道:“因為頭頂有人。”

  因為頭頂有人,一句充滿了詩意與哲理的話,因為頭頂有人所以姓臣,皇虞看著神壁前的老人覺得他肯定能和長生院裡那些鍾情於哲學的老學究聊的極為投機。

  “真是件有趣的事情,所以呢,與我何乾?”

  站在遠處的不思人手指微曲,輕敲著麻布,說道:“唐人都是你這般模樣,想來離滅國也不遠了。”

  皇虞斜睨了一眼,說道:“不必勞煩神執禮費心,我大唐自立國至今洋洋灑灑千載歲月,靠的不是做夢而是如鐵的脊背與唐人不肯自墮的韌性。”

  皇虞的話語中夾著股刺破窗紗的銳利,仍誰都聽得出那句靠的不是做夢是什麽意思,不思人沉默不語將劍身往外推出少許,寒光照在空曠的大殿上,二人間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臣留意適時轉過身來,看向皇虞,說道:“若你那日走後不再回來,自然便與你無關,但你回來了並揮出了那道劍光所以現在便與你有關了。”

  皇虞神色一寒,說道:“不要告訴我你們頭頂的那個人是他。”

  臣留意漠然的看著她,不發一言,天光從穹頂泄下將空氣中的塵埃照的纖毫畢現,也將幾人的視線磨成了無數把利刃,殿外天色忽暗,有風揚起吹得滿山蒼樹簌簌而響。

  如劍般銳利的眉頭深深蹙起,皇虞看向臣留意的視線漸漸寒冷,

連語氣都似墜入了冰窖:“他我必須帶走,我自幼便不善於經營這些人與人間的事情,習慣用最簡單的方法來解決最複雜的事,你若不放人,我便打到你放人。”  聽著皇虞威脅的話語,臣留意面無表情的臉上忽然浮起一絲笑意,這笑意如忽來的春風,將穹頂外的烏雲吹散也將他臉上的皺紋熨平了很多,望著眼前這個風華絕代的女子,臣留意說道:“恕老朽妄言,您只是一名搬天境而已,就連神執禮都能與之打個有來有回,您又哪裡來的自信打得過我呢。”

  臣留意話音剛落,自穹頂投下的那束光瞬間凝固,連漂浮於其中的塵埃都靜止在了半空,身後的神壁微微一顫,恍惚間下半壁上鐫刻的浮世繪似活了過來,無窮惡鬼與貧瘠天地如洪流般瞬間朝皇虞卷去,頃刻間將其淹沒。

  “搬天境……上景!”被浮世繪的洪流所吞噬的皇虞完全失去了昨夜與不思人對劍時的氣概,如一朵被風摧殘的野花在卷滿了大殿的浮世繪立影中搖搖欲墜。

  如樹影般站在一旁的不思人看著眼前這幕極富荒誕感覺的畫面,默默將推出的那截劍身收回劍鞘,又用麻布裹了裹,大祭司果然很強,強大到讓人感到有些脫離現實的恍惚,望著身邊如瓊釀般緩緩流動的群山與鬼影,不思人深刻感受到了世間至強到底有多強。

  搬天境三景,每一景間如隔天塹,就像眼前的皇虞雖然是搬天境下景卻在上景的臣留意面前毫無還手之力,一年及此不思人便有些悵然,搬天境便已強至如此那更高的開道境又該是何等光景?

  不思人搖了搖頭將那些散亂的思緒驅散,縱觀五方大陸歷史也不曾見到有破境入開道的記載,或許對於修行者而言所謂開道境只是懸崖盡頭的一場大霧。

  深陷於浮世繪中的皇虞在不斷閃回的猙獰巨像間掙扎,正當快到堅持不住時從進入大殿時便被她握在掌心的那根野草忽然綻放出一點光芒,將壓迫在她周圍的那些繪像驅散。

  臣留意看著那根野草眼神中多了絲異樣的情緒,揮手將席卷了整座大殿的浮世繪收入神壁後,喃喃道:“他到底死沒死?”

  皇虞拖著疲憊的身軀站在原地,喊道:“廢話!當然活著!不然這根草怎麽破得掉你這老梆子的術法。”

  一旁的不思人眉頭微皺,說道:“唐人不得無禮。”

  皇虞擦著額前沁出的汗絲指著他罵道:“滾你嗎的不得無禮,他剛剛以境壓人的時候你怎麽屁都不放一聲?媽的真覺得老子這白帝是白當的麽!等著!老子結印砸了你神族!”

  隨著皇虞話語落下,手指快速結印,自她腳下為中心迅速蕩起了一層層光圈,無數火花將青磚燒黑,片刻間便組成了一道大陣。

  “真覺得老子這蒼穹下第一人是吃乾飯拿來的!”腳下大陣不斷嗡鳴旋轉,整座大殿在陣中顫抖著連這片青山似乎都在漸漸趨於崩潰,臣留意看著蔓延至腳下的火花絲線,終於皺起了眉頭,正如皇虞所說,他的確低估了結印法的偉力,面對這樣一種見所未見的道法臣留意終於感覺到了壓力。

  ……

  ……

  山路上正緩步走著的懷虞伸手接住了將落於花匠頭頂的松子,看著一旁初春季節的松樹,花匠疑惑,問道:“這個時節怎麽會落松子?”

  懷虞剛想說話,腳下山路突然劇烈抖動了起來,連帶著整座山脈都在顫抖,懷虞下意識將花匠護在懷裡,山頂上某塊脫離了山體的碎石砸斷了沿途的樹木正朝二人滾來,遠處的金先生看著山坡上的滾石大喊道:“大人,躲開!”

  巨石碾碎了山路旁的大片樹木,即將砸落時,一道寒光瞬間自山腳下襲來,將碎石劈成了無數塊碎屑。

  金先生回頭望去,只見一道較小的身影躍入兩側樹梢很快趕到了懷虞身邊。

  “叫你們出來不叫我。走吧,沒事了。”

  噌的一聲長刀入鞘,虞雲墓越過二人朝山頂走去,不知是被剛才的落石懾住了心神還是被虞雲墓如此霸道的一刀所震驚,他們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整條山路上寂靜無聲,懷虞與花匠對視一眼,望著彼此眼神中難以言明的情緒,沉默向前走去。

  更遠處的金先生看著遠處山路上少女闌珊的背影,沉默無言,一旁的小神使悄聲說道:“大人的小妹果然不一般,明明沒有任何修行的痕跡卻比我們這些二境的神使都要利落迅速。”

  金先生歎了口氣,說道:“這如何能相比,你等修為雖是守神境卻未有一刻修習過道法,小大人雖未曾修行但據我所知她卻悶在神風堂修了一年的刀,還是世間最鋒利的唐刀。”

  “即便如此,小大人也要足夠驚豔才能做到剛才那一步啊。”

  聽著身旁神使的話,金先生看著前方漫長的山路與兩側綿延而去仿佛沒有盡頭的樹木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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