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沒死?”
殿內的眾人不論是站在燈火下的還是藏在陰影中的人心中俱是一驚,這貌似與眾人期待的至親相見有些不同。
小姑娘精致的眉眼間透著一絲北風的粗略,那雙銳利的眸光上如墨鋒般的眉頭就像馬背上生出的尖銳毫毛一樣。
她攤開攥緊的手,那朵標致的雪花早已融成了清水躺在她小巧的掌中正沿著紋理散去,小姑娘冷硬的看著前方並無心思去在意這些生死物外的東西,因為對於她和他而言,眼下最大的問題就是生與死,其他一切自然靠邊。
書案旁的懷虞聽著小姑娘的這句話本已平歇的心緒並未再度生出波瀾,只是想起不久前關乎二人的那些往事嘴角便不自禁勾出一絲嘲諷,手中筆鋒微頓,墨跡漸漸浸透了紙,抬頭看向她,說道:“禍害總要遺萬年,你都沒死,我自然不會獨去。”
“你怎麽活下來的?”
二人幾乎是同一時間說出了這一句話。
殿內溫度不冷,但不論是誰心底都升起了一絲迷惘與微涼,究竟是什麽樣的過往會讓這樣如此剛硬的兩個人覺得活著是一件不講道理的事情?
懷虞將筆杆扔到一側的硯池中,揮了揮衣袖對眾人說道:“的確是她,去告訴大祭司,李白彌不用死了。”
……
……
山路上風雪呼嘯,秋斬疾與小道士二人小心翼翼的扶著狹窄石階旁的老樹踽踽獨行,看著一望無際的雪白與微露枝頭的林影,秋斬疾不禁說道:“你們什麽時候來不行,非要等到大雪封山,雲澤這場雪非要把我們埋了不可。”
跟在他身後的小道士眉間閃過一絲慍怒,心想我不辭萬裡翻山越嶺的來接你這麽個紈絝子弟回家,我還沒來得及伸冤你倒先嫌棄起來了,於是不忿道:“我們盛夏時節一接到你在雲澤的消息便已動身,這四五個月跋山涉水你知道多少艱難險阻麽,我光照顧師父就已經很難了,還要時刻忍受那個小姑娘的嘮叨,我這道士當的容易麽。”
秋斬疾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問道:“你們是怎麽找到他妹妹的?”
小道士聳著凍得通紅的鼻子,有些莫名其妙道:“誰妹妹?我不說了麽,我就一道士,都是師父乾的與我何乾?”
秋斬疾又問道:“你們是哪座道觀的?”
小道士聞言仰起頭顱,稚氣分明的臉頰上浮起了一絲紅意,即便疲憊的他早已無心扶正頭頂的發髻然而那股刻進骨子裡的驕傲卻依然鋒芒畢露,說道:“當然是大唐第一觀——玄都!”
秋斬疾撓了撓眉梢的雪,喃喃道:“原來是玄都觀,那我還不能隨便把你們扔海裡去喂魚……那上山去找大祭司的老頭就是李白彌了?”
小道士臉色一正,說道:“那是觀主!”
秋斬疾不屑甩手,繼續向前走去,風雪中隱隱聽得到一聲極細的感慨。
“我還是秋家的嫡長子呢,不照樣得像個孫子一樣,你家老頭運氣要是好的話說不定還能碰上不思人那個老流氓。”
小道士並未聽見秋斬疾這聲瑣碎,只是忽然想到了那個性格有些古怪的小姑娘,出於某些乾淨的品質他忙不迭的問道:“那個小女孩他們把她領哪去了?可有衣食?可安置住處?若受了欺凌我秉持天下道義的玄都觀可第一個不答應!”
秋斬疾冷冷一笑,心想你這道士倒是鹹吃蘿卜淡操心,人家兄妹重逢自然皆大歡喜,用得著你在這裝什麽深沉?況且看那小姑娘單薄的衣衫,
貌似跟誰都比跟著你這窮酸道士強吧。 暮色襲來,遠處的天際線如褪了色的麻衣,在風雪的洗滌裡漸漸暗沉下去。
兩位亦步亦趨的少年在隻言片語的鬥嘴中緩緩向海岸走去。
……
……
入夜。
回到神風堂的懷虞如往常一樣搬了張藤椅坐在院中看著寂寞如雪的天空發著呆,風雪依然很大,幾乎在躺下的瞬間就已將他淹沒,只是不知出於什麽說不出口的原因,他仍像個白癡般安靜的躺在雪裡,落寞的看著漫天搖晃的雪夜。
藏在視線邊緣的銀杏樹冠已不堪積雪的重負,斷了一層又一層,雪花飛舞間再度堆積成了蓋,在一聲聲綿軟的呻吟裡砸向地面。
屋內坐在火爐旁取暖的虞雲墓已換下那件單薄衣衫,洗漱乾淨換上了錦衣,眉眼雖仍舊稚嫩但卻有了絲桀驁不訓的貴氣意味,有些遲鈍的視線透過橘黃色的燈影看向院中那張藤椅,嘴角緩緩扯出一絲嘲諷,說道:“果然不可能安穩無恙的活著,這家夥腦子應該是徹底壞掉了之前怎麽沒見他這麽愛看雪……”
話音戛然而止,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他們曾經居住的那個地方從未下過雪,也似乎是想起了那些已然逝去不可追回的往昔,虞雲墓稚嫩的眼角旁漸有水汽氤氳而出,不知是被爐火的暖意熏的還是被回憶烤的,總之視線變得漸漸朦朧起來。
她低頭看向爐膛內通紅的火,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柴火劈啪燃燒,像極了很多年前歲末時升起的煙花,於是不覺有些呆滯。
“我還是孤獨的,但至少這個混蛋還活著,這件事實能讓我好受些。”
……
……
“就這麽放他走,也不送別一下?”
花匠披著一件如雪般雕著金花的大氅走到懷虞身邊,為他將漫天大雪撐開。
懷虞沉默的看著被傘緣遮擋住的天空,伸手揉了揉發酸的眉梢,從身上掬了一把雪看了又看,說道:“凡是離別,時間都要早,既然如此又何必無病呻吟?”
花匠長歎了口氣,沒再說話,沉默的將傘插到藤椅的縫隙中,為他把身上那些積雪仔細的抖落乾淨後,又解下大氅披在了他身上。
懷虞微微一笑,沒有太多抗拒和迎合,似乎是這段時間的相處讓他習慣了她的無微不至,花匠慵懶的打了個哈欠,像只靠在火爐旁睡意朦朧的幼貓一樣緩緩蹲下身子,倚著藤椅安靜的看著足畔晶瑩的雪發著呆。
雪依然很大,下的很急,青山內外一片喧囂又一片死寂。
她忽然說道:“我總看不透你在想什麽,有時候你很像個冤種,愛傷春悲秋,有時候又像個人渣,什麽都放得下,可你要知道這個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隨意豁達不在意一切的,世人總習慣一些奇怪的儀式感,比如離別時總是要折花,比如相愛時總要擁抱。送行是千萬要做,不然如何向別人表達你的情感?”
懷虞嘴角彎起一絲微弧,有些傲嬌的說道:“我不需要。”
花匠說道:“那你幹嘛跟個白癡一樣躺在院子裡看著寂寞如雪的天空發呆?”
懷虞沉默了片刻,將插在縫隙裡的傘重新打回花匠頭上,看著頭頂那片雪花如蓋的夜空,說道:“寂寞本來就是雪啊,漫天飄雪飄的其實不是雪,而是寂寞。”
花匠輕哼了兩聲,周圍漸有風起,聽來像幼貓的囈語。
過了很久,雪越來越大,懷虞終於起身回到了屋內,看著已經倚在爐火旁睡著的虞雲墓,他不著痕跡的笑了一下,雖然很淺,但在安靜的雪夜中,在花匠的眼神裡,明亮如太陽。
懷虞將花匠披在他身上的那件大氅解下,蓋在虞雲墓身上,轉身走進書房。
花匠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倚著牆根安靜沉睡著的芭蕉,忽然問道:“你究竟是哪裡來的?”
書案前百無聊賴的翻著舊書的懷虞說道:“北路啊,你不是早就知道麽。”
花匠搖了搖頭,她說的不是這個。
盯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與萬萬傾泄入青山的雪花, 她像是感受到了一股寒意,於是不禁聳了聳肩抱緊了雙臂。
懷虞雖低頭看書但眼角的余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看到花匠的動作,他不解的問道:“屋裡很冷麽?”
花匠搖了搖頭,窗外天雖寒,但卻吹不進神風堂來,讓她心生寒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到底來自哪裡?”
懷虞微愣,沉默了許久,將書重重的合上,說道:“北路,劍宗屬地,洗墨溪畔,龍窟禁地。”
花匠聞言身軀一顫,卻並未覺得有多恐懼,反而有些釋懷,她轉身看向懷虞神色中有些疲憊的意味,說道:“為什麽不早說?”
懷虞說道:“因為沒必要。”
花匠還欲作言,只是外面驟急的風雪忽然打亂了她的思緒,讓原本銳利的言語化作了一聲無語的嗚咽。
懷虞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暮色中遠處那片連綿的群山剪影,稚嫩的側臉上閃過一絲滄桑的銳意,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東西都是有縫隙的,比如窗外的雪花,比如眼前的窗欞,比如幾年前那場毀天滅地的災難。
有縫,光才能照進來,同樣塵埃也可以逃出去,對於幾年前的懷虞和虞雲墓而言他們就是兩粒微小的塵埃,經過無數次小心翼翼的輾轉,才能穿過天幕上的那些細密的縫隙。
從此塵埃入海,人們再也找不見他們。
懷虞抬頭看向天穹,在一片灰白色的寂寞中,似有星光泄下照亮了遠處的山尖,他這粒塵埃也要努力滾成星辰,然後從天而降把那片罪惡的土地砸個稀巴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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